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很无奈,他打心底里同情这个可怜的铁匠。货品囤积对个人商贩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眼下正值工会动荡时期,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铁匠的死活,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好受的事情。
只不过再怎么同情,鲍勃都没有办法用未来吃饭的伙计去帮朱蒂斯。他沉思了一会儿后转过脸,不再看着朱蒂斯,沉闷地说:“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办法帮你,这关系到我未来的生计,也烦请你理解一下我吧。”
朱蒂斯欲哭无泪,她还想再劝说一下鲍勃。但鲍勃已经走去门边,拉开了门,驱赶之意已尽在不言中。
朱蒂斯拖着身体走向屋门,她觉得自己的腿和自己的身子好像是分开的。腿走腿的,身子倒像是在空中游离一般,二者变成了截然分开的工具,而不再是一副身体。
走到门口,她会过头,再次哀求道:“鲍勃先生,如果什么时候可以租赁您的马车了,那请您一定要告诉我,我真的很需要它,越快越好!”
鲍勃没有回答,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然后关上了门。
朱蒂斯魂不守舍地走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仍然很多,但朱蒂斯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呢?
从哪一刻开始,命运决定一点一点地剥离她的挚爱呢?
朱蒂斯苦笑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只剩下一个人。
茱莉亚住在远离城镇的莱斯河边,和朱蒂斯的住处也有一些距离。她有一匹老母马,早年的时候还算得上是威风凛凛,但据说近年来已是年老体弱。但现在朱蒂斯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匹马车是她所剩的唯一的希望。
她只乞求罗格的消息还没传到远离城镇的农庄,这样她才有可能租到那辆马车,承载着她和科林斯的未来的马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朱蒂斯忍不住回想史密斯的话。
科林斯愿意认罪……。以此来换取你的生命……
朱蒂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换取我的生命?为什么科林斯愿意认罪?她尝试说服自己史密斯只是在发宿醉的酒疯,但她明白,再怎么发酒疯也不会说出无根无源的话。
史密斯的话一定蕴藏着某种信息。
朱蒂斯很用力地去想和史密斯和科林斯有关的所有信息,但越深入去想,却只觉得头疼欲裂。越着急头越痛,朱蒂斯烦躁得往自己的头上狠拍了两下。她讨厌,讨厌这样无能的自己。
“哎,我听说老戴维斯家的约翰被抓了,听说他是谋杀比尔的嫌犯。”
“谁,不认识?”
“就那个约翰啊,以前在铁匠铺吟诗告白向科林斯求爱的那个约翰啊。”
“他?!他能和比尔有什么关系?比尔可没有一个女儿让他来吃软饭。”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不定他是想取代韦伯的位置呢~”
“这倒是有道理,他狂追科林斯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大概也是看中了科默家的铁匠铺吧。毕竟他们家什么也没有。”
说话的人发出低低的嗤笑,一切隐晦的含义都在沉默的笑中传递。
朱蒂斯带上了斗篷上的帽子,快步穿过路边谈笑的两人。
她原本以为在约翰入狱后,听到关于约翰的不好的猜测,她会很开心。毕竟也算是为科林斯扳回一城。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行人的话却只让她更加焦躁难安。
约翰约翰,该死的约翰!
忽上忽下的心情和时刻提心吊胆的情绪让朱蒂斯整个人都很不对劲。她现在一听到约翰的名字,就感到难以控制的怒火在她的身体里乱窜。
如果没有约翰!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约翰!
如果他没有该死的表演欲和虚荣心,那科林斯怎么会和他捆绑在一起?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付出了一点廉价的作秀行为,就将科林斯和他牢牢地绑定在这场家长里短的议论中。
朱蒂斯越想越气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过去近二十年的时光里,她很少愤怒,更别提这样焦躁难安恨之入骨的厌恶了。
她边走边深呼吸,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找茱莉亚。愤怒无济于事,但可悲的是,朱蒂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膨胀的情绪。
原先对约翰的仇恨或许只占据了内心的四分之一,因为手里紧攥着磨金塔的钥匙,知道约翰的诬告起不了作用。但史密斯的话给了朱蒂斯当头一棒,仇恨迅速发酵然后膨大,溢满了整颗心。
行至半路,朱蒂斯停下,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仇恨不会单独存在,它通常伴随着痛苦出现。所以对别人的仇恨越大,对自己的痛苦也越深。
朱蒂斯深知这一点,她想排解掉内心的情绪,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一样的难受,难受到觉得眼下无法做任何的事情。
她想通过回忆科林斯来带给她力量,但这根本行不通。
只要一想起科林斯,就会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画面涌入脑海。
约翰的求爱、史密斯的抓捕和罗格的威胁……
有相识的人停下询问朱蒂斯是否需要帮助,她看起来情况很糟糕。朱蒂斯只是摇摇头,说是失眠。
停下了不知多久,朱蒂斯再次快步迈向茱莉亚家。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里多停一秒,科林斯就会越危险。
所以即使身体技能面临崩溃,内心情绪即将坍塌,朱蒂斯仍然坚定不移地迈出了每个步伐。
她不想让科林斯等太久。
路过家的时候,朱蒂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进去了。她抚摸着那把放在桌边的匕首,再三纠结后,将她放进了挎包中一个随时可以抽取出来的地方。
她暗自祈祷,今天这把刀不会有拿出来的时候。
茱莉亚是一个孤僻的农妇,独自住在远离人潮的地方。虽然兰开夏郡绝大多数的农民和手工业者都沿莱斯河而居,但茱莉亚似乎住得格外偏远一些,所以鲜少有人谈起她,通常只有在需要马车来运输货物时,人们才会想到她。
没有人知道她的马车是怎么来的,似乎从每一个人出生起,她就和她的那匹母马一起居住。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再去问这个问题了。
朱蒂斯沿着莱斯河边走边望,她不知道茱莉亚家具体在哪里,只在别人的话语中听说过这个地方,因此只能边走边找。
寻找之途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因为茱莉亚家有一个非常显眼宽敞的马厩,并且这一片荒地中只有一栋房屋。朱蒂斯可以肯定那一定是茱莉亚的家。
她忐忑不安地走向马厩,越靠近就越是害怕。
如果茱莉亚也拒绝她了,那该怎么办?
她没有其他路了,茱莉亚是她剩下的唯一的可能性。
朱蒂斯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不安地迈向戴维斯家,她当时揣着整整一百二十五个硬币,去恳请他们放过科林斯。而如今约翰的结局这样,艾米和老戴维斯会后悔当日的所作所为吗?
越走进马厩,朱蒂斯就越发感到惊奇。
一个离群索居的农妇居然有这么大的马厩,并且这马厩看上去是用石块砌成的,而不是普通的泥巴。在冬天,这样坚固的马厩应该能让马免受不少寒风之苦。
朱蒂斯不由自主地走到马厩旁,轻轻地碰了一下门。令她惊喜的是,门竟然没关,一下子就开了。
朱蒂斯小心翼翼地往里打量,她的眼神先落到马厩角落,有一大摞厚实的干稻草还有干净的水池和柔软的毛垫。
她看得有些出神,茱莉亚一定很爱这匹马。这是她见过的最干净最结实最牢不可破的畜牧房。这使朱蒂斯对传说中的那匹老了的母马愈发好奇。
究竟是怎么样的马可以让主人爱惜至此。
朱蒂斯又将门小心翼翼地往前推了一下,头往前伸,紧张地朝里看。
与所有道听途说的内容都不一样,眼前的马和年老体衰扯不上任何关系。它的毛皮油光发亮,四肢矫健,完全没有一丝体弱之感。朱蒂斯看得有些发愣,她从未见过一匹这样的马,一匹并不给人感到生计之困的马。
她见过的绝大多数马都疲惫不堪,它们日日夜夜为主人拖货,或为农场主犁地,从不停歇。但这匹马自信昂扬,它不像是农用马,而像是一匹自然里未被驯化的马。
朱蒂斯暗自想,它不该生活在兰开夏郡的,它值得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回过神来,朱蒂斯有些后知后觉的欣喜。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说服茱莉亚,无论是用多少便士。
这匹马一定可以带着她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朱蒂斯调整了一下衣着,绕回大门。但这次却在门口,迟迟不敢敲门。她谨慎地心中彩排即将说出口的请求,
茱莉亚女士您好,我是朱蒂斯,我想租借您的马车……
排练一番后,在朱蒂斯走近即将敲门时,却听到了屋内二人交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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