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紧拳头,缓缓抬起头。
海平面的尽头,一道光环笼罩着,宛若即将升起的太阳。光辉之中,一道身影伫立着。他手持三叉戟,俯视着这场人间地狱,像神看蝼蚁相互践踏。
有人不自觉地停下,有人双腿发软跪在甲板上……人类面对自然时最古老的本能被唤醒,低头、缩小、祈求原谅……
而在那道光晕旁,那抹被她比喻成蓝钻的蓝抬手,曾经如此生动的那张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一道冰柱刺穿她身旁的甲板,海水倒灌,像潮水卷着白浪带走沙滩上的贝壳那样,这片甲板上什么也不剩了……
冰冷刺骨的水灌入口鼻,她挣扎着,坠入深渊。
风筝线断了。
再次睁眼时,高悬在天空的月亮映入眼帘。她怔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描摹着月亮的轮廓,月亮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人人都想摸到它。
她坐起身,用力扯开湿透黏在皮肤上的裙摆,咳出咸涩的海水,余留在身上的只剩火辣辣的刺痛。
面前是海,背后是一片幽绿,这是一座孤岛。
记忆断断续续闪过眼前。她逆着人流,伸手,快要触碰到他,然后一切被冰柱撕开。她找不到他,隔着人群、隔着风,再也找不到……
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滴落,砸在洁白的沙上黏成一座座小沙堡。
她试图去想,如果掉进海中,伊尔迷的念能维持多长时间体温。如果附近有食肉海洋动物该怎么办……
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胸口像被人捏碎了一样疼,她甚至不敢去想,仿佛只要触碰那块禁区,身体就会当场瓦解。
她蜷缩着,呜咽与海风交织,轻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忽然想起站在三叉戟身旁的那抹蓝,萨莱修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抓住手腕上那条鳞片手链,却怎样都扯不掉。她咬牙用力一拉,细线在手腕割出血痕,鳞片终于掉落。她捡起它,用尽全力把它掷入海中。如同落入水中的花火一样,它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很想尖叫。可在这孤岛上就算尖叫又有谁能听见?
她背对着大海躺下,滚烫的眼泪滑过鼻梁,再流进另一只眼睛里。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裙摆,她把脸贴进潮湿的沙里。
一只小螃蟹正在月色下吐着沙子,它那么小,连躯体都是透明的,那个跳动的点清晰可见。
米尔榭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捏碎它的冲动。这么晶莹的身体,如此脆弱,像在大海面前的人一样……
她伸出手,小螃蟹爬上她的指尖。
眼泪又掉下来,她把手指伸到浪花中,那只小螃蟹回家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书里说过,人一生中最早的,最深刻的记忆会对未来这个人的性格乃至整个人生都有着难以割舍的影响。
早期的深刻记忆吗?
四岁时,她曾短暂拥有过一串透明的蓝色手链。只是玻璃做的,但当时的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一晚,那手链忽然失踪了。
伊尔迷牵着她的手走过他们走过的路。蓝色玻璃碎了一地,被幽暗的月光照着,仿佛有生命的东西死去留下的残骸。
她捧着那堆碎玻璃哭着走到他面前。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米路,如果你真的喜欢这它,就不应该戴在手上。应该锁进保险柜里,这样它就永远不会碎。”
想到这里,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这跟她的性格有什么关系?跟她的人生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消失的是伊尔迷,在这走马灯的却是她?
她枕着手臂,看着那白色的浪花如苏打汽水上的白沫出现、破碎。疲惫感也如同泡沫般浮了上来,把她缓缓淹没。
梦中,她又回到了海底。
她看到了伊尔迷,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阳光照在海面的斑驳光影投在他脸上,影影绰绰。她朝着那里走去,伸手触碰到他的指尖,冰凉。她贴上他的手臂,没有回应。她把脸贴到他胸前,那里不再起伏了。
背后传来水被划开的声响,那只曾经在她梦里出现的红发人鱼正朝她游来。眼睛处那两个血窟窿渗出暗红色液体,在他身后透明飘带般飘着。
她挡在伊尔迷身前,可那条人鱼直接从她体内穿过。
它撕咬着,猩红在水中迅速蔓延开来。她亮出指甲去抓,手却穿过它的身体,怎样都触碰不到。她想喊,可所有声音都被大海吞噬、湮灭。
海水一下一下地涌动着,把她推得越来越远。她眼睁睁看着鱼群围住那具安静的身体,眼泪失控地流出来,在冰冷的海水中贴上脸颊上,温热得不真实。
海水的涌动划过她的肌肤,像是某种灵魂深处的波动。
这是大海的心跳吗?
她发疯般挥爪,抓水,抓那团扩散的红。她一遍遍用没有声音的嘴型喊。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她猛地睁眼,大口喘息着。
月亮仍在天上,眼前还有一段白皙的脖颈,那上面已有道道抓痕,蓝色的血液渗出。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着萨莱修斯低垂的睫毛。
“为什么是你?”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浪打散。她挣脱着从他怀中下来,海水漫上小腿。
萨莱修斯目光落在海面,金色的睫毛在蓝眼睛上像月光照亮的海,此刻在她看来却如此冰冷。
“看着我啊!”她抬手抹去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为什么是你?”
萨莱修斯终于抬眼,直视她:“你哥哥……”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崩溃大哭。
他伸手移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他:“你在乎的所有人,我都放走了。”
“你哥哥跳上了救生艇。为了活命,他把那一船的人都杀了。”萨莱修斯的声音很冷。
米尔榭整个人僵住了,她捂住胸口。
是吗……活着就好。
她笑了,边笑边后退到沙滩上,脚跟陷湿沙里,海水打湿裙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萨莱修斯,杀死那些人的不是我哥。”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是你。”
她开始把自己能想象到的、最能刺痛他的话一句句抛出去。
“你对着我装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她觉得这声音简直不像自己发出的。
“你不怕晚上做梦他们来索命吗?”
“你……”
啪嗒,啪嗒,她看见几颗小珍珠掉在沙滩上,溅起带着砂砾的水,打到她脚踝上。
她愣了一下,闭了闭眼,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侧头,她看见她的刀、她的小裙子们、还有伊尔迷给她买的高领毛衣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木板上。
“你……到底是为什么啊?”她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沙哑。
萨莱修斯朝她伸出手,一个比珍珠还小的黑色的方形物躺在他掌心。
她拿起端详,是一颗纳米定位追踪器。
“塞壬发怒了……我必须这么做。”萨莱修斯轻声道。
塞壬,是那个光环中的身影吗?
“这是在标本里发现的吗?”她问。
她明白这颗追踪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鱼标本的出现就是为了让它再次回归海洋。
“是,在胃里发现的。”萨莱修斯抬头,俊美的面容流露出一种堪称痛苦的神情。
“对不起。”他喃喃道,“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消失在海里,像那日一样,流星般转瞬即逝。
她低头触碰着掌心里那几颗珍珠,冰凉,没有温度。
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第55章 忏悔×求生
米尔榭抹掉眼泪,握紧手里几颗小珍珠,胸口仍旧剧烈起伏着。她在沙滩上坐了很久,直到海风把她吹得清醒了些。
所以说萨莱修斯没有完全骗她,那颗追踪器也是后来才发现的,至少这一点是真的。
她把小刀拿走,木板上除了裙子外竟然还有内衣、护发精油、吹风机。她捂住眼睛笑了一声,在荒岛上哪需要这些东西呀。
萨莱修斯第一次见吹风机时,还认真说过这是什么对抗人鱼族的终极武器。他居然把它也带了过来……也对,他一直待在浴室里,能看见的只有她在浴室里用的那些东西。
想起刚刚说的那些混蛋话,她胸口绞痛起来。她用最尖最脏的话去刺痛他,把自己的愤怒和恐惧全部发泄在他身上。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可惜萨莱修斯已经不见了。还有机会能跟他道歉吗?她紧盯着海面,手攥紧一把沙子,再让海浪慢慢带走它们。
关于那颗纳米追踪器的事,是谁做的?
如果是旅团,他们大可在换拍品时就把追踪器植入,没必要把人鱼标本换成假的。更何况,他们怎么能确保真品标本一定会回到人鱼手里呢?这太不“库洛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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