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洛跟在她身后,从树林里走出去,海平面渐渐清晰起来。


    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海风扬起发丝,她回头看他,昨晚那些记忆又涌上来。短暂的亲密像泡沫,消散了,却让人心里痒痒的。


    她不知道现在该离他近一点,还是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并不是轰然坍塌的那种改变,而是无法回到原位的那种……


    库洛洛额前碎发被吹起,露出十字刺青。他望着海面,蓝色的耳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让她忽然想起那串碎掉的玻璃手链。她怔了一下,连忙移开脸。


    “你会抓鱼吗?”她问。


    库洛洛摇头,紧接着,唇角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叫你的小黑猫来抓。”


    米尔榭:“你……”


    伊露维亚可不会抓鱼,她懒得跟他斗嘴,只好走进海里。


    海水漫过脚踝,清澈的水面轻轻浮动,能清晰看见里面游动的小鱼。


    她亮出爪子,迅速抓起一只,塞进库洛洛拿着的小网兜中,忽然觉得抓鱼还挺适合锻炼反应力的。


    没过多久就抓够三个人吃的鱼了,她把网兜勒紧,浸在浅水中,免得小鱼不新鲜了。


    她与库洛洛并肩坐在沙滩上。风从他们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潮湿的凉意。她拍掉落在裙子上的细沙,随口问道:“对了,从遗迹里拿回去那个秘宝,你研究出使用方法了吗?”


    库洛洛目光落在海面,淡淡道,“让侠客拿去解析了。触发方法还不清楚,不过我推测触发条件与持有人的某种执念有关,像女王对格兰斯那样。”


    她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地“嗯”了一声。


    既然它现在的持有人是库洛洛,他会有什么执念?大概是和旅团或流星街有关吧。


    她不再往下想,解开网兜看着里面的小鱼。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连转身都难,只能吐着泡泡。今晚就要被吃掉了,她忽然觉得这些小鱼很可怜……但如果不吃掉他们就活不下去。她忽然又讨厌起自己的同情心。


    库洛洛注意到她的沉默,侧头看她:“米路,你怎么了?”


    她系上网兜,不再看那些小鱼。过了很久,她莫名联想到之前读过的一本书,缓缓道:“你不因有罪而死,我不为饥饿而生……”


    “嗯?”


    她把散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没什么,读过书里的一句话。”


    她换了个话题,想把心底那些吐泡泡的小鱼压下去,“你意识在灯里的那段时间,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时间变成了可视化的碎片,在眼前流动。”他答道。


    “简直像全知的神。”


    库洛洛点了点头:“那些碎片里……很多都是你。”


    她愣了一下,握起一把沙子,再摊开手,让风缓缓带走它们,玩笑般说道:“很容易看腻吧。要是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人的脸了。”


    库洛洛眉间轻微皱了一下,手覆在唇上。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至少现在还没有。”


    “是吗……”


    她站起身,拍走裙子上的沙子:“快日落了,回去吧。”


    她依旧走在前面,库洛洛跟在她身后。太阳缓缓下沉,霞光映在树林间,投下橙红的阴影。树叶上的点点反光像碎碎的玻璃。她想现在的海面一定很美,但没有回头去看。


    回到基地后,另一个帐篷已经被搭好了。她拿小刀处理小鱼,把它们清洗干净,剖开肚皮,挖出内脏。金把它们穿在被她刻上各种图案的树签上,架在火上烤。油滴落进火里,偶尔炸开小火花。


    她望着篝火出神,莫名又想起伊尔迷,心口酸了一下。


    这几天这座岛上只有海鸟飞过,连救援的影子都没看到,不知到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嚼着烤鱼,抬眼看对面的库洛洛。他垂着眼,黑色的眼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像是有层隐形的薄膜一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容易被拽进他的节奏里,世界上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罩住了。可她现在觉得自己同样也被隔绝在外,明明离得很近,却又很远。


    吃完后,她迅速回到帐篷,抱着那团毛衣蜷缩起来。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柔软的黑色短发,大大的黑色猫眼。她记得这里,房间很大,墙壁很高,还有枯枯戮山特有的阴冷,是伊尔迷的房间。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垂死的小鸟。


    那双眼睛里有她在哥哥身上许久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尚未磨灭的迷茫与怜悯。


    “伊路,它快死了。结束它。”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声音。


    她看见年幼的伊尔迷颤抖着,猛地发力。


    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那双无神的猫眼逐渐变得空洞。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想抱抱他,想把那点泡泡般梦幻的东西护住。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面前的画面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他的那一瞬迅速裂开了,像镜子破碎,无数个碎片迸裂,每一片里面都有一个伊尔迷,同一双眼睛,不同的年纪。它们又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合并,重构,拼成一副新的景象。


    悬崖,风很大。


    青年的伊尔迷站在边缘。他那时还没开始留长发,是她记忆中哥哥的样子。


    他往前走,像被什么拖着,不让他坠下去,又逼着他一步步靠近。


    她害怕极了,那种透明的东西好像随时会消失。她害怕他会消失,像刚才那只鸟一样。


    “别走……别下去……”


    她扑过去,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却一脚踏空。


    巨大的失重感传来。


    她猛地惊醒。


    第59章 梦话×难哄


    从梦中惊醒后,米尔榭捂住自己的胸口,侧脸望向帐篷壁。篝火还在燃烧,火光把树叶照得亮亮的,金和库洛洛的身影被映在上面。她翻了个身,再次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身上变成一块块不均匀的光斑。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爬出帐篷。随手洗了把脸后目光扫了一圈。金正往篝火里添着树枝。库洛洛安静坐在另一侧,垂着眼。


    她走到他身旁坐下。库洛洛抬头看了她一下,目光很快移开,落回那堆篝火上,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得让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米路,小刀借我。”


    她微微挑眉,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刀递给库洛洛。他接过后用受伤的那只手压住椰子,另一只手持刀撬开,单手端起椰子喝完,再把刀还给她。


    米尔榭愣了一下,才从他手中接回刀。


    这太不对劲了,明明昨天他还一副理所当然被照顾的样子。


    她望着那团跳动的篝火,胸口忽然闷闷的,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


    犹豫了一会儿,她试探地看向库洛洛:“要帮忙吗?”


    他抬眼,黑眸里没有波澜,只淡淡一句:“金那边更需要帮忙。”


    这句话明明那么轻,却像手指里扎进根小刺一样,碰到时痛痛痒痒的,越不想又碰越难受。她握紧拳头,狠狠踹了一脚库洛洛脚边的椰子,目光追随着它从石头上滚下去,在地上磕了几下,直到一棵树前停下,她才站起身走到金那边去。


    老天,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不开心了,只好闷闷帮金削木棍。


    没过多久,天阴了。黑压压的云从海那头翻卷上来,黑得连海平面的尽头都模糊了。海风把树枝刮得沙沙作响。小鸟们也不再鸣叫,统统飞回自己的巢穴。


    米尔榭侧头看向金:“要下雨了。”


    金拨弄着篝火旁的贝壳:“嗯呢。下雨天,吃完这顿回帐篷睡个好觉。”


    她怀疑地看了眼金,这帐篷真能挡雨?


    金随手拿起一枚开口的贝壳,吹了吹,用树枝把肉挑下来吃。


    “你昨晚说梦话挺大声啊。”他皱着眉头,不知道是因为她说梦话真的很吵,还是没经过处理的贝肉太咸。


    她压低声音,警觉问道:“我说什么了?”


    金把剩下的贝壳全扔掉了,喝了口椰子漱漱嘴,慢吞吞弄完这一整套,才抬了抬眼:“一直喊你哥,让他别走。”


    她怔了一下,想起昨夜那个奇怪的梦,热意慢慢爬上耳根。她下意识看向库洛洛。他动作停了一下,把手中的桃子递给金,随后转身走开了。


    她皱着眉,小声问道:“我喊得很大声吗?”


    金扯了扯嘴角:“很大声。”


    她面露难色:“有多大声?”


    “鸟都不叫了。”他懒洋洋补充了一句,“差点引发海啸。”


    米尔榭:“……”


    她转过头去不再理金,继续削起小树枝。


    雨来得突然,两人把东西匆匆搬进帐篷内。坐在帐篷里,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浇灭篝火,一缕缕白烟往上爬,她心里某块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像塌陷般空唠唠的,于是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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