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回忆了。
真的不想回忆了。
她甚至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被他抱去浴室,又怎么被他抱回来的。只记得五条悟那张过分漂亮、过分无辜、也过分危险的脸垂在她眼前,白发落下来,眼睛蓝得像夜色里快要融化的冰。
他说:“由梨酱明明也很想我吧。不要口是心非嘛——那里明明一直哭着在想主人哦?”
声音低低的,尾音带着笑。
温柔得要命。
也坏得要命。
——她现在不想了。
一点也不想。
再想五条悟就是小狗。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比刚才急了一点,但还是克制着,像是小朋友知道不能随便打扰爸比妈咪睡觉,却又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爸比。”
门外传来五条凪奶声奶气的声音。
停了一下。
他又小小声补了一句:
“小凪要去幼儿园了哦。”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浸在睡意里的意识,在听见“小凪”两个字时终于清醒了一点。
她下意识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可身体才刚刚动了一下,腰间就传来一阵酸软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后劲。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又重新跌回枕头里。
身后原本闭着眼的五条悟伸手,把她重新捞回怀里。
“嗯——”
他拖长尾音,嗓音还带着刚醒时低哑的懒散,手臂却很熟练地绕过她的腰,把她按回被子里。
“由梨酱不要乱动啦。”
花山院由梨羞恼地回头瞪他。
五条悟半睁着眼,白发睡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一点完全不知道反省的餍足笑意。晨光落在他鼻梁和睫毛上,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照得更没有真实感。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已经有幼儿园小朋友的爸爸。
更像一只刚刚把人欺负完,还要装作自己只是无辜路过的漂亮大型猫科动物。
“悟。”
由梨压低声音,耳尖红得厉害。
“你还好意思说。”
五条悟眨了眨眼。
“诶?”
他凑过来,额前凌乱的白发蹭过她耳侧,声音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由梨酱这是在夸我很厉害吗?”
花山院由梨:“……”
她真的不想理他了。
门外的小朋友显然还不知道房间里的大人正在进行一种非常不适合幼儿园儿童理解的清晨对话。
五条凪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主卧门口。雪白的头发被睡得乱糟糟,校服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袜子也一高一低地挂在小腿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已经快被他揉成扁鲸鱼的小鲸鱼。
他把脸贴在门板上,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小凪今天有家长会。”
声音闷闷的。
“老师说,今天可以让爸比妈咪一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了一下。
五条悟脸上那点散漫笑意也淡了些。
门外的小朋友大概是怕他们没有听清,又努力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之前他们说小凪没有妈咪。”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轻轻砸进了花山院由梨还没完全清醒的心口。
不重。
却酸得厉害。
她忽然连羞耻都顾不上了,撑着手臂就想起来。
“我去——”
结果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已经从背后按住了她。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侧,力道很轻,却很稳,像把她从一种急促的慌乱里重新按回温暖的被褥深处。
“由梨酱。”
他垂下眼。
声音少见地低了一点。
“你先睡。”
由梨怔了一下。
“可是小凪……”
“家长会在下午。”
五条悟把被角重新替她盖好,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连厨房都懒得进、却能理直气壮要求伊地知查全东京限定甜品排队时间的五条家家主。
“早上我送他。”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你现在这副样子出门,老师会以为小凪同学昨晚报警成功了哦。”
花山院由梨:“……”
她红着脸,抬手推他。
“都怪你。”
“嗯嗯。”
五条悟非常没有诚意地应着,眉眼却弯得很漂亮。
“都怪我。”
他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所以最强爸爸现在要去承担责任了。”
说完,他终于掀开被子下床。
门被打开的时候,五条凪小朋友正抱着小鲸鱼仰着脸站在门口。
他看见五条悟出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非常警惕地往他身后看。
“妈咪呢?”
五条悟低头看他。
“妈咪在睡觉。”
五条凪立刻皱起小眉毛。
“妈咪不舒服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笑眯眯地伸手替小朋友把扣错的校服扣子重新扣好。
“因为昨天半夜小凪同学给硝子阿姨打电话,妈咪也被吓到了哦。”
五条凪睁大眼睛。
“是爸比不好!”
“哇。”
五条悟挑了挑眉。
“又变成爸比不好了?”
“本来就是爸比不好。”
五条凪抱紧小鲸鱼,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
“妈咪刚醒来,爸比要温柔一点。”
五条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
五条凪脸颊上还压着睡痕,蓝眼睛湿漉漉的,显然还没有从昨晚那场“妈咪疑似被欺负”的冲击里完全缓过来。可他还是站得很直,像一只努力把自己撑大的小雪团子,试图用小朋友能想到的方式保护妈妈。
过了几秒,五条悟伸手,轻轻揉乱了五条凪本来就已经乱得像小鸟窝的白发。
“知道了。”
他说。
“小凪同学今天说得很有道理。”
五条凪显然没想到坏爸比竟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一时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五条悟已经顺手把他的小书包拎起来,又把那只小鲸鱼从他怀里抽出来,塞进书包侧袋里,只露出一个圆鼓鼓的鲸鱼脑袋。
“小鲸鱼今天不能跟你一起上课。”
五条凪立刻伸手去抢。
“小鲸鱼要保护小凪。”
“今天不需要它保护。”
五条悟弯起眼睛。
“今天下午,妈咪会去保护小凪。”
小朋友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仰起脸,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吗?”
“真的哦。”
五条悟懒洋洋地说。
“爸比什么时候骗过你?”
五条凪沉默了一秒。
然后非常诚实地说:“很多次。”
五条悟:“……”
门内的花山院由梨没忍住,埋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毫无求生欲的儿子,笑容灿烂得危险。
“小凪。”
“嗯?”
“今天早餐没有草莓牛奶了。”
五条凪瞳孔地震。
“爸比公报私仇!”
五条悟单手拎起他的小书包,另一只手牵住小朋友的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什么幼儿园级别的封建暴政。
“对哦。”
他笑吟吟地说。
“帅气爸比就是这么小气。”
由梨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一大一小的声音渐渐远去。
听见五条凪奶声奶气地抗议。
听见五条悟拖着尾音逗他。
又听见玄关处伊地知先生极其疲惫、极其职业化的一声:
“五条先生,早上好。”
五条悟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来。
“早啊,伊地知。今天小凪同学因为家庭内部司法纠纷,情绪非常不稳定,开车稳一点哦。”
伊地知沉默了一秒。
“……是。”
由梨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原来家是这种声音。
是清晨七点半,孩子抱着小鲸鱼要去幼儿园,坏心眼的爸爸明目张胆克扣草莓牛奶,楼下永远可怜的伊地知先生已经在车里等着。
吵吵闹闹。
鸡飞狗跳。
却热得像一碗刚煮好的汤。
花山院由梨在这样的声音里,重新沉进了睡意。
这一觉,她睡得很深。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阳光落满了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份还冒着一点热气的粥,旁边压着一张五条悟龙飞凤舞的便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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