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似乎是愣神了许久,而后歪了歪头,以八分疑惑两分犹豫的状态问道:“可是……产屋敷说过的,鬼已经全部消灭了。”


    鬼杀队都已经解散了,鬼怎么可能还存在着。


    只要无惨还活着、鬼还在杀人,鬼杀队就会一次又一次地聚集起来。


    因此缘一对产屋敷所说的“鬼已经不再存在于世”坚信不疑。


    岩胜的话语带来的冲击力超出一般意义的大,缘一思考了许久,迟疑了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那位兄长大人,是否还安好?”


    岩胜眼眉微阖,心底一个声音泛起,越来越响,直至震耳欲聋犹如回响:【缘一选择相信我。 】


    第91章


    【痛苦的谈话】


    一边深信鬼已经尽数消灭,一边却又因为说话者是哥哥所以下意识顺着话头思考。


    缘一原来是这么矛盾的性格吗?


    和黑死牟口中的神之子,不能说完全一样,只能说背道而驰。


    岩胜还将自己的弟弟与面前的缘一作对比,发现两者明明生活轨迹完全不同却有着近乎相似的性格特征。


    这应该就是属于缘一的灵魂本质吧。


    那么黑死牟那边的认知就存在一定的误解……


    “不太好。”


    岩胜淡淡地回答,将今天与黑死牟相遇的事简单诉说了一遍。


    缘一双手捧着茶杯,低头盯着杯中的水,眼神的震颤显示出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兄长大人……是因为我的错吗?是因为我的错吧……”


    他的手颤。抖着,杯中的茶水荡起涟漪,打碎了平静的水面。


    岩胜倒是已经整理好心情,心绪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或者说,他并没有完全将黑死牟当作“未来的自己”,因而不会轻易受到超出意料的结果影响。


    他啜了一口清茶,微微蹙眉,又将茶杯轻轻放下。


    “过去已不可追,缘一。不如想想应该如何解决此事吧?”


    “解决……此事?”


    缘一缓缓抬头,眼神空茫。


    “是啊,你的兄长正在承受着痛苦,你不帮他一把吗?”


    “痛苦……”


    “不得不食人的痛苦,与亲人阴阳相隔的痛苦,时间流动而将他丢在原地的痛苦。”


    缘一在岩胜的话语中,瞳孔地震。


    他曾经有机会结束兄长痛苦的生命,却因为一次次心软……


    那真的是心软吗?


    还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自顾自地认为只要不与兄长见面, 兄长就能一直存活下去。


    自顾自地认为只要不去看,兄长就还是人类的模样。


    自顾自地认为只要兄长乐意, 哪怕自己放弃自己的“使命”也没有关系。


    【都是因为我一事无成,所以才让兄长以鬼的姿态一直痛苦地活到了现在。 】


    “缘一,没能带走他, 是你的失职。”


    岩胜的话语看似平淡,实则重如千钧,砸得缘一心脏狂跳,几乎无法承受这句话的重量。


    “非常抱歉,兄长大人,”头深深垂了下去,在岩胜看不到的角度,缘一的五官痛苦扭曲,展现出了岩胜从未想过的表情。


    “一切,都是我的错。”


    如果在那时就将鬼舞辻无惨杀死,兄长大人就不必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鬼杀队的成员也不必遭到亲朋好友死亡的打击,就连产屋敷家族也不会有这么多代早逝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继国缘一没能在大永年间将鬼王杀死。


    记忆回笼,那日回到鬼杀队中,被众人指责未能杀死鬼王、放跑了恶鬼,与听闻兄长化鬼时的绝望与恐惧涌上心头。


    人类转世,应该过往种种尽皆逝去。


    可转世后的自己依然记得前尘往事,是否正是因为前世的缘一未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之故呢?


    前世未尽的责任,到今世继续偿还。


    岩胜见缘一悔过态度明显,觉得事情或许能成,便更加推了一把。


    “既然如此,缘一,你愿意完成你未尽的责任吗?”


    缘一抬头,看着岩胜充满少年感的面容,祈求般问道:“兄长大人,缘一应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能让兄长大人获得解脱?”


    岩胜靠近缘一,抚着他的脸颊,凑到他耳边,口中吐。出的句子轻得仿佛烟尘,被风一吹就会散落。


    可那句话就是这么清晰地传入了缘一的耳中。


    “杀掉未能斩杀的鬼,即可。”


    缘一愣愣地回视,口中喃喃:“未能……斩杀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兄长大人吗?我不行的……”


    岩胜沉了脸色,“他已经求到我面前了,你要让他的痛苦继续下去吗?”


    “缘一,整整五百年,你还要他痛苦到什么时候?”


    “我……兄长大人……我……”


    缘一的话语破碎,带上了颤音。


    这一幕,与当年日柱闯进继国家,将自己掳走的第一晚,何其相似。


    在那时候的眼神看起来强大无匹的男人,至今也没有找到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强大之人,在他面前乞求一个能够不杀死“兄长”的理由——而那时候,幼年的岩胜并没理会,只单纯给出正确的处理方法。


    时隔数百年,这个男人依然没有任何长进。


    就算有正确答案,也不肯去执行。


    愚蠢、懦弱、呆板,和幼年时的缘一并无不同。


    是需要兄长保护的“弟弟”啊。


    这样的缘一就算拥有世上无双的剑术,也会需要兄长的保护吧?


    岩胜红色的眸子透出冷漠,一遍又一遍审视缘一,试图看穿这具新生身体中不变的灵魂究竟是何种模样。


    缘一试图挣扎,“兄长大人,能不能……?”


    “不能,”岩胜不等对方说完就立刻否定。


    事实上,在缘一还没张口,仅看他的表情,岩胜就已经知道缘一想说什么。


    只是缘一若是不说,岩胜也不打算如此直白地落了弟弟的面子。


    缘一的眸子立刻暗了下去,虽然还被岩胜的手捧着脸颊,保持着仰头对视的姿势,可眼睛却已经向下撇去,躲避开视线的交错。


    看来,在缘一眼中,“让哥哥活着”的重要性高于完成自己的使命。


    “缘一,你不要忘记,让黑死牟继续活下去只是在徒增他的痛苦。”


    岩胜强迫缘一继续看着自己,“缘一,黑死牟与我是同位体,你增加他的痛苦,就是在伤害我。”


    “这样也没关系吗?”


    缘一眼中明晃晃地透出“兄长大人为什么要逼我”的控诉,可是岩胜丝毫不予理会。


    比起缘一此时所受的些许憋屈,黑死牟都已经被逼到向过去的“自己”求助的程度,明显这边更惨一些。


    “缘一,你不是说这一世还尽欠诗的债,下一世会等待‘我’一同转世,再续兄弟缘吗?你不送’我’解脱,未来打算空等下去?”


    岩胜内心苦笑着,面上却扯出了恶劣的笑容,“你是最了解‘我’实力的人,’我’可不是会轻易引颈就戮的人啊。”


    “还是说,缘一非要看到我遭受毫无敬意的敌人围攻,被新式武器折磨,最终凄惨落败才肯罢休吗?”


    岩胜眼中露出失望,等待着即将上钩的大鱼。


    “并非如此!”


    果然,缘一这一次没有让岩胜失望,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岩胜的话语。


    他眉头紧锁,眼神忧郁,嘴角下撇,痛苦几乎从面上溢出。


    “可……若是让我伤害兄长,我宁可自己死去!”


    随着缘一的话音落下,岩胜本来还带上了些微欣喜上扬弧度的嘴角立刻垂了下去。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突地如同天台的风一般冷冽,“原来‘我’这样痛苦下去也没关系……缘一甚至连最后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都不愿给予啊。”


    泪水终于还是落下了,数分钟前还与孩子们玩得兴起,仿佛自己也只是一个三岁幼儿的缘一,此时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罢。


    只消一会儿,岩胜的手背上就被缘一的泪水打湿,仿佛被那泪水洗了一遍手似的。


    缘一也未免太会哭了……


    岩胜轻叹。


    而他,一见到缘一的眼泪,就瞬间没了主见。


    “好了好了,你不愿便算了吧。”


    岩胜轻轻将缘一推开,语气中多少带上了一些赌气的意味。


    他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尚未学会成年人的迂回。


    “左右黑死牟已经痛苦了五百年,再痛苦个五百年也没什么。”


    “哎?”缘一一把抓住岩胜的袖子,可怜兮兮的抽抽鼻子,“不要……”


    呵,那边不愿死在缘一以外的人手中,这边缘一唯独不愿对岩胜动手。


    这两兄弟就该直接面对面,开展一波永无止境的对话,而不是牵扯进他这么一个无辜的异世界同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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