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路,你哭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可现在她的余光里有一道更暗的影子。她甚至能想象到那双眼睛此刻是什么样子,却不敢回头。


    她踏上舷梯的那一刻,阴影里终于传来声音。


    “米路。”他叫她,声音很轻,快要被风吹散。


    她鼻尖发酸,死死咬住下唇。


    伊尔迷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他微微歪头,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是礼貌:“她要回家了。”


    “我知道。”库洛洛的声音顿了顿,像压下什么,又补了一句,“米路,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她不敢回头。好像只要看到他,眼泪就又会失控。


    伊尔迷拉着她往上走。直到快进入飞艇,她听见他对身后那道影子淡淡说了句:“她不欠任何人的。”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因为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飞艇的噪音终于远去了。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篝火熄成一堆灰。昨夜的温度被风一点点吹冷,剩下的只有潮湿的、混合着咸味的空气,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库洛洛的身影没入树林。


    她走了。


    米尔榭,这个女孩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试探某种边界。上一秒还在贴近,下一秒就退到无可指认的距离里,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什么随时可被撤回的东西。


    抓不住,像她身上的气味。


    刚刚分开,他竟然就开始记不清了。她那瓶护发精油是什么牌子的?这种细节本该很容易掌控,像别人脉搏的频率,呼吸的节奏一样。可他没注意,他居然没注意。


    对她的兴趣不是很明确吗?


    一开始是那副“森林瀑布”的预言画,后来是把她从伊尔迷·揍敌客身边抢走。不全是欲望,更多是某种……抢夺。


    这几天她说过很多蠢话。比如说“她属于伊尔迷,伊尔迷也属于她”这种话来挑衅他。她还会用“家人”来麻痹自己,把恐惧讲成自己的责任。简直无药可救。


    为什么不杀了她?


    是碍于她的身份,怕揍敌客报复?


    不,完美的借口太多了:海难,荒岛,苔毒……她自己都差点把自己弄死。要抹杀一个人不难,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那为什么没有?


    欲望是会消耗的。平常到了这个时候,他早该失去兴趣了。


    可他在做什么?……讨好她。


    用眼泪去换她的心软,因为知道她喜欢这个样子,知道她看见“脆弱”时的眼神会松动,会放松警惕。


    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几乎都做了。拥抱、接吻、她指尖颤抖的温度……


    树洞,她坐上来的时候。他问她:“你以为我想的就是这个?”


    到底想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最后被她弄得很狼狈。是因为她不知死活地在他身上乱蹭?不对,他自制力还没差到那种程度。到底是因为哪句话?哪个动作?还只是因为她那种笨拙又主动的样子……


    “我喜欢你”这种话,她也说过不止一次,带着各种前缀后缀。“现在还喜欢”,听起来足够真诚,能骗过大部分男人。


    那为什么,他最后还是执意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离开这座岛后的答案。


    她看他的眼神明明那么……喜欢,最终为什么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很清楚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一个承诺,或是一句“我也喜欢你”。那是她这种小孩才会要求的东西,因为小孩相信“说出口”就能变成现实。


    他给不出,也不信。


    所以她不信任他、不回答,也很正常。


    可为什么……还是会不适?


    像胸腔里某处被轻轻挖走了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没有痛觉,却会持续漏风。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块地方更空。


    “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站在那棵巨大的红杉树下。


    阳光透过枝叶,在洞口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里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草药的味道、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亲密与脆弱……像把人关进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心跳能证明彼此的存在。


    他抬眼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新鲜的痕迹上。


    “库洛洛·鲁西鲁是我的……”后面两个字似乎被划了,难以辨认。他凑近,指尖拂过那片痕迹。


    嗯,“初恋”,很幼稚,像她会写的东西。


    ……这孩子,到最后还是在自欺欺人。


    他嘴角勾起了轻轻的弧度,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那两个更小的,几乎要看不见的字上——


    “错误。”


    连在一起就是:“库洛洛·鲁西鲁是我的错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这几天的一切,定义为……错误?


    那些真实的拥抱,颤抖的吻,她指尖生涩的温度……全都是错误?他那些未曾拥有过的耐心,那些被挑起的、超出计算的兴趣,甚至那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眼泪……也全是错误?


    他拿起小刀,粗暴地把“错误”划开,连同那道还能辨认出的“初恋“一起刮碎,彻底抹去。木屑纷飞,摩擦声在逼仄的树洞内刺耳地回荡。


    直到刀尖停下。


    树洞里只剩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被自己划得一塌糊涂的树洞壁。那上面只留下九个字——


    “库洛洛·鲁西鲁是我的。”


    这才像一句话,像一句她该说出口的话。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亲自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


    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把小刀。


    ……失控了。虽然只有一瞬。


    这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刀,从死人身上捡回来的刀。她当初就是为了要这把刀,把自己搞到中毒麻痹,差点死掉……真笨。


    她笨吗?不,她很聪明。她太知道怎么把人的兴趣提起来,又怎么让它悬在空中,让人伸手够不到了。


    明明都已经走了,明明都回到伊尔迷身边了,怎么又想起她了……


    他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指腹压住眉骨。


    唔……完蛋了。


    第66章 搜救×重逢


    八小时前。巴托奇亚共和国,枯枯戮山。


    伊尔迷·揍敌客推开房门,慢条斯理地解开染血的白衬衫。他随手将它递给身旁的女仆,视线都没有偏一下。


    距离皇家音乐号失事已经过去一周了。


    他在救生艇里漂了两天,他记得很清楚,剩下的几天不是在执行委托任务就是在找他的妹妹。


    他跨入浴缸。伤口接触热水后渗出血丝,细密的刺痛沿着外翻的皮肉一圈圈扩散。他抬手扶着额头,轻叹了口气。


    她不在……真麻烦。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伊尔迷把手放下:“进来。”


    女仆推开浴室门,轻声说道:“伊尔迷少爷,有您的电话。”


    他伸出手,女仆低着头,隔着雾气把手机递到他手中。


    伊尔迷垂眼看了眼来电号码,迅速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揍敌客先生,我们在巴路沙群岛疑似发现您妹妹的踪迹。”


    “疑似?”他歪了歪头。


    “无人机在一座荒岛沙滩上拍到求救信号,旁边有您妹妹的名字。推测是她自己留下的。”


    浴室里很安静,几乎能听到水珠从指尖滚落下的声音。


    伊尔迷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些,嘴角一点一点勾出笑意。


    “啊……那她有没有写上我的姓?”他语气温和地问。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有的,我们发现的痕迹是米尔榭·揍敌客。”


    “好。”


    “明天上午搜救队会到岛上,请揍敌客先生放心。”


    “不用了,具体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去。”


    “可是揍敌客先生,海难搜救专项组这边建议……”


    “我说的话很难理解吗?”伊尔迷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算得上礼貌,那压迫感却透过电话精准地传到另一端。


    “……抱歉,揍敌客先生。我们现在就把具体地址发给您。”


    挂断电话,伊尔迷从浴缸里起身,水珠沿着锁骨和腹肌往下滑。他换好衣服,走出浴室,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对侍女说:“帮我准备一架飞艇。”


    侍女低头示意,刚转身,又被他叫住。


    “对了,准备点吃的。她平常爱吃的那种,要健康一些。”


    侍女愣了半秒,连忙点头,走出房间。


    伊尔迷少爷今晚心情很好,好到她这种下人都能看出来。是因为找到二小姐了?还是因为电话里那人说二小姐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脚步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揣摩随意主人的心情,于是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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