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疯并不歇斯底里,而是痛到极处、怕到极处、爱到极处之后,连自己都一并舍弃的决绝。
她明明已经疼到快要失去意识,唇边却浮着一点清浅的笑,像是已经把自己也当成了这场献祭里可以烧掉的一部分。
痛到最后,连恐惧都被烧没了。
连恨都烧成了灰烬。
全世界都可以被焚毁。
可她不能让那个孩子死在她怀里。
不能让身后那个小女孩死在她面前。
不能让五条悟赶来的时候,再一次看见一座无法挽回的涩谷。
只剩下一个荏弱到快要碎掉、却又娆丽得近乎疯魔的女人,抱着自己腹中三十二周的孩子,试图用身体把一整座地狱挡回去。
火海另一侧,羂索脸上的从容慢慢冷了下去。
真人被烧成灰以后,灰烬之庭里最浓烈的杀意终于转向了她。
幽蓝色的火焰沿着地面无声爬过去,贴着血泊、碎玻璃和咒灵残骸,悄无声息地逼近羂索的脚边。那火烧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杀意外露,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像一场早已写好的处刑。
羂索抬手展开结界。
第一层咒力壁成形。
第二层。
第三层。
数道结界在她身前重叠,像把她同这座失控的庭院暂时隔开。可下一瞬,幽蓝色火舌便顺着结界的缝隙钻了进去。
没有撞击。
没有爆裂。
它像知道那些咒力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烧,贴着结界的纹路一路爬上去,轻而易举地咬穿了第一层。
然后是第二层。
第三层。
那些原本足以拦住大多数术式的咒力壁,在灰烬之庭里像一张张被点燃的薄纸。幽蓝色火舌缠住她的袖口,咬上她的手背,又沿着咒力流向往更深处爬。
羂索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已经足够暴露她的失态。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
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从容的笑意。
火焰留下的伤口无法愈合。
反转术式扫过那里,却像碰到一块已经被写进灵魂深处的焦痕。皮肉可以修补,咒力可以重塑,可灰烬之庭烧到的地方,连存在本身都被咬出了一道缺口。
那是她亲手杀死宿傩的火。
也是唯一能够把她从这条逆流里连根烧断的东西。
羂索抬眼看向火海中央的花山院由梨。
那片火从她的崩溃里得到真正的命令,开始不顾一切地吞向所有被她判定为灾厄的东西。
包括羂索。
羂索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转身。
她终于不再试图观察,也不再试图评估。
她是真的想离开这座领域。
几百年里,她曾经换过无数身份,借过无数容器,躲过死亡,跨过时代,把别人的命运一枚一枚摆上棋盘。无论哪一场局崩坏,她总能在最后一刻找到缝隙,找到新的身体,找到下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这一次,她忽然发现,所有缝隙都在燃烧。
脚下的火在烧她的灵魂。
身后的领域在判她为灾厄。
而涩谷上空那层“帐”,咔嚓一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碎裂。
那层压在涩谷上空的黑色结界从最顶端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随即,整片“帐”被某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撕毁开来——
连带着整个涉谷之光的顶部被一同摧毁成灰。
然后,熟悉的轻笑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在这片充斥着死亡和火焰的空间。
轻佻散漫,懒洋洋的,像在一场血腥到极点的灾难里,听见了什么荒唐又无聊的笑话。
“——哇。”
那道声音从被撕开的黑暗尽头落下来。
“把涩谷弄成这样,品味也太差了吧。”
花山院由梨迟钝地抬起头。
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视野被泪水、冷汗、血雾和幽蓝色火光割得支离破碎。她只能透过模糊的视网膜,看见一片燃烧的火海尽头,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步一步走进了这片肆虐的灾祸最中央。
黑色制服。
黑色眼罩。
雪白的发。
双手插袋,步伐漫不经心。
他踏过一地尸山血海,踏过被咒灵拖拽后留下的血痕,踏过倒塌的广告牌、破碎的玻璃、烧焦的地面,也踏过真人最后残留下来的那一片灰烬,一步一步走进她的领域深处。
火焰在他身边疯狂翻卷,却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咒灵尖啸着扑过去,还没靠近,就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一滩扭曲的残秽。
幽蓝色大火照亮他的白发、下颌线和那张带着笑意却毫无温度的脸。他仍旧是那副姿态,像只是走进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甚至懒得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多皱一下眉。
可整座涩谷站都在他出现的瞬间变了。
哭喊声、火焰声、咒灵的嘶吼、人群濒死的喘息,全都像被某种更高处的东西压低了一层。所有生灵都在面对绝对强者的瞬间,由身体先于意识理解了恐惧。
那是五条悟。
这个时代最强的咒术师。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唇瓣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已经喊不出他的名字了。
看清他的刹那,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松了一口气。
而是想躲。
不可以。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五条悟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跪在尸山血海里,满身是血,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和冷汗,腹中还怀着他们三十二周的孩子,却已经失控得像一场无法收拾的灾难。
不能让他看见她这么狼狈。
不能让他看见那个本该张扬鲜明的会‘拉着一车板砖’和他一起去打宿傩的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被羂索逼成了一道递到他面前的选择题。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想把自己从他的视线里藏起来,想至少在他走近之前,把眼泪擦掉,把血迹遮住,把那座还在失控燃烧的灰烬之庭从自己身上剥开。
可她动不了。
小腹沉沉发紧,疼痛从腰骶一路压下来,像把她死死钉在这片火海里。她只能僵在那里,指尖发抖,喉咙里堵着那个名字,既想喊他,又不敢喊他。
她很想让他不要过来。
不要看她。
不要碰到这样狼狈、失控、几乎快要把所有人都一起烧掉的她。
可身体里另一个更赤裸、更软弱、更爱他的自己,又在看见他的瞬间彻底溃败。
她想被他抱紧。
想被他从这片火里抱出去。
想把脸埋进他怀里,想听他像过去很多次那样,用那种轻飘飘又欠揍的语气说,找到了哦,由梨酱。
想承认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想承认自己好疼,孩子好像也很害怕,她再也没有办法一个人挡住这座地狱了。
她一边想要远离他,一边又几乎用尽全部力气,等着他走近。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便又疼得咬住了唇。
她本能地护住小腹,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那个小女孩的衣领,像只要自己没有彻底倒下,就绝不允许火焰和咒灵越过她碰到身后的人。
五条悟的脚步停了一瞬。
隔着黑色眼罩,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苍白的脸。
被眼泪濡湿的眼睫。
咬出血的殷红唇瓣。
护在小腹上颤抖的手。
还有她身后那个被吓到发不出声音的小女孩。
视线落下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也没有再笑。
平日里那些轻飘飘的、散漫的、像糖霜一样裹在他身上的东西,都被火光和血色一并剥开。周身危险而冰冷的咒力像暴涨澎湃的海潮向着四周无声翻涌肆虐。
羂索在火海另一侧猛地后退。
她身上的结界已经被灰烬之庭烧穿了大半,袖口化成灰,手背上那道焦痕沿着皮肤往上爬。可真正让她变色的,是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先处理失控的领域。
羂索正在逃。
只要让那东西再逃出去一寸,所有死去的人、由梨身上的伤、涩谷被重演的一切,都会变成下一场局的开端。
所以他先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
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指尖勾住眼罩边缘,向下一拉。
黑色布料从他脸上滑落。
苍蓝色的六眼露出来时,整片火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
羂索的瞳孔骤然一缩。
羂索几乎同时抬手,想借着领域边缘尚未稳定的裂缝转移出去。可灰烬之庭已经缠住了她。
幽蓝色火焰咬住她的脚踝、袖口、手腕和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像无数只从地狱里探出来的手,把她死死拖回这片由花山院由梨失控撑开的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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