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他说。
“闭着眼也能看见,所以很吓人。”
几个男孩子立刻点头。
五条悟弯起眼睛。
“那要不要试试看更吓人的?”
几个小朋友愣住。
花山院由梨心里咯噔一下。
“悟。”
五条悟像没听见。
他抬手,把墨镜往下勾了一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露出来。
璀璨生辉,耀眼刺目,像一片过分锋利的晴空。
可当那双眼睛真正垂下来时,又有种近乎非人的、无法审读的通透感。仿佛所有谎言、胆怯、恶意和虚张声势,都在那一瞬间被轻而易举地剥开。
几个男孩子一下子不说话了。
五条悟笑意盎然地问:
“怎么样?”
“这双也很吓人吗?”
没人回答。
五条悟像是有点遗憾似的拖长尾音。
“诶——怎么不说话了?”
他慢悠悠地把墨镜重新推回去。
“小凪已经很努力在收着了哦。”
那句话轻得像玩笑。
可落下来的时候,连老师都愣了一下。
“闭眼睛也好。”
“忍着不说话也好。”
“被抢东西也不闹。”
“被推了也不还手。”
他垂着眼,笑意漂亮得近乎锋利。
“哇。”
“你们运气真好诶。”
几个男孩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胖墩大概是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怀里的红色小卡车。
车头的亮片贴纸在光下闪了闪。
车斗里的蓝色玻璃珠轻轻晃着,像一小颗被小朋友藏起来的宝石。
可他手心出了汗。
指尖一滑。
那辆红色小卡车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
咕噜噜。
车轮沿着地板滚了两圈,不偏不倚,正好滑向五条悟脚边。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在看见那辆小卡车滚出去的一瞬间,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
“悟。”
她下意识喊了他一声。
五条悟没有看她。
他只是双手揣兜,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也很随意。
像只是一个成年人在混乱的幼儿园教室里,漫不经心地挪了一下脚。
黑色皮鞋落下去。
小胖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停。
车轮还在轻轻转。
那只皮鞋停在车身上方极近的位置。
近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把那辆红色小卡车碾得四分五裂。
可它没有真的落下去。
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距离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隔开,冰冷、透明、不可逾越。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啊。”
他轻轻眨了眨眼。
漂亮得非常无辜。
“差点没看到耶。”
花山院由梨:“……”
太假了。
六眼怎么可能看不见。
别说一辆明晃晃滚到脚边的红色小卡车,就算是几米外小朋友口袋里折起来的糖纸,他大概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就是故意的。
轻飘飘的。
漫不经心的。
轻描淡写又恶劣得要命。
是由梨酱有时候讨厌得要命、有时候又喜欢得要命的模样。
小胖墩终于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差点踩坏了我的车!”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嗯呐。”
他无动于衷地笑着说。
“差一点呢。”
小胖墩嘴巴一点点瘪下去。
“这是我最喜欢的车……”
“这样啊。”
五条悟漠不关心地轻笑。
“听起来很糟糕嘛。”
小胖墩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五条悟看着他哭,没有一点吓哭小朋友的不好意思。
他只是双手揣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
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上什至还带着笑。
“可是你看。”
他说。
“还没坏哦。”
小胖墩抽噎着看他。
五条悟慢悠悠地抬起脚,把那辆小卡车用鞋尖轻轻拨回他面前。
动作很随意。
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可那几个小朋友却没有一个敢动。
“车差点坏掉,就已经这么难过了啊。”
他垂眼看了一眼那辆红色小卡车,又看向那几个僵在原地的小男孩。
“小鲸鱼脏了,也可以洗。”
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可那一点笑落下来时,却像雪压在刀刃上。
“那小凪被你们叫怪胎的时候呢?”
几个男孩子都不说话了。
花山院由梨站在不远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理智告诉她,五条悟这样非常幼稚。
非常过分。
非常不像一个成熟爸爸。
可是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小凪那只被踩到尾巴的小鲸鱼。
想起小朋友明明委屈,却还要说“他们只是害怕小凪”。
想起他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却因为别人害怕而学会闭起来。
于是花山院由梨非常不合时宜、非常阴暗、非常没有大人风度地在心里冒出一句——
差点踩下去也挺好。
她立刻痛苦地闭了闭眼。
不可以。
她现在是妈咪。
妈咪应该成熟、温柔、讲道理。
妈咪不可以在幼儿园家长会现场,觉得男朋友差点把霸凌者心爱的红色小卡车踩坏很爽。
可是真的又爽又解气。
花山院由梨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道德底线大概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五条悟带偏了。
而且偏得还挺彻底。
作为一个成熟、温柔、讲道理的妈咪,她现在应该立刻严肃批评男朋友这种幼稚又危险的行为。
可是作为小凪的妈咪——
她真的很想给刚才那一下鼓掌。
老师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五、五条先生……”
花山院由梨也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一把抓住五条悟的袖口,压低声音。
“悟。”
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严肃一点。
“你刚才明明看见了。”
五条悟偏头看她。
“诶?”
他眨了眨眼,漂亮得非常无辜。
“没有哦。”
花山院由梨:“……”
“真的没有?”
“嗯哼。”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
“车太小了嘛。”
花山院由梨盯着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是六眼诶,怎么可能看不见啦。”
一脸由梨酱什么都看穿了的得意模样。
五条悟拖长声音,旁若无人地俯身,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浅笑。
“六眼也会有没看到的时候啦。”
花山院由梨:“……”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太假。
假到荒唐。
可他那副表情又实在太漂亮、太无辜、太理直气壮,仿佛全世界都应该接受“五条悟刚才真的没看到一辆滚到脚边的小卡车”这个结论。
花山院由梨一边低声凶他,一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辆完好无损的小卡车。
然后飞快移开目光。
不可以笑。
真的不可以笑。
她现在是小凪的妈咪,不能在这种时候露出“差一点就干得漂亮”的表情。
五条悟看着她强行绷住的脸,唇角弯得更明显。
“由梨酱。”
他语气懒洋洋的。
“想笑可以笑哦。”
花山院由梨立刻瞪他。
“我才没有想笑。”
“嗯嗯。”
五条悟点头,敷衍得非常明显。
“由梨酱是成熟妈咪嘛。”
花山院由梨:“……”
她现在就想把这个成熟爸爸一起踩坏。
小胖墩还在哭。
五条悟终于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几个男孩子身上。
“下次道歉的时候。”
他说。
“看着小凪的眼睛说。”
几个男孩子僵在原地。
五条悟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那双眼睛超漂亮的哦。”
小胖墩抽抽噎噎地点头。
那个刚才说“小凪怪胎”的男孩也红着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五条悟满意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
“对了。”
几个男孩子立刻僵住。
五条悟懒洋洋地笑。
“欺负不会还手的人,不叫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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