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8日于临襄姑妈家中


    *


    雨霁天晴,薄冷的白雾悄无声息渗入整座城市。


    开学第一天,木苳骑着单车去学校,门口被各辆轿车堵得水泄不通。


    她流利地推着单车进了校园,把车放在车棚下,先去政教处报到交学费,又去教学楼下看的分班表。


    前面人叠着人,木苳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在一班。崔雨晴被分到了三班。


    教室里只有零散几个人,她强制自己坐在了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却也一直坐在位置上发呆。


    书包压在旁边桌面,啪嗒一声,木苳还没看过去,女孩的声音先从头顶传来。


    “你好,邱雪来。”


    木苳仰头说:“你好,木苳。”


    “交学费的地方在哪啊?我都快绕晕了,一中也太大了点吧,刚我还看到学校还有一座实验室。”


    木苳:“缴费在政教处一楼,好像直接给班主任也可以,她一会……”


    话没说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从走廊走进来。


    原本还吵闹的教室瞬间噤声。


    “班里人还没来全啊,安静安静,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敝人姓姚,姚韦正,接下来的一年,将有我带领你们度过高一阶段。”


    “不出意料的话,以后每天都会见面,那些惯喜欢偷奸耍滑的同学先适应一下我这张脸,想做什么都避着点儿。”


    “好的老师!”


    瞬息下面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后排几个男生挺捧场,声音响彻。


    “行了行了。”姚韦正笑着说,“希望你们不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开学的第一周被切割成军训、国防与安全教育、唱军歌。


    崔雨晴姨妈期还坚持着要来军训陪她。


    第一天就晕倒回家休息。


    木苳站在部队泱泱人群之中,也感觉眼前一圈一圈的黑,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低头难受气短地扛着。


    天气实在太热,上午最后两节变成了休息时间,他们班选择的位置最佳,正好坐在树荫下围成了一团,教官拿着喇叭问有没有人来表演才艺,没有人主动想要当显眼包。


    身后有男生扯了下邱雪来的衣服。


    邱雪来眯着眼没搭理:“滚开,别烦我。”


    “没有人啊,那就来击鼓传花。”教官灵机一动。


    “啊!不要啊……”


    “最讨厌的游戏,怎么高中还要玩。”


    戴眼镜框的男生气定神闲推了推眼镜,评价说:“傻逼学校跟傻逼教官。”


    底下开始一阵哀嚎。


    木苳知道这个游戏,她初中元旦晚会就玩过,轮到她在座位僵持了几秒,最终站在台上讲了个冷笑话。


    教官从旁边找了个帽子递给第一个人,又笑眯眯地说:“等我哨响,就开始传,往后往左都可以。”


    哨音并不尖亮,骤然持续响起。


    木苳看不到前面的人传到哪了,传到自己这儿时全身都机械地往左边递。


    哨声响了一半,最终停在邱雪来身上。


    邱雪来耸了下肩,大大方方站起身。


    她用教官的手机找了bgm,跳了当时Wirls最流行的Nobody,十分漂亮甜美,连带着别的班的同学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男生女生齐齐鼓掌挥舞,兴奋飙升的情绪比热辣天气更加高涨。


    那一刻,木苳平平无奇地坐在台下,顶着炽亮的太阳,跟班上任何一个女生艳羡的眼神如出一辙,仿佛看到了青春的主角。


    跳完之后却拉着坐在中排的木苳迅速跑去了厕所。


    木苳气喘吁吁,风风火火,此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邱雪来支支吾吾说:“帮我个忙,我内衣带子整个掉了……”


    木苳一瞬间有些脸红,迅速帮她重新弄好了。


    随后等邱雪来转过身,两人又相视一笑。


    “走,不回了,请你吃冰。”


    “啊?真不回?”


    “放心啦,才不会点人呢。”


    木苳不好意思吃了她的冰淇淋,便买了两瓶水拿着。


    先结账出来,便站在门檐下的阴凉处等。


    邱雪来跟另一个熟识的同学在说话。


    木苳站了好一会,被东移而来的丰蕴阳光刺得眼疼。


    抬头往操场方向随意扫的一看,眼睛忽然定住了。


    万斛阳光袭入眼眸,她看到男生穿着件低饱和迷彩服,肩线下垂、裤形堆褶,戴着偏硬质的帽子,捞着一件校服外套勾在臂弯经过。


    少年人高腿长,步子迈得很慢很飘,抬颌的一瞬间,露出那张优越分明的五官轮廓,就这样刹那间朗然入目。


    画面没有停留几秒,男生已旁若无人径直往篮球场的直行大道走去。


    木苳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处,良久才找到呼吸。


    站在太阳底下眼角浮着汗,内心却像是在微弱又剧烈地鸣鼓。


    他是一中的,不知道是哪个班。


    木苳不合时宜地发了下呆。


    高中三年,还有一千零四十五天。


    此刻,她仿佛被命运照耀了一下。


    她偏头盯着远处树梢上鲜亮的绿色,紧张地想,这个校园可能要承载藏着他的一整个三年。


    “看什么呢?”邱雪来从后突击,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木苳侧过头,含蓄说:“好像有蝉鸣声。”


    “夏天啊肯定了。”


    邱雪来跟木苳一同去了小食堂吃饭。


    吃过午饭的路上邱雪来又买了两片粘牙糖。


    “你初中哪个学校的?”她偏头闲问。


    “实验小学的。”木苳没吃过这种糖,在阳光下照得像透明玻璃。


    “我们班实验小学的好像蛮少的,附中的特别多。”


    木苳被粘牙糖粘得嘴巴都要张不开,被邱雪来哈哈大笑了两声,“行了别吃了。”


    从小卖部回教室是从教学楼另一端过去,路上看到篮球场的几道矫健身影。


    距离很远,一局结束后,有女生给赵丰年跟李悟送水,小卖部的玻璃水,要十几块一瓶。


    顺便,也给了段远昇一瓶。


    他扫了一眼接过,又跟她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木苳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邱雪来倒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拉着木苳就走了。


    “我还以为他转去外地了呢,没想到又是一个班。”邱雪来的语气有些古怪。


    “谁?”木苳愣了一下问。


    “段远昇啊,开学报名前就有人说他来一中了。”


    木苳心跳乱了拍,胸腔忽然变得很满:“他是我们班的?”


    邱雪来:“嗯。”


    邱雪来又往篮球场方向那个身量挺拔的少年看了一眼,迷彩服在日光下辉映出干净而明亮的力量感,别具一格地站在人群中央,拉扯出锋利的冷感和轻慢,老远便有人频频回头。


    她初中跟段远昇同校同班三年,见过很多次女生跟他表白被拒,他这人看上去清淡散漫好接近,实则对谁都冷淡,即便是能混入其中的女生,也只能被压在那股疏离感之下仰望他。


    “你中考多少?”


    午休回班几人对了一下分,邱雪来说:“你物理成绩不是很好啊,我听说实验小学的物理老师教得不好,还真是。”


    窦灵扭过身过来说:“段远昇中考物理满分,最后一道物理题都做出来了。”


    邱雪来戳了下她脑袋,不争气地说:“跟他比什么,他舅舅在科研所工作,初中就已经形成那种生活环境了,而且学校那座实验楼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就出资建了呢!你要用他全家对他的高度培养跟你妈对你的时间管控对比吗!”


    窦灵揉了揉额头。


    也就木苳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指腹在书页边缘停住。


    木苳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把下巴往内收了一点,眼睫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抬头时,肩膀都往上提了一下,欲盖弥彰似的问:“他家境很好吗?”


    窦灵很是夸张:“何止,他穿的那件外套都要上万——你居然不知道他吗?初一开始他八校联考一直都是第一,初中就代表学校参加过物理竞赛,铁打的第一流水的第二,没人撼动过。”


    头脑聪明,家世一流,生来便是单纯的耀眼。


    “这有什么,智商都是基因遗传,他有个做金融的爸跟天文馆主任的妈,脑子能不聪明吗?都怪我爸太蠢了拉低了我妈妈的智商!回去我将狠狠谴责他!”


    听闻他父亲当年还是在国外兼修建筑跟金融,母亲也是世家千金,说是商业联姻,至今也没听过有什么不合。


    这样的人,邱雪来跟他初中三年同一个班,除了那点自负跟对待平庸的笨蛋没那么多耐心之外,就没见过他有什么别的缺点。


    偏偏他脾气也好,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对人也和善,便显得越靠近,才越能发现与他之间的霄壤之别。


    “你们初中都是一个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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