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林和科林斯都沉默了。
整间肉铺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恶心的生肉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外面的天空是灰暗的,里面的空间是压抑的。科林斯盯着手上用来包火腿的树叶,缓慢地摸了摸叶脉。
奥维没有说错。
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做决定的好日子。
她怔怔地盯着叶脉中的一点,似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周围好安静,为什么这么安静。
沃林看着出神的科林斯,本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空中,最后收回了手,叹了口气。
奥维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真的很讨厌撒谎的人,也很讨厌精明算计的人。店要关了,请离开吧。”
沃林先行踏出了店门,科林斯拖着沉重的脚步有一步每一步地走向门外,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还没付钱,于是转身问道:“请问这些肉多少钱?”
“我请了。感谢你的姐姐那天为我抢回那包肉。虽然我难以分辨,那是巧合还是设计。”
科林斯心如刀绞,自作聪明的后果来得如此之迅急猛烈,甚至让朱蒂斯的真心也被摆上受人怀疑的展示台。她想恢复平日里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奥维。可是她不行,她那龌龊的心思被奥维全然揭开。明明是在冷清的寒夜,却好像被烈日炙烤般,难受得想落荒而逃。
面对奥维,她没有狡辩的勇气。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这个地方,和沃林无言地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
风冷飕飕的,但已无心去管身体的寒冷了。科林斯有些恍惚,她不认为这是她应当得到的结果。欺骗又如何,耍点心思又如何,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愤懑和不甘,但又同时安慰自己伦敦场这么大,说不定还有其她类似的女巫集会。只是一颗真心被挑来拣去,还是让人有些难过。
走了许久,科林斯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沃林,轻轻地说道:“抱歉。”
沃林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不必把奥维的话放在心上。”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怪你没有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逃犯?是个逃犯都不会说出来的吧。”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谢谢你。”
“先别谢我了,先想想怎么跟那俩教士交代吧。你和卓琳都得去他们那里申报个人信息,然后找担保人。连续在伦敦居住一年且这一年内不犯罪,才能成为伦敦的合法公民。”
想到担保科林斯就觉得头疼,“需要多少个担保人?”
“最少三个。”
“担保人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只要是伦敦合法公民即可。不过如果你在这段期间犯了罪,那你的担保人也会被连坐。”
科林斯苦恼地问道:“你刚来伦敦的时候找谁担保呢?”
“乞丐和流浪汉。但我不建议你找他们,他们会漫天要价的。我可以当你和卓琳的担保人,剩下两个你可以问问艾里太太或是其她房客有没有这个意愿。这里的人都很好,她们不会拒绝你的。”
“谢谢你,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沃林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科林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乞丐…流浪汉…
科林斯又想起那个怪异的阉伶了,或许这个没有用处的人可以发挥完他最后一点价值再上路。
第85章 通缉
朱蒂斯的心怦怦地跳, 在静谧的文件室里如雷贯耳。
她颤抖着手一本本地数着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文件,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道:“奥奇郡, 纽特莱乡……”
这一整面墙的文件囊括了整个国家所有地方的判刑和行刑记录, 每份文件都有一个封皮, 侧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对应的地方名。它排列得杂乱无章,想要找到兰开夏郡就必须一个一个数过去, 否则瞪多久也没办法在这繁杂无序的纸稿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踏进这里开始, 朱蒂斯就几乎不能呼吸。这个肃穆寂寥的空间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幽灵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每想到这里的每一行文字就代表一个命丧法律的人,朱蒂斯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旁边有一扇年久失修无法关上的窗户, 总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声。月光透过这扇窗户,在阴气森森的房间里画出一隅暗灰色的角落。朱蒂斯站在明暗交界处, 偶尔有风掠过, 吹得脚踝凉飕飕的。
后边是被反锁起来的门, 她正是通过这扇门溜进来的。这间宽大的房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件纸稿, 一进来就是冲鼻的墨水味还有雨天草纸发霉的涩味。明明是间不小的房间, 但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压得人生出了一种狭隘逼仄之感。
不知是否是因为做贼心虚, 她总下意识地瞥一眼后边, 任何风吹草动的声响都让她如临大敌。
找到这来可不容易,朱蒂斯走出艾里旅馆后便发现大街上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她在路人隐晦不明的讨论中寻找蛛丝马迹,在各种告示通知中留意相关的措辞。
不过收获甚微,所幸她在街头遇见了世俗教士。那一高一矮的教士在每间店铺中穿梭, 朱蒂斯便跟在他们身后, 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一路走,就找到了这里。她躲在不远处的泥屋后, 悄悄地盯着那俩教士。那个高的拿着一本装订成册的草纸进去了,剩下那个矮的在窗户旁边守着。
朱蒂斯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不比伦敦市中心那样繁华,只有几间矮小破旧的泥巴房,也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迹象。她低着头,看了看脚边枯死的杂草,又看了看窗户边守着的矮教士。突然想到,难道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存放教士工作文档的吗?
从城镇中心到这里七拐八绕的,但仔细想来似乎也没有走很多路,所以它的交通还算便捷。再加上这块无人居住,也无人造访,看上去确实是存放文件的好地方。这里一共有四间房子,只有教士进去的那间有窗子,其余的三间被泥砖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朱蒂斯越想越兴奋,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趁热打铁,等教士出来就进去那间屋子看看有什么能帮到科林斯的。她蜷缩着身子躲在屋后,不时搓搓手跺跺脚。二月末仍然很冷,入夜以后,更是冻得人发抖。明明没有下雨,周遭却都湿漉漉的,搞得整张脸、整个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像被冰攻击一般,冷得难受。
那高个的教士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干什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朱蒂斯全然没有离开的想法,既然都等了这么久,那就一定要等到他们离开,否则之前的等待岂不是全都无用了。而且机会是不容许被错过的,如果今天回去了,明天找不到这个地方又或是明天这个地方有其他人来看管该怎么办。
朱蒂斯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瞄着窗户旁的矮教士。她发现他也冻得发抖,于是祈祷天气更冷一些,最好可以下场雨或是暴雪,这样那两个教士就会因为严寒而提早离开。
她跟着他们来到这的时候,是灰扑扑的傍晚,而现在夜幕已经完全落下了。眼前的景象突然让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下着暴雪,她也是这样在戴维斯家门口等待的,等待医生的马车。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科林斯有被无罪释放的可能性……
忽然,传来清晰的木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窸窸窣窣的话语声。
声音越来越逼近,朱蒂斯的心被高高提起,她连忙侧身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那一高一矮的教士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粗重的黑袍子扫过她的小腿。朱蒂斯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僵直地杵着,祈祷眼前的两人不要回头。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迈出这一小片区域,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等万物重归寂静时,她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整个后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但心脏由于紧张反而更加火热地跳跃。
那间带窗的房子不出意外地锁上了,但朱蒂斯捻了几根草伸进锁孔戳了戳,锁便开了。她就是这样走到这浩如烟海的文稿面前的。
“约莱顿城、艾黎城、兰开夏郡……”
找到了,找到兰开夏郡了。
朱蒂斯怔怔地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字符,再三确认是兰开夏郡没错。她深吸一口气,撑开手指按压住两侧的文件册,将兰开夏郡那本从中抽了出来。
她拿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即将面临真相时人突然会变得无比紧张,以至于有些退缩。
朱蒂斯往窗子靠了过去,把纸册放在灰白的月色下,以期能更清楚地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翻开第一页,多年的纸稿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兰开夏郡法庭记录本(自1600年起)。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文字却让她瞠目结舌。
科林斯·科默被约翰·戴维斯以女巫罪名告上法庭,但约翰·戴维斯与另一起案件有关,已被执行绞刑无法出庭作证。遂询问科林斯·科默的亲属,包括其亲姐姐朱蒂斯·科默,法庭上所有证人都证实科林斯的女巫行径。其女巫罪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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