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丈夫突然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那算什么医生,糊弄人的东西罢了。还智者?我看是愚弄人的玩意罢了。”
“埃森!”那妇人皱眉微怒,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警告了一下她的丈夫,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对姐妹俩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说话总是口无遮拦。至于为什么不叫医生呢,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可能是因为大部分医生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但这类人通常出身民间,自学自卖。”
科林斯点点头说道:“如果那是智者的话,我确实想成为一个智者。”她扫了眼对面的男子,发现他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大抵是觉得自己被妻子驳了面子吧。
“那挺好的,请你忽略刚刚他说的话。我认为智者同样值得尊敬,小时候,我常常生病,多亏了家附近的智者,否则恐怕没有办法活到现在呢。”
“我不要妈妈生病!”夹在夫妻俩的女孩突然扑向妇人的腿,脆生生地喊出这么一句。车内略显阴郁的气氛瞬时被打破,众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妇人边拍女孩的背,边慈爱地笑着。
科林斯敏锐地问道:“请问智者是有男有女吗?”
妇人犹豫地回答道:“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这样吧。”
女孩摇头晃脑地说道:“可是妈妈,我从没见过男智者啊。”
“当然了,那是医生,只有女的才会被叫做智者。”肥硕的男人艰难地弯下身子,和他的女儿说道。
朱蒂斯忍不住皱起眉头,破落的兰开夏郡没有世俗公认的女医生,没想到伦敦不仅没有,反而另创了一个新词来形容这些奔波在大街小巷为穷人看病的女人。
科林斯有些不舒服,但又很难准确地描述出是什么让她如鲠在喉。思索片刻后,她问道:“戴安太太,有富有的智者吗?”
医生向来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如果智者是医生的对立名称,那生存状况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妇人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苦笑,尴尬地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她们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陷入了相同的困惑中,能为别人治病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此厉害的女人为什么会挣扎在生存线上。
马车骤然停下,众人皆往前一扑。
妇人把女孩扶好后说道:“应该是到了,我们下去看看吧。”
一下马车,科林斯就忍不住惊叹,没想到伦敦城竟有这样生机盎然的地方。正是冬天,树枝大都光秃秃的,但草地上确是绿意勃发。连片的苔藓、低矮的灌木还有点缀其中的圆球浆果,这一切都让科林斯的心情好极了。她不知从哪搞来一个布质大口袋,蹲下身就开始捡果摘叶。
朱蒂斯认不得这些植物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就跟在科林斯身后照猫画虎地挑拣。那一家子也在不远处,看样子是在进行家庭活动,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
朱蒂斯边揪灌木丛上红彤彤的浆果,边低声问道:“为什么他们说的智者那么奇怪?富有学识善于治病却生活窘迫,这根本说不通。”
科林斯看了眼远处那一家子打闹的场景,叹了口气,回答道:“瓦克达曾经跟我说过这一点,她说在富裕的地区,人们会把那些懂点东西但又没有官方认证的行医的女人称为智者。她们的知识来源于书本或是口口相传,因此没有人可以为她们的专业程度做担保。会去找这样的人看病的,通常都是那些穷困潦倒根本看不起医生的人。这样的人哪有多余的钱给这些智者呢?”
朱蒂斯不免感到悲凉,她看了看在草地上认真挑草的科林斯问道:“即使这样,你也要成为一个医生吗?”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我不知道,但现在来看,这好像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之前一直有在家附近摘一下可药用的植物,放在瓦克达那里卖。但我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没说。”
科林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在密集的针叶中不断抽出圆球小果,扔进袋子里。她看朱蒂斯久久没有说话,补充道:“说是智者,其实跟乞丐差不多的,只不过她们是竭尽全力后得到一贫如洗的生活,后者是坐在街上平静地接受贫穷的降临。”
“不过……”科林斯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朱蒂斯,真挚地说道:“我肯定可以养活自己的,我会做的东西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其实我会做香包、药膏和糖浆之类的,听沃林说,这些东西大有销路呢……”
朱蒂斯打断道:“我不是担心你没办法养活自己,我只是觉得很辛苦。东奔西走地进山采药,最后被说成是骗子。这样值得吗?”
“值得,我觉得很有趣啊。辨别草药的时候觉得很幸福,用浆果熬糖浆的时候觉得很幸福。把别人的赞誉和收到的报酬当成是多得的,就好了。已经感受到了幸福,就不用再去在意其他的那些东西了。姐姐,你以前辛苦地学打铁的时候,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朱蒂斯突然眼角一酸,赶紧低下头去,装作忙着找东西,说道:“那能一样吗?”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不一样了,差不多的嘛。”
在科林斯转身的空隙,朱蒂斯飞快地擦了下眼睛。她知道科林斯一直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从刚刚那个男人的话可以见得,成为一个游窜在街坊的医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质疑谩骂和穷苦会如影随形,一想到科林斯将要经受这些,她就觉得很难受。
科林斯还絮絮叨叨地在念着什么针叶杜松冬青槲寄生,朱蒂斯的耳边却嗡嗡呀呀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科林斯抬头看了一眼,热切地问道:“戴安太太,有什么事情吗?”
妇人艰难地蹲下身子,和姐妹俩处于同一高度,真诚地说:“很抱歉我的丈夫如此无礼。你会在艾里旅馆附近的市集上支摊子卖东西吗,到时候我一定会去光顾的。我真的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粗鄙无知的话。”
科林斯挥挥手说道:“没关系的,至少您帮我们说话了不是吗?我会在艾里旅馆后面那一块架个小摊位,随时欢迎您来挑选商品。”
戴安想要起身,但又蹲下,反复好几次后,朱蒂斯终于忍不住问道:“戴安太太,您怎么了?”
戴安握紧拳头,最终仍是蹲下,看着科林斯说道:“如果你愿意成为智者的话,我想请求你坚持下去,我会尽我所能地光顾你的小摊,确保它不会倒闭。”
科林斯有些困惑,她和眼前圆润的妇人不过见过三两次,她为什么如此热忱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她小声地在科林斯耳边低语道:“我的母亲曾是游走于贫民窟和山林的智者。人们叫她智者,实则把她当成乞丐。她会的东西很多,可只有穷人才会找她看病。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宁愿死于放血也不吃她熬的草药。后来,她去世了。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到伦敦。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助,请告诉我。我就住在艾里旅馆旁边。”
科林斯有些感动,她久久地看着戴安怜惜疼爱的眼睛,点了点头。
“戴安,你在干什么!快过来!”远处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又开始催促,戴安无奈地看了眼他,说了句:“我先过去了。”
科林斯向她挥挥手,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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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勇敢善良的科林斯代表那些在中世纪富有学识但不被承认的妇女——
她们游走在乡野间,用口口相传的经验医学为人治病
贫穷与聪慧常常同时出现在这一类智者身上
她们的贫穷源自世俗的排挤
聪慧却是天赋与努力淬炼成的果实
当社会的栽赃铺天盖地般网来
智者绝不会为她的行为后悔
[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69章 工匠坊
科林斯的小摊成功支起来了, 可惜朱蒂斯没法去帮忙。旅馆附近的工匠坊陆陆续续开门了,朱蒂斯带着那柄小匕首打算去碰碰运气。
临出门时,艾里太太还祝她好运。朱蒂斯知道, 这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太太其实比谁都好, 否则怎么会有一间这样的旅馆的诞生。
科林斯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门时, 她甚至想帮科林斯提到摊位,还好在场的沃林拦下了。艾里旅馆没有一个人想看到这个心地善良的老太太干活。
这几天, 在朱蒂斯闭门不出苦于求职时, 科林斯几乎和旅馆里的所有房客都混熟了。这个在一开始阴郁恐怖勉强容身的旅馆变成了像家一样温馨的社区。
不知是不是艾里太太有意为之,旅馆里连一个男性房客都没有。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人,让人放心得很。上至和艾里太太差不多大的满头白发的老人, 下至刚学会走路的幼儿,这家旅馆集齐了全年龄段的女性。
朱蒂斯顺着那日的记忆走到了昂克铁匠铺, 昔日紧闭的大门如今挂上了开业的招牌, 透过偌大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争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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