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问:“为什么?”


    天元微微叹气,看了他一眼。


    羂索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只能随口搪塞了一句:“左不过,是为了利益。”


    “愚蠢。”


    他简单地评价了一句,眼里闪着厌恶的光,天元便同他提起另一件事:“没必要对他们有那么重的戒备心。”


    “他们要按严格意义上说,也是我们的哥哥姐姐呢,他们在幼时,也是在「母亲」膝前长大的。 ”


    话音落下,迦楼罗眼底的敌意少了些许,但随即便浮现一抹疑惑:


    “那他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比【云宫】更好的。”


    这话里充满孩子气,天元和羂索相视一笑,说:“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能一辈子留在长辈身边啊。”


    迦楼罗依旧不理解,难道离开【云宫】便说明自己长大了不成?那难道【云宫】的婶婶婆婆们都还是孩子吗?


    这其中的缘由错综复杂,天元也没法事无巨细地同他解释清楚,只能说服他自己去思考。


    看着那些人的身影逐渐走远,迦楼罗不置一词,与天元重新回到地狱般的训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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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的外衣被拉下,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和上面藏青色的符文,尽管迦楼罗还不满十五,但他已经拥有了成人都望之莫及的身高与肌肉,衣物堆在腰间,盘着腿坐得极为端正。


    一双雪白的手抚上他的脊背,肩胛骨随着呼吸的动作微微颤动,连带着两道褐色狰狞的疤痕都好似活了过来,宛若两条蜈蚣。


    “恢复需要时间。”


    莲华轻声下了判决,迦楼罗沉默一瞬,开口道:“已经快十五年了,到底还要多久?”


    这两道疤,自他来到「母亲」身边便有,仔细问了当年送他来到【云宫】的神官。


    才知道当年他出生时,因为是个生有双翅,面带妖纹的怪物之子,他的祖父用匕首割下了他尚未长出羽毛的翅膀。


    直到今日,都未能恢复。


    迦楼罗十分害怕,怕这双他生来就有的力量就这样被剥夺,他从此失去了它。


    莲华看出他内心焦急,宽慰道:“它是汝身体的一部分,就算暂时消失,也终有一天会再出现。”


    “到底是什么时候?”


    迦楼罗心里急,说话一时间都失了分寸,回过神来后连忙补充说:“抱歉「母亲」,我不是故意吼您的。 ”


    “无需在意。”


    莲华摇摇头,微凉的手指轻轻触上那道疤:“汝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汝所需的,汝的双翼未能恢复,不过是因心结未结。”


    “心结?”


    迦楼罗听不懂祂的意思,可对方却不欲再说,起身站了起来。


    “「母亲」。 ”面容俊秀的青年来到门前,嗓音如和煦的春风,羂索微微低着头,禀告说:“三位大人又来了。 ”


    “吾知道了。”


    莲华颔首,温声回应:“羂索,带着他们去会客室吧,在吾来之前,就拜托汝先招待他们了。”


    羂索的头低得更深了些,脸色有些僵硬:“您言重了,我立刻就去。”


    迦楼罗看着羂索离开,侧过头问:“「母亲」为何又要见他们,最近次数越发多了。 ”


    对方闻言,缓缓伸手,抚上迦楼罗的头,那抹温暖一如幼时,丝毫未改。


    “只是大人之间的事,迦楼罗无需在意。”


    话音落下,祂便抬脚离开了房间。


    迦楼罗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笃定,再弯弯绕绕的阴谋毒计,都不如实打实的力量要紧。


    只是他的训练已经到了瓶颈,留在【云宫】,实在不能对他有所助益。


    于是,在一番思考后,他向莲华提出了离开【云宫】,去到地上历练的请求。


    莲华听后没有惊讶,好像迦楼罗的请求都在祂的意料之中。


    祂放下怀中的孩子,轻勾唇角:“汝心意已决?”


    迦楼罗没说话,只坚定地点点头。


    看着他的神情,莲华没有阻拦:“那汝就去吧。”


    “一切当心,若遇难处,去镇上的神社,找姓神斋宫的神官,他们会帮汝的。”


    尽管迦楼罗在下界没有多少生存经验,可天元作为老手,自然会给他传授一点自己的手段。


    迦楼罗站在【云宫】通往下界的传送门前,【云宫】的传送门其实也就是正殿的大门,这门被施了特别的咒术,只要一打开,开门者便会发现自己身处下界了。


    莲华与他的两位亲人来送送他,还有几位一直关照他的婶婶婆婆。


    由纪婆婆知道说什么都没法阻拦他,索性给他准备了很多食物,装在包袱里递给他,颤声嘱咐:“不要让我们这些老婆子担心,还请平安归来。”


    迦楼罗扶着她,只沉默地点点头。


    天元见状打趣道:“听见没,不许让婆婆们天天盼着你,要早些回来。”


    这回迦楼罗没有再紧闭双唇,低声回应:“等双翅长回来,我就回家。”


    “那到时,你岂不是可以不用这传送门,直接飞回来,飞到【云台】上,给大家个惊喜。”


    天元的玩笑引得大家笑作一团,虽然迦楼罗依旧没笑,但不影响分别的浓厚氛围被很好的缓解了。


    和大家道完别后,迦楼罗将目光定在了莲华身上,祂就只是笑着,看着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恍然间,迦楼罗意识到,自己绝不是祂亲手送别的第一个孩子,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再不懂人的情感,也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至少他想为「母亲」说点什么,当他正欲开口时,对方却抬手,止住了他的举措:


    “不必牵挂,此次并非永别。”


    莲华伸手,扶上迦楼罗的手腕,一串念珠乍然出现在他腕上,幽蓝的珠串在光线下呈现出琉璃般的通透感。


    他抬眼,正好对上那双澄澈的金眸,那双眼中没有多少情绪,一如初见时那般,满是慈爱与宽和。


    “一切注意,莫要受伤,受伤也不可逞强。”


    “我知晓了,「母亲」不要担心。 ”


    迦楼罗只当这次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分别。


    一年后,当他无数次抬头仰望他的家——【云宫】时,却惊恐地发现,那一抹隐藏在云间的绿意,竟迸发出刺眼的红光,如一轮燃烧的烈日,周边的白云被晕染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粘稠的鲜红色。


    刹那间,天幕宛如被撕开一道伤口,鲜血淋漓的血水不断往外冒,倾倒在那如绿豆大小的空岛上,无数岩石往下落,砸在下方的高山上。


    “可恶。”


    迦楼罗瞬间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暗骂一声,手爪摸上腕间的念珠,金光一闪,他已闪身至地面通往【云宫】的传送门前。


    方一站稳,便在门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在这干什么?”迦楼罗看着并肩站在门边的天元与羂索,声音有些焦急:“【云宫】发生了什么事?人呢?”


    天元按下他,眼神复杂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不要担心,婆婆婶婶们都救出来了。”


    听到人员都已经转移,迦楼罗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这才得空发现,这处传送门前的人也太多了些。


    金眸扫过四周,房间内几乎站满了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其中他还发现了那三位家主。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从他心中升腾而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凝固的空气,仿佛有什么即将来临,他猛地抓上天元的手臂,问道:“「母亲」呢? ”


    天元不答,只沉默地移开眼。


    迦楼罗便又将目光投向羂索:“说啊!祂出来了没有?!”


    还未等羂索有什么反应,房间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整个屋子的视线,迦楼罗出于某种预感,也抬眼看去。


    “放……放开老身——!”


    一个人影像是被人拖拽又猛地挣开,一个力道没控制好,额头撞在了门框上,鲜血霎时便迸溅而出。


    “由纪婆婆!”


    天元神色大惊,连忙扑向她,撕下身上的布条就要为她捂住伤口,苍老的女人半张脸被鲜血染红,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屋内。


    迦楼罗看着这张记忆中无比亲切的脸,此刻却像是破了洞的手球,露出里面的组织,一时间竟呆在了原地,看着她将视线转向自己,浑浊的眼珠一亮。


    “迦楼罗……迦楼罗……”由纪婆婆伸出手,似是想抓住他,使劲全身力气大喊道:“莲华、莲华大人没出来!”


    “祂还在【云宫】上!!去救祂”


    话音未落,迦楼罗只觉得被人当头棒喝,瞳孔剧缩,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你们……”


    他极为僵硬地转动脖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屋内,众人的视线聚在他身上,神色漠然。


    羂索冰冷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天元忙着抢救由纪婆婆,但也未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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