眼前的屋子比那天见到的还要破,但每间都有一扇又扁又小的高窗。而且不知道这块的环境有什么问题,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她捏住鼻子,正打算走出这条小巷换一个地方继续找时,却隐约听见了凄厉的哀求,还有东西磕撞在地上的响声。
她本想扭头就走,但那怪异的叫声即使在大白天都让人不寒而栗。好奇心和探索欲叫嚣着让她收回了向前的步伐,朱蒂斯犹豫再三,走向了那间发出声音的屋子。
她自认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几番挣扎之下,仍旧无法对这样凄惨的嚎叫视若无睹。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走向那间屋子,越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大,但却始终不清晰。隔着墙壁,那声音模棱两可的,但却每一下都很抓人,挠得人毛骨悚然。
朱蒂斯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用力去听。
嚎叫声的主人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声音很稚嫩。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我不敢了。我知道错了。”
朱蒂斯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地,看样子应该是家长在收拾调皮的孩子。虽说有些孩子确实过分顽劣,但让小孩哭叫成这样,也着实有些骇人。
但出人意料的是,她马上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抓住它。现在我认为你有一个更好的去处。”
这个声音让朱蒂斯陷入无端的焦躁和恐慌,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不可能,但恐惧把她拖拽进无限怀疑的地狱中,看来今天她必须看清楚里面的人到底是谁了。
那孩子的嘴里不知是不是被塞进了什么布团,再听不到一句清晰的话语,都是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朱蒂斯边侧身听着,边不断挥扇。那股从踏进这块区域起就萦绕在身边的难闻的臭气在这间屋子附近达到了浓度上的顶峰。那糟糕的味道甚至让眼睛干涩发痛,连喉咙也出现了铁锈味。
朱蒂斯流着生疼的眼泪,身体上的难受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捂住鼻子。但这间小屋内再没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她犹豫片刻,走到窗下。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墙面,选中一块结实突起的砖块。然后脚一蹬,手指用力地扣住砖块间的泥缝,整个人就紧紧地贴住了墙壁。
现在她离这个小窗只剩一段伸长脖子就可以到达的距离了。
她用力地够了够,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平躺在地上的嘴里被塞满布团的孩子。他的眼神涣散,无力地盯着头顶,一动不动,任人摆布。他旁边有一人正拿着一碗黄色的糊糊,往他头发上涂。
那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又背对窗户,怎么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右手上套了好几层布捏着那孩子的头发,左手拿着一柄长勺不断地从碗中舀出黄色的糊糊,均匀地涂抹在那孩子的头发上。
恶臭逼人。
朱蒂斯怀疑那碗颜料正是臭味的来源。因为这间屋子空荡荡的,除了那两个人,什么也没有。
眼前的这副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但她必须确认那个大人的身份。她希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浅棕色的长发已经变得金灿灿的了,再看不出原来的发色。朱蒂斯的脚踮得发麻,手指也抠得生疼,正当她想放松一下时,她听见那个人轻快的话语。
“你们这些妄想成为歌唱家的人,是不是都很想要一头漂亮的金发啊。从某种角度上看,我帮了你,不是吗?如果不是我,你一辈子也不可能会有变成金发的一天,正如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歌唱家一样。但至少,我帮你实现了一个梦想。你该感谢我的。”
朱蒂斯抠在墙缝里的手指忍不住颤抖,她恍惚地盯着眼前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战栗。
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脸蛋白净到她认不出那是那天抢劫的阉伶。
正如她也不敢相信,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个背影给这扇窗户的人是她的妹妹,科林斯。
第88章 收尾
朱蒂斯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脑海里掠过无数浮杂的念头, 乱成一团。
比如,那天她跟科林斯探讨通缉细节并让科林斯去躲躲风头时,科林斯安慰她不要担心, 这件事情马上就会被解决。是因为当时的科林斯已经打算做这一切了吗。
比如, 科林斯这几天都早出晚归, 累得一回去就倒头大睡,是去找硫磺了吗。
比如, 有一天的清晨, 她被那个阉伶拦下勒索,阉伶百般乞讨哀求,她便给了他几枚硬币。他后来也去找科林斯了吗, 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向她索要钱财吗,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秘密并以此来要挟科林斯?
这些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想法折磨得朱蒂斯好难受, 她的心很涨很堵, 眼前荒谬的景象让她痛苦又恐惧。
她该悲伤吗, 为当了替死鬼的阉伶悲伤还是为走投无路的妹妹悲伤?
她该恐惧吗, 是因为眼前残忍的谋害恐惧还是为未来某一天降临的惩戒而恐惧?
朱蒂斯不知道。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泥缝里的手指甲因晃动而被微微翘开, 痛极了。
她谴责心底里无时无刻不冒出来的懦弱的念头。她想假装自己今天没有走进这条巷子, 没有听见那些声音,也没有看到这些场景。
但不行。她永远没办法对科林斯的事视若无睹。
阉伶躺在地上,科林斯又拿出一块布,紧紧地包住了他的头发。每当科林斯有新的动作时, 阉伶就会剧烈地颤抖, 企图甩开科林斯的手。但不知为什么,他像是被抽干力气般,无法反抗, 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扑腾。
“你后悔那天来威胁我吗?”科林斯边揉搓他的头发边轻轻地说:“我想,应该是后悔的吧。其实我最开始没有想要杀死你。你看,你在街上向我要钱的时候,我不也大方地给了你一些吗。你原本能拿着那几个硬币去吃一顿好的,然后我们各自再也不见,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说,你为什么要威胁我呢?你为什么要说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头发就跟你的流浪汉朋友说我一定来自兰开夏郡呢?既然你这么喜欢说三道四,那我就把你变成一个金发的囚徒,刚好也算帮了那两个教士大忙了,省得他们每天走街串巷地问,很累的,是吧。”
科林斯的问题轻轻地落在这间空无一物的平房里,可惜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被堵住嘴巴的阉伶不行,隔着窗的朱蒂斯也不行。
朱蒂斯的眼睛突然变得很腥涩,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下。
那个阉伶似乎是放弃了所有反抗,直直地躺着,眼神空洞,不再做任何反应。
科林斯还在自言自语地嘀嘀咕咕:“你凭什么自由自在地当一个流浪汉?你觉得你很可怜吗?你凭什么向我要钱,其实我一枚硬币都不该给你的。你还可以做变成歌唱家的美梦,但你知道吗,很多人是没有办法做这个梦的。没有人逼你去阉割,这一切都是你的咎由自取,你知道吗?”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却被扣上了这样天大的罪名。这个罪名会伴随我的一生,只要没有找到人,我就永远会被怀疑是兰开夏郡逃出来的囚徒。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科林斯的话语陡然变得激动起来,“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一切!”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永远都不知足的人。有了曼妙的歌声又想要无穷的富贵和高人一等的权势,明明有手有脚却好意思向街上的我乞讨,还去抢劫别人的食物。你知道吗?那些比你歌声更曼妙但被分在另一个性别的人一辈子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我们连活下去都步履维艰。”
科林斯看着木讷无言的阉伶,一种扭曲的恼怒占据了她的心头,她一狠心,紧紧掐住他脆弱的脖子。阉伶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手和脚都不停地在地上狂拍,那个声音让窗外的朱蒂斯都感到恐怖。
科林斯冷漠地盯着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男孩,未曾放松过指尖的力度。瘦弱的男孩逐渐失去反抗的力气,他四处乱挥的手也抬不起来了,整个人蔫蔫的倒在地板上,看上去就像不会再睁开眼睛一样。
科林斯松开手的那瞬间,看着他脖子上明显的红痕,不满地啧了一声,随后又从包中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布小心地绕在他的脖子上。她把男孩的上衣和裤子全都脱掉,给他穿上了自己带来的一套裙子。虽然过程有点费劲,但看到结果的那一刻,科林斯还是觉得自己赌对了。
眼前的男孩有漂亮的金色头发,姣好的脸蛋,看上去像一个脆弱的瓷器。无论是身形还是身高,都和普通女孩差不了多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不同,教士们将把他作为应付法官的工具。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了。
科林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面前散落的硫磺还有男孩原本的衣服,正当朱蒂斯以为她要转身而吓得缩起了身子时,科林斯只是直直地站立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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