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疑的大副一定会亲自踏遍勇士号的每个角落,如果他发现肖恩真的消失……如果他同时发现索菲就在船上……
朱蒂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深夜时分。
朱蒂斯和科林斯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原本想直接去船首楼找索菲,等下了楼梯,才发现主甲板另一侧热闹非凡。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听不清在吵什么。
朱蒂斯看了一眼科林斯,她们连忙小跑着赶过去,挤在人群里看看发生了什么。周围都是水手,臭得朱蒂斯差点晕厥。她捏着鼻子使劲向前挤,可惜前方人头涌动,怎么样都看不清楚。
人潮的中央爆发出一声巨大坚决的“离我远点——”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朱蒂斯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不顾周围人的唾骂,缩着身子硬往前又走了两步,终于伸脖子探头看到了事件的主人公。
她呆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科林斯,后者同样是面如土色。
人群的中央是谁都可以。
除了索菲。
除了大副。
大副指着索菲,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女人!谁允许你上勇士号的?!”
索菲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我是一个有多年经验的水手,谁能阻止我上勇士号?”
“呵呵,水手?谁招聘你的?谁招聘你的!”大副气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
索菲指了指大副身后的船长,随意地说了句:“他招聘我的。”
船长立即跪下,哀求道:“不是我,不是我。”他看着索菲,突然变了副模样,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索菲说道:“到底是谁招的你,你给我实话实说。”
索菲茫然地看着船长回答道:“就是您啊。”
一旁的大副怒不可遏,弯腰就地捡起一根麻绳,诘问道:“你把我的儿子怎么了?你是不是故意上船来报复我们的。”
听到报复的那一刻,朱蒂斯的后背汗毛乍起。
索菲依旧昂着头说道:“不好意思,我和您的儿子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报复他呢?”
大副气得笑出了声,嘶哑地吼道:“你的父亲死后,我以这样的理由回绝了你的肖恩的婚事,所以现在你也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吗?”大副说着,就扬起手中的绳索,向索菲抽去。
朱蒂斯惊得闭上了双眼。
然而绳索鞭打的声音没有出现。
她再次睁开眼睛,索菲已经抓住了麻绳,她迎着大副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没有审判我的资格,如果您真的觉得我有罪,那就等回到伦敦城再上报法庭吧。刚好让船东和法官来一起审判当年的案件。”
第62章 爆发
大副冷笑着回应道:“我早就说了, 当年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论是你的父亲的死还是你的母亲的出逃。几年前的你幼稚无知,我还能理解。但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 你还是这般愚蠢可憎。”
大副丝毫不加掩饰他对索菲的鄙夷, 索菲一言不发, 猛地从大副手中抽出绳索,将大副抽了个趔趄。
在场有不少人是索菲以前的同事, 他们或唏嘘或同情地围观这一场闹剧, 但更多的水手都感受到了一种杀鸡儆猴的恐惧。
水手一天的工作时间即长,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十一二点,一天只有四五个小时可自由支配。夜晚睡觉的时间是宝贵且珍惜的, 而如今大副偏要在夜里搞上这么一出戏,留给水手们合眼的时间就更少了。
朱蒂斯环视全场, 她在不少人脸上看到心照不宣的不满。
大副站稳后, 一手扶着船长的肩, 一手指着索菲, 口无遮拦地说道:“你只是一个水手, 这艘船上我说的话最大。我今天不管是谁把你带到这艘船上的, 就算真的如你所说, 是大卫招募了你,我也不在乎。你这种低贱的水手,就算我现在直接把你丢到海里,也没人在意, 你知道吧?”
人群里那股不安的躁动越来越明显, 有不少人在交换眼神和窃窃私语。
“是啊,我们这样的水手命如蝼蚁,死了也不足为惜。但问题是, 你有给过我们晋升的机会吗,大副大人?”
一声高昂的质问从人群深处传出,人们挤着脑袋探着头看是哪一个不怕死的敢跟大副杠上。
朱蒂斯心如鼓跳,她握紧拳头,暗自祈祷好运降临。
拥挤的水手为敢于发声的勇士让出了一条窄路,赛尔从容不迫地从中走出,直面大副。
大副盯了赛尔好一会儿,阴郁的表情豁然开朗,随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赛尔对吧。你现在跳出来指控我是因为不久前我拒绝了你的晋升申请吗?”
勇士号和其他商船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明确向水手们说明有一条可行的晋升途径,这意味着只要你干得够久,总有一天能摆脱水手的身份。所以即使勇士号没落,也有大把的人挤破脑袋要在船上谋个活干。
眼前的薪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一条未来升任高级船员的路。
“您说的没错,我是赛尔。我在勇士号上待了有五年之久,干遍了所有的脏活累活。在那一小条吊床上一眯一睁,就到了现在。勇士号曾承诺每一个水手公正平等的晋升机会,然而自从您接管勇士号,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水手可以入得了您的眼。”
大副大言不惭地说道:“没错,为了勇士号能重新发展起来,我认为高级船员需要有更好的素质,而眼下的水手均不符合我的要求。这有问题吗?”
赛尔平静地说道:“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您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几年前勇士号公开招募水手的时候曾说明,未来所有的高级船官将会由水手升任,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据我所知,您的儿子,肖恩·里希特,勇士号的二副,似乎没有当过一天水手吧。他是怎么成为二副的,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本来就因找不到儿子而焦躁的大副现在更是被直戳痛处,他面容扭曲到一种可怖的程度,发疯般粗声回答道:“我是勇士号的大副,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然而围观的水手不吃这套,他们迟钝的好奇心终于被搅弄起来了。这暗无天日的水手生活曾经有结束的那一天,但大副的回答似乎扼杀了这个可能性。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窸窸窣窣的低语霎时环绕住整个船首楼。
朱蒂斯趁此刻掐着嗓子低声喊道:“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科林斯立即跟上:“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远处的希罗高声呼应:“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日长夜短的生活麻痹了每个水手,在日复一日的痛苦劳作中,他们逐渐忘记最初来到勇士号,并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水手的。昔日关于升任船官的美梦、带着金银珠宝荣归故里的憧憬和征战海洋的幻想早已随着夜晚四处啃食的老鼠和浑浊的淡啤酒而消失了。
此时此刻,她们的质问如火星落入油桶,迅速地燃起一整片亮堂堂的火焰。
一呼百应。
水手们的愤怒和压抑再也无法掩盖,像开闸的水般一泄而出。积压多年的痛苦在此刻变成高声呐喊的语言,将船长和大副围在靶心正中央。
大副看场面失控,拔腿就要走。
愤怒的水手形成人墙,堵得大副无处可退。
一旁的索菲见缝插针地说道:“大副,你要去哪里呢?不回应一下大家的问题吗?您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可我们还睡在摇摇欲坠的吊床上啊。船尾楼住满了您的儿子亲戚,船首楼可都是我们的姐妹兄弟啊。您在软床上喝热茶的时候,我们在清理甲板。您在和贵客攀谈的时候,我们在桅杆上调**帆。所有的金银财宝都进了您的口袋,所有的好职位都送给了您的亲戚,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贱命的水手、这些被扔进海里也没有半分声响的水手该怎么办呢!”
本来找不到儿子就心烦,现在还被发狂的水手围堵。大副又气又恼,也顾不上教训突然出现的索菲了,只想着快点脱身。
人群中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这样的话,还不如跟着海盗干呢!同样的日夜兼程,但起码能过上好日子!”
此话一出,即刻获得了许多的赞同。
货船这种与世隔绝的社会场所,最害怕群众性反抗。在陆上倒还好,家人、报酬、社会地位总有一个可以拿捏住这些海员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但海上可不一样,两个人就能架起一个人,扔进海里从此销声匿迹。
船长悄悄地向后溜,又被愤怒的群众送返。
可怜得仅够基本生存的薪酬,恶心得撒旦看了都会叹气的生存环境,不满一旦爆发,就没有收回的可能。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灰黑色的天空中突然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水手们该去干活了,但没人动身。
大副担心再这样下去,勇士号没有办法如期抵达伦敦,便宣告:“前一半恢复劳作的水手可以获得翻倍的薪酬,并比别人拥有更多晋升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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