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榭连忙从桌底轻踢了一下莱拉的腿,提醒她不要答“明白”,太生疏了,像下属回复上级的命令一样。


    莱拉愣了愣,似乎把她的暗示曲解成了“她礼数不够”,于是立刻站起身,冲着酷拉皮卡弯下腰:“我还是称呼您酷拉皮卡先生吧。”


    米尔榭:“……”


    更糟糕了。


    身旁的酷拉皮卡不知为什么也忽然站起身,扶住莱拉的手臂,把她扶起来:“不用了,小金小姐。您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于是莫名其妙地,两人开始对着对方鞠躬……


    米尔榭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了一声:“你们俩都直接叫对方的名字就好了。”


    终于坐下了。


    莱拉坐得笔直,酷拉皮卡也迟迟没有动筷。


    直到米尔榭夹起第一口菜后,两人才跟着安静地吃起来。


    晚餐结束后,时间已经很晚了。


    米尔榭换了身睡衣,从卧室走出。


    酷拉皮卡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沉思。听见声响后,他抬头,嘴唇微张,似乎想和她说什么。


    她走近几步,试图辨识他的意图,先开口:“你这几天住我这里就好。”


    他拧起的眉心舒展开来,语气诚恳:“真是太感谢了……昏迷这几天占了一间卧室,实在抱歉。我睡沙发就好,让小金住卧室吧。”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早知道当初买三居室了……


    她一只手扶着下颌,淡淡道:“你继续住你那屋就行。”


    “你难道让小金睡沙发吗?她可是你的妹妹啊!”酷拉皮卡语气忽然激动。


    莱拉一边收拾厨房,一边平静道:“我睡在哪里都可以。”


    米尔榭对他露出一个“看见没,人家根本不在意”的眼神。


    酷拉皮卡最终妥协:“……好吧好吧。”转身回房。


    等莱拉收拾完,把客厅的灯关了后,米尔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久违地做了噩梦。


    梦中出现了许多张模糊的脸,或许是那些曾在委托任务中被她杀掉的人,流着血的、身首异处的、心脏空空的……围绕在她身旁,尖叫着,咒骂着,把她往深处拖。


    她猛地惊醒,背后渗出一层薄汗。


    清晨的冷光洒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分割成明明暗暗的光斑。


    屋里很安静。


    凌乱的心跳,一点点平复、归位。


    她缓缓起身。


    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夜色还未完全退去。


    她在落地窗旁坐下,环住膝盖,在玻璃上哈出一口白气,又看着它很快消散。


    心里……却流溢出来某种说不清的感受。


    米尔榭喜欢清晨的蓝调时刻。亮不上去,暗不下来,一天只出现那么短暂的一点时间,很快就消失不见。


    就像心一样,很混沌……被迫面对的黑暗、残存的善念、无处安放的欲望,什么都混在一起,不够纯粹,所以痛苦。


    她又想起库洛洛,想起酷拉皮卡。心脏像被攥住了一样,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哪里。


    十八岁的少女总容易在失眠的时候开始思考人生,思考意义,思考归属……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于是决定起身去倒杯水喝,换换心情。


    又在逃避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光着脚离开卧室。脚底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去往厨房的途中,她忽然听见某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她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直到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听见,于是本能地循着声音的源头寻找。


    然后,在次卧虚掩的门缝后——


    金发少年赤脚站在窗边,双手合十,眼睫垂落。清晨的冷光漫过他消瘦的轮廓,金发在微光里泛起一层圣洁的银辉。


    “天上太阳,地上绿树。”


    “我们的身体在大地诞生,我们的灵魂来自于天上。”


    “阳光及月光照耀我们的四肢,绿地滋润我们的身体……”


    ......


    米尔榭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摸向脸颊,触到一滴冰冷的泪。


    第92章 计划×行动


    米尔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抹掉眼泪,脚步极轻地回房。


    或许是刚刚那一幕过于震撼,甚至是饱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带着微光的神性。脑海中原本被揉成一团的思绪,慢慢舒展开来。


    她背靠在床头静静发了会儿呆,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还没看完的书。


    这本书还是从西索那里打听来的,据说库洛洛最近在读。她买了同款,但因工作太忙迟迟没有看完。


    书页被轻轻翻开,纸张摩挲出细响。书中讲述了一对恋人相爱,却因信仰的枷锁而最终分道扬镳、生离死别的故事。


    米尔榭浅浅读懂了其中对宗教禁欲主义的批判,却不禁开始在脑海里幻想库洛洛会给予怎样的评价?


    他大概会觉得,是女主在作茧自缚,把信仰当成束缚,最终亲手掐灭了这场爱情的火焰……


    等她合上书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透过素白的纱窗投下不规则的、浮动的光斑,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米尔榭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推开门去浴室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己后,莱拉已经把早餐摆上桌了,酷拉皮卡也早早坐在餐桌旁等待。


    视线扫过她眼下明显的黑青,酷拉皮卡语气关切道:“小银,你昨晚没睡好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含糊道:“清晨时醒了一次。”


    酷拉皮卡没有多问,只是拿起三明治小口地咬了一口。


    用完早餐后,三人在客厅中围坐一圈,开始商量起行动计划。


    “脉络组织分为管理体系和运行体系。”酷拉皮卡开口,在小白板上画起思维导图,“管理体系是高层组织,按照他们的黑话,首领,也就是运送血液的‘心脏’。运行体系则是他们在校园、医院等地占有的非法人口拐卖点或实验室,也就是‘乐园’,掌管者被称为‘大天使’。”


    米尔榭一只手扶住下颌,注视着小白板上条理清晰的思维导图,问道:“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酷拉皮卡不疾不徐道:“我原本的计划是潜入西储第一中学的‘乐园’。趁着看守者换班的间隙打晕他们,拿回火红眼。”


    她眉梢微挑:“只是这样?他们没发现你是窟卢塔族人?”


    他垂眼:“没有。从进去开始就被蒙上眼罩了。”


    米尔榭淡淡“哦”了一声:“那从废弃学校拿回火红眼之后呢?你说要清剿这个组织,具体计划是什么?”


    酷拉皮卡移开视线,停顿了一下:“……具体的还没想好。但大方向应该是把脉络的每个运行点都清理掉。”


    “每个?”米尔榭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我可没空陪你把每个运行点都扫一遍。”


    酷拉皮卡指尖捏紧水笔,勉强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拿起红笔,在小白板的“心脏”二字上画了叉,干脆利落道:“挑一个能直接接触到首领的、最高效的方法,杀了他。”


    酷拉皮卡沉默地看了她几秒,迟迟未答。


    她只好用脉络黑话补充了一句:“心脏停了,脉络肯定也没法输血了呀。他们既然敢用‘心脏’这种代号来称呼首领,就说明他对组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酷拉皮卡又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吐出一句:“……好吧。”


    “嗯。”米尔榭满意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要想的就是该如何接触到首领了。”


    “投名状。”他迅速答道,“脉络一直来者不拒。我们需要拿出一个足以让首领亲自与我们见面的投名状,假意投诚。”


    “……卧底吗?”她微微俯身,双手撑着额头低声自语,“那也得有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投名状啊。”


    她视线失焦地盯着地面,渐渐凝固在身旁人的鞋上,然后缓缓上移。


    目光停留在酷拉皮卡脸上时,米尔榭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抿唇,压回了心中有某些不太道德的想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莱拉忽然开口,替她说出了心中所想:“既然如此,直接让小银把酷拉皮卡当投名状就好了。第一,他一直在被追捕。第二,既然这个组织在长期贩卖火红眼,他们对活体的……”


    她连忙踢了一下莱拉的小腿肚,示意她别说得那么直白。


    酷拉皮卡却面不改色,微微颔首:“我和小金想得一样。”


    米尔榭挠了挠后脑勺,面露为难:“会不会有些太冒险了?”


    “虽然危险,但值得一试。”他直视着她,嘴角扬起一个令人信服的、温柔的微笑,“我相信你。”


    又是那种纯粹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信任,像光一样直直照过来,让人无法直视。


    她蓦然一怔,仓皇移开视线:“……我都可以,酷拉皮卡你不介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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