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背着手,严厉地打量着他拉弓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母鹿,原本酝酿在嘴边的“放”被咽了回去,变成了:“停。”
堕天动作一顿,被由美按下手中的弓箭,不解地看着她。
由美朝着那只母鹿扬了扬下巴,知道堕天在疑惑什么,回答说:“那只母鹿怀孕了。”
堕天了然地点点头:是了,杀了怀孕的母鹿,这片林子里能吃的野味便越来越少了,从长远来看,确实放了它才对。
他帮着母亲收起弓箭,两人并肩回到小屋。
天气渐渐凉了,由美采了野菜熬汤,母子两吃着晚餐,堕天在饭后主动帮忙收拾碗碟,而由美则披着件旧衣服,借着火光在围炉边翻着一本旧书。
堕天对此不感兴趣,好在母亲也没有硬逼着他读书识字,可能是念着他年纪还小。
水盆中的碗碟碰撞发出脆声,他的尖指甲就算剪短,不出两天又会疯狂长回来,刮在陶器上总是会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
“咳咳、咳咳咳!”
屋内传出由美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的身体在生产时留了旧疾,每到秋冬就格外容易生病。
堕天听见屋内的声音,将碗碟摆放好,转身走进屋内,伏在由美膝上。
“我没事,不用担心。”她伸出手,抚上他的发顶,“我要再看会儿书,你困了便先去睡吧。”
堕天半合着眼,看着那只日渐消瘦的手臂,抿紧唇,最终沉默地点点头。
如往年一样,由美在深冬时又病了一场,只是前几年,虽然她一病不起,可至少家中还有食物,堕天草草烹饪过后送到她唇边,等到初春身体便好起来了。
可今年。
堕天拧干毛巾,敷在由美的额头。
女人躺在床铺上,额上满是薄汗,身体滚烫,却冷颤不止。
由美一连病了半个月,期间只醒来几次,其余时候都昏迷不醒,身上棉被里的棉花已经发硬,根本没法保暖,于是他便将家中所有的衣服都给她盖上了。
“堕、堕天……”
她已经病得神志不清,梦中依然叫着他的名字。
堕天不喜欢说话,每当她唤他,他便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蹭一蹭,告诉她他还在。
每当他这样做,由美便会安心一些,再度陷入沉睡。
转眼,已到冬末,天气越来越冷了,但小屋里的粮食却已经吃光了。
哪怕堕天让出自己的那一份口粮,也是于是无补。
看着由美的病迟迟没有好转,堕天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于是在寒冬的某个深夜,他脱下累赘的上衣,将这最后一件冬衣给由美盖上,只身着一条薄裤,转身投入林中。
狂风夹杂着雪点,大雪将森林变为雪白一片,在这寂静地雪夜,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从洞xue中出来,躲在温暖的地方。
堕天伏身穿梭在林中,如猎豹般迅捷,又如饿狼般凶悍,他嗅着风送来的那点微弱的血腥味,不出半刻便赶到一处树洞边。
他四只手死死地攀在树上,梅花般腥红的眼球死死盯着那树下的情形。
一头母鹿正在分娩,身边却没有雄鹿。
分娩已经到了尾声,母鹿的宫腔外,已经瞧见了幼鹿的蹄子,母鹿十分痛苦,它不断叫喊着,直到声嘶力竭。
污血已经将它身下的雪染红,不少都靠着它的体温化成脏水,将它的皮毛濡湿,随着又一阵嘶鸣声响起,幼鹿终于被挤了出来,棕色的毛发上沾满它母亲的鲜血,变成了黝黑的颜色。
尽管母鹿已经没了力气,经过数个小时的生产,它没有进食,身体每动一下都极为疲惫。
但它却仍强撑着身体,不住地去舔幼鹿身上的脏污。
幼鹿一边享受着母亲的关照,一边靠着本能,去吸允母鹿的乳汁,丝毫不管母鹿虚弱的身体,也不在意它此时正站在母亲流出的血液里。
就在幼鹿受用母亲的照顾时,堕天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接近,伸出早已准备好的利爪,母鹿在被划烂喉咙时,甚至还未收回裸露在外的舌头,就这样被他身首分离。
鲜血似雨点般从那鹿颈上喷涌而出,径直洒向了周边,染红了堕天的胸膛。
“咴——!!”
幼鹿受惊,发出稚嫩地嘶鸣声,惊叫着跑开了,躲进密林中。
刚出生的小鹿没有母亲照拂,自己一个能活多久,可堕天不在乎,滚烫的血点洒满他的全身,他的双手沾满血液,腕上的佛珠也缀着梅花般的红色液体。
他先是喝了两口滚烫的鹿血充饥,紧接着将整头体型比自己还大的鹿扛在肩上,四手抓着鹿蹄,站直身体,往小屋的方向赶。
等回到小屋附近时,风雪已经渐渐小了。
堕天先是探着脑袋,看了看安然躺在床铺上的由美,放心地走到后厨,抓起母鹿的逐渐变凉的身躯,割开肚皮,装了一碗鹿血,走进小屋。
他放轻脚步,似是怕惊扰了床铺上的人。
堕天先将碗放下,扶起由美的头,努力将鹿血往她嘴里灌。
可那人的身体却虚软无力,他便掰开她的唇,端起碗往下灌。
鲜血灌不进去,呛在喉间不断往外冒,但令人疑惑的是,呛进声腔的人却没有剧烈地咳嗽,而是沉寂的闭着眼,再没了力气。
堕天动作一顿,满是鲜血的手往下摸,由美的身体竟只剩余温……
女人满嘴鲜血,面容却是异常地安详,她像是睡着了一般,不知梦见什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哐当——”
男孩手里的碗翻了出去,鲜血洒了一地,可堕天不在乎,因为这些已经没了用处。
他放平母亲的身体,沉默良久。
屋外的风声呼啸,夜幕将临,这处四处漏风的小屋立在林间,就像一方漂入茫茫大海的孤舟,只能任由海浪拍打调转方向,没有一处依凭。
翌日,天气竟蓦地放晴了,阳光久违地照在这偏僻的小屋上,林间的一只小鸟振翅飞来,落在门口的那把砍柴刀上。
里间,蜷缩在母亲臂弯里的人动了动眼皮,缓缓转醒,头顶的手臂已经彻底凉掉,没有半点生机。
男孩没有动,反而往她怀中又挤了挤,那处他枕着的身体还留有他的体温,堕天依赖这点体温,就好像她还在。
可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如老虎般躬紧脊背,警惕地看着那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身影。
“吾来晚了。”
生有白发金眸的女人并未在意一旁的堕天,视线径直落在了由美的尸体上,轻声叹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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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滑跪)作者私设……大家轻喷
第122章
“呜嗷——!”
堕天向这位不速之客迅速发动攻击,他如一只凶猛的小兽般扑了过去,利爪闪出锋利的寒光,霎那间便要划破这人的咽喉——“砰!”
他眨眨眼,待回过神时,他在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被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破小屋的屋顶,木屑飞溅,落到屋内。
堕天在空中摆动身体,附身接着引力又冲进屋内,双眼迸出狠厉的杀意。
莲华微微侧身,游刃有余地躲过他的攻击,可下一秒,祂周身的气流迅速变幻,如被什么东西斩断一般,三道看不见的斩击朝祂攻来。
【安静】
这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抗拒的神力,斩击在靠近祂身躯的一瞬便被化解,那股凌冽的咒力如无力的流水般瞬间打散,散失在空气中。
堕天矮小的身躯被祂擒在手中,纤细的脖颈只需稍稍用力便会被拧断,就像昨夜被他猎杀的母鹿。
莲华漠然的神情在堕天眼中如冰冷的雪,祂望着他,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吾不是你的敌人。”
莲华对堕天并无杀意,说完这话,祂便松了手,任由堕天逃脱。
堕天一落地便摆出警惕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祂,看着祂挪动步子,来到由美的尸体前。
“你是谁——呜啊!”
堕天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人身边的力量拍飞,怎么都靠近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祂伸出惨白的手,抚上由美沾满血污的脸,一双眼眸中没有丝毫嫌弃,只是复杂与沉重的思念。
“由美。”莲华的金眸闪出泪花,半掉不掉地蓄在眼眶中,低声说着:“抱歉、抱歉。”
祂不住地道着歉,但祂到底对由美犯下什么错,堕天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无论祂展现出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在他眼里,祂都是闯入者。
堕天架开攻势,准备给这个陌生人全力一击,但对方却好像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开口说:“吾劝汝别做傻事。”
“吾对由美许下的承诺,不会因为她的逝去而失约。”
堕天眼读脚售里的警惕不减,显然他并没有放下戒心。
于是莲华将目光转向他,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万千光华,那是堕天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人类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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