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头笑着说:“外面冷。”


    “所以史上最弱六眼还是留在家里吧。”


    五条凪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太过分了爸比! ! !就知道嘲笑他!要是妈咪在就好了……妈咪一定不会嘲笑他的。妈咪一定会因为维护他而暴打爸比的,一定会的!


    四岁的时候,五条凪才知道这个时空的妈咪已经死掉了。


    那天是夏末。


    他在五条宅最里面那间长期封着的房间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花山院由梨站在千本鸟居下,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来,苍白纯丽的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她回头看向镜头,眼睛里有光,像是下一秒就要走出照片,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仰着脸看了很久。


    “妈咪。”


    他说。


    五条悟站在门口,没有阻止他。


    这间屋子里放着花山院由梨留下来的东西。


    一枚戒指,一只发夹,一件白无垢,一条染过血又被清洗到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披肩,还有很多很多五条悟从来没有再打开过的旧物。


    五条凪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个时空的妈咪不会睡在医院里。


    不会有心跳仪。


    不会有温度。


    她只是变成了照片,变成了房间里永远不会散去的香气,变成了爸比每一次经过这里时都会停顿一下的沉默。


    “爸比。”


    五条凪转过头问他。


    “这个妈咪也睡着了吗?”


    五条悟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干净得过分,里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还来得及相信。


    “没有。”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摸着小孩的头,一字一句。


    五条凪怔了一下。


    “那妈咪去哪了?”


    五条悟又沉默了很久。比上一次还要久。五条凪抱着小鲸鱼无聊的都快睡着了。


    然后他走过去,在五条凪面前蹲下,抬手替他拨开额前的白发。


    “她回不来了。”


    五条凪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小鲸鱼。


    “那爸比很难过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可五条凪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天晚上,他睡到一半醒过来,发现五条悟一个人坐在缘侧。


    庭院里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开无下限,白发和家主服一点点被融化的雪濡湿。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沉冷安静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五条凪噔噔噔跑过去,想伸手替爸比擦眼泪,他以为爸比在哭,但是他眼底没有水光,睫羽也是干涸的。


    虽然五条悟的脸上在那一刻没有表情,甚至称得上的空漠,可五条凪就是觉得爸比超难过。


    没有原因,如果一定要给个为什么,大概就是他作为小孩子的直觉吧——直觉大人有时候难过到了极致,反而哭不出声,连眼泪都显得浅显轻浮,配不上那过于沉重、如影随形的痛。


    于是小小的孩子抱着毯子,摇摇晃晃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手臂,把陪伴自己每一天每一年的小鲸鱼塞到了爸比怀里。


    “爸比。”


    五条悟低头看他。


    五条凪把毯子努力往他身上盖,然后把小鲸鱼又往他怀里塞了塞。


    “妈咪不在,凪陪你。”


    那一刻,五条悟看着他,眼神很深。


    深到五条凪有一点害怕。


    可下一秒,他被抱了起来。


    五条悟把他抱进怀里,动作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抱住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段迟到了太久的、从另一个世界误入他怀里的梦。


    “小鬼。”


    他说。


    “你才多大。”


    五条凪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然后低头数了数、又慢吞吞伸出来另外三根手指,比了个四。


    “四岁啦。”


    五条悟看了一眼他还没伸直的小手,懒洋洋地嘲笑小孩:“四岁的史上最弱六眼。”


    五条凪又想哭了。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哭。


    他只是抱住五条悟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上,很小声地说:


    “那史上最弱六眼也陪爸比。”


    第101章


    四岁的时候,五条凪的时空术式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


    那天他打碎了一只杯子。


    其实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给五条悟端一杯水,结果手太小,杯子太重,刚走到书房门口,玻璃杯就从他怀里滑了下去。


    五条凪吓得睁大眼睛。


    下一秒,碎裂声没有响起。


    杯子停在了半空。


    水珠也停在了半空。


    连窗外落下的一片树叶,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住,停在了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


    五条凪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指尖上浮着一点很淡的银蓝色光纹,像一圈还没学会收拢的月光。


    五条悟站在书房里,看了他几秒。


    然后慢慢勾起唇角。


    “哇哦。”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像五条凪原本爸比的轻佻。


    “不得了啊,小鬼。”


    五条凪怔怔抬头。


    “凪厉害吗?”


    五条悟弯腰,把停在半空的杯子拿回来,放到桌上。


    “勉勉强强。”


    五条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比爸比厉害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


    “做梦。”


    五条凪鼓起脸。


    “那比史上最弱六眼厉害一点了吗?”


    五条悟看着他。


    小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于是五条悟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好说。”


    五条凪捂住额头,委屈地看他。


    五条悟懒懒补了一句:


    “要是以后不哭着喝药,也许可以考虑升级成史上第二弱六眼。”


    五条凪沉默了三秒。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五条悟:“……”


    那天之后,五条凪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术式。


    他身体太弱,每一次调用时空术式都会头疼。六眼也会跟着过载,眼前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时间的流向、咒力的残痕、空间缝隙的微光,全都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进他的视野。


    五条凪常常练到一半就蹲在地上哭。


    哭得很安静。


    一边哭,一边还要努力把术式收回来。


    五条悟每次都靠在旁边看他。


    看他哭,看他喘,看他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他明明疼得手指发抖,却还是把小鲸鱼抱得很紧。


    有一次,五条凪哭着问他:


    “爸比,凪是不是很没用?”


    五条悟垂眼看着他。


    小孩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六眼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五条悟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是啊。”


    他说。


    五条凪眼泪掉得更凶。


    五条悟又说:


    “但是没用也没关系。”


    五条凪抽噎着看他。


    五条悟抱着他往回走,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晚甜点太腻。


    “反正你爸比很有用。”


    “够你没用一辈子了。”


    五条凪愣了愣。


    然后他把脸埋进五条悟怀里,小声说:


    “爸比又乱说话。”


    五条悟低笑。


    “嗯。”


    “但是凪喜欢。”


    五条悟脚步顿了一下。


    小孩哭得鼻音很重,却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因为爸比说一辈子。”


    那天晚上,五条悟坐在床边,看着五条凪烧退以后仍旧有些苍白的小脸。


    他终于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忽然掉进他怀里的咒术异常,也不是上天怜悯他后补偿给他的一场梦。


    五条凪有自己的世界。


    有自己的爸比。


    有一个没有死、只是沉睡着的妈咪。


    也有一条终究要回去的路。


    而这个事实,就像一枚很细的针,从第一天开始就扎在他心口。


    只是他一直假装没有感觉到。


    五岁生日那天,五条宅难得热闹了一次。


    五条悟嘴上说只是随便过一下。


    可厨房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蛋糕,庭院里挂满了浅蓝色和银白色的纸灯,缘侧摆满了五条凪喜欢的甜点,连那只旧旧的小鲸鱼都被洗干净,端端正正放在生日礼物旁边。


    五条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和服,外面罩着雪白羽织,额发被梳得很乖,漂亮得像一只刚从雪里滚出来的小狐狸。


    只是他从早上开始就有些低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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