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是为赴约而来。”


    祂缓缓直起身子,眉眼间缓和不少,染上一丝笑意:“吾与你母亲约定,若她发生任何意外,汝便会交由吾来管束。”


    堕天在听见这是他母亲的安排时神色微微一滞,眼底浮现出茫然与不解,听祂接着说道:“吾会抚育汝,让汝长大成人,并用尽一切方法,引导汝走上正途。”


    “胡说八道。”


    堕天冷冷地回应,显然他并没有那么傻,随随便便地就会相信一个忽然出现的人,想要让他乖乖听话,总要用些非常手段。


    莲华不欲再说,祂将一段记忆塞进堕天的大脑,他瞬间便陷入了不到半分钟的迷茫中。


    一处画面浮现在堕天眼前,那是他记忆中从未出现的场景:


    母亲,或者说一位更加健康、更为明媚的母亲,她一头乌发束在脑后,身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端正地坐在这个人对面。


    脸上含着的,是堕天无比熟悉地、天真烂漫地笑容。


    场景散去,由美的尸体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坐在她身侧的莲华。


    “都看到了?”


    那段记忆很短,但至少能证明莲华确实是由美熟识的人。


    堕天心里的戒备稍稍褪去了些。


    “好了,和汝的母亲说再见吧,汝接下来要同吾一同离开这。”


    莲华拂过雪白的袖袍,转身来到屋外,一伸手,一处较为平坦的泥地上便瞬间出现一个土坑。


    堕天纵有万般不情愿,但还是抱起母亲的尸体,与祂一同安葬了她。


    在默哀片刻后,莲华却迟迟没有移动步子,堕天朝祂投去疑惑的目光,对方的视线穿过他,落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去,发现对方的视线锁定在那只已死的母鹿上,母鹿没了头颅,脖颈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一夜过去因为气温过低,肉质没有发生特别明显的腐坏。


    堕天回头,莲华定定地看着他,说:“汝的第一课,为汝杀死的无辜生命善后。”


    他不愿,可莲华不管他愿不愿,他要是不挖坑埋掉母鹿的尸体,就无法离开小屋半步,莲华无需进食,有的是时间和堕天浪费。


    在僵持了几个小时后,堕天认命地在由美的坟墓边挖了个土坑,将母鹿葬了,莲华才再度出现,将他带离这处小屋。


    莲华飞在空中,堕天被祂抱在怀里,在彻底离开这座森林前,他再次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小屋,随后眼底的留恋散去,逐渐变为冷硬的目光。


    祂带着堕天回了京都,在那里,他见到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繁华市集。


    两人飞在高空上,正好路过市集,祂隐藏了两人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他们。


    说来也巧,他们正好遇上街道内的群众正在举办祇园御灵会,冬日的寒冷未能阻挡他们,人们高高架起彩纸扎成的纸花,漫天彩带随风飘荡,即使屋顶堆积起厚厚的雪层,也无法将这庄严神圣的节日氛围减弱半分。


    大路两边挤满了人,头戴乌帽、身着直衣的公卿贵族坐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平民百姓穿着简陋的麻衣,或坐或站,女人们用扇子或衣袖半遮着脸,坐在竹帘后窥视。


    堕天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抓着莲华的手紧了紧,锋利的指甲陷进皮肤,莲华对此却视若无睹。


    队伍的中心刚好从两人脚下经过,赤着胳膊仅着白色裤子的青年们扛着沉重的神轿,古朴的黑木神舆上覆盖着雪白的丝绸和金丝织成的锦缎,其中还扎着几朵布绢做成的假花,布料层层叠叠,将里面的神像遮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清神像的摸样。


    怀中的男孩眼底浮现疑惑,但他不愿意展现出来,莲华对此心知肚明,便解释道:“他们是在祭神游街,祈求来年也如今年一样五谷丰登,没有瘟疫。”


    堕天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透着单纯的不解:“为什么他们会拜一个木头箱子,这样就能有米吃?”


    他脑中的知识实在太少,以至于压根无法明白,信仰诞生于人最深的渴求,而人也靠着信仰成为一个集群,以此抵过漫漫长冬。


    可在他眼中,这行为不亚于他猎杀母鹿时,母鹿立刻口吐人言下跪求饶般——实在毫无逻辑和可行性。


    莲华望着他的眼神微微变化,看堕天对着那游街失去了兴致,转身带着又他飞走了。


    两人落在一处庄重的神社外,神社周边萦绕着袅袅青烟,那碧绿的草丛不被修饰,随意地生长在朱红的鸟居边,比起外面,神社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将寒冬隔绝在外,这里只有生机勃勃的春日。


    堕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郁郁葱葱地丛林,陡然垂下眼,发现不知何时有三人站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全白的老者,他白发苍苍,整个人都穿着单调的颜色,可和蔼的眉眼让他与这身装扮显得无比合适,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身后跟着两个上身为白衣,下身为紫色白纹裤子的中年男子。


    三人拱手,对着莲华深深躬下身子,声音满是恭敬与诚恳:“莲华大人。”


    “不必如此。”


    莲华抬手,空气中仿佛出现一股力量,将三人扶起来。


    “吾要用传送阵,劳烦汝等费心安排。”


    “大人言重了,我们立马便开始准备。”


    三人在前头引路,堕天眼含戒备,比起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三人,本来也没多信任的莲华都显得可信不少。


    他跟在祂后面,几人都脚步声都轻若无声,配上这副飘渺神性的密林,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好似母亲离去,他跟着这个自称母亲好友的人下山,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们走进神社内,莲华可能是为了不让他乱跑,竟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管堕天对祂猛烈的撕扯。


    “莲华大人——”


    看见这一幕,一边的神官惊恐万分,眼瞪得老大,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活像是见了鬼。


    莲华神色泰然,对自己流出鲜血的手臂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被猫抓出的小伤,压根不值得生气或关注。


    “无事。”


    神官们听祂发了话,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蹑手蹑脚地打开了一道门。


    空旷的房间内,除却入口外没有第二扇门,甚至没有一扇能够打开的窗户,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神官。


    松木的地板上,一道金黄色的法阵布在其上,呈六角型分布,阵角与屋内的六根横柱相对,每根柱子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磅礴的咒力维持着阵法的稳定。


    莲华嘴角含着一抹笑,轻声对着门边的神官说:“辛苦汝等了。”


    “不敢。”神官将躬的腰更深了些,双眼恭敬地不敢去看莲华的真容。


    祂本想着再将他扶起,但怀中还有个麻烦的堕天,于是就连感谢的话语都只能简短地说了。


    两人站在阵法中,只见强光一闪,再睁眼时,周围的场景已经瞬间变幻。


    比起视觉,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耳边的声音,当两人出现,下一秒便有女人欣喜地叫道:“莲华大人!”


    堕天待在祂怀中,都还没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便瞬间有一大堆人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哎呀,这伤是怎么回事?”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灿若繁星,带着某些堕天熟悉的气息。


    “吾没事,不必担忧。”


    莲华看着她,眼底浮现出浓浓的柔情,身上的伤也随着话音落下恢复如初,连皮都没掉一块。


    少女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这才注意到了祂怀中的孩子,眼神透出好奇:“额……这位是?”


    莲华默了一瞬,微微侧过身子,让怀里的堕天和少女面对面,声音极轻。


    “是由美的孩子。”


    女孩子们闻言一愣,急忙中对视了一眼,堕天像个稀有动物般被她们打量着,只觉得心中不爽。


    他一紧张,手下一个用力,差点又抓进莲华的手臂里,于是祂放下了他。


    “汝等先去给他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这孩子需要洗个澡。”


    女孩们被他那诡异的手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听到这话时才注意到这个孩子竟还裸着上半身,身上还满是干涸发黑的血,立即点头道:


    “啊是是是!”


    接着人群便像风一般散开了。


    双麻花辫的少女留了下来,勾起嘴角对着莲华伸出手:“莲华大人,请将他交给我吧,我会带他去洗澡的。”


    “好。”莲华将堕天交给她,伸出手像拎着一只小猫般递过去,两人呈交接的姿势定了半分钟。


    “莲华大人……您得松手啊。”


    “吾松了呀。”


    她们定睛一看,发现堕天竟抓着祂的袖口,死死不肯松手,明明一脸厌恶,但又不得不抓着祂,一脸极不情愿又绝不会松开的样子。


    “噗嗤”少女忍不住笑起来,说:“看来这个孩子很黏莲华大人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