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发颤。
“不可以……”
可是肆虐延烧的大火早已脱离她的掌控,和她此刻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理智一起。
小腹的疼痛再次窜涌而上。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力道。紧接着,腹壁忽然发紧,那股硬意从身体深处慢慢攥上来,一直牵到腰后,让她的呼吸短暂地断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咬住唇,手指死死扣住腹前的布料。
十几秒后,那阵发紧才勉强松开。
羂索睇视着这个明明被封印住的,濒临破碎的,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此刻她却是这场声势浩大的灾祸本身。
她无疑是好看的。美若惊鸿的面孔因为孱弱苍白而显得格外惹人疼惜,此刻眼底却迸发着一种近乎酷烈的神情。
黑色长卷发被火焰掀起,凌乱地铺在肩头和背后,发尾沾着血。腹部在裙摆下隆起得分明,沉重又脆弱,可除去那一处被生命撑开的弧度,她整个人依旧纤细得近乎单薄,像一件被摔进血泊里却仍旧清艳到令人不敢碰的瓷器。
站在羂索旁边的特级咒灵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咧得更开,带着一种近乎肆意的兴奋。
“好恶心,也好漂亮——这就是一个年轻母亲的灵魂吗?”
他像是真的觉得有趣,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果然被逼入绝境的人类才是最好看的啊!!”
那一步刚刚落下,幽蓝色火焰便像嗅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猛地窜高,藤蔓般缠上他的脚踝。
真人低头看了一眼。
一开始,他甚至还在笑。
“诶?”
转瞬之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冰冷燃烧的火焰不仅仅蚕食着他的皮囊,顺着污秽的血肉,它直接灼烧着他的灵魂。
“什么啊……”
真人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一点。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腿,试图用无为转变改变灵魂的形状。
可他的术式刚一发动,那片幽蓝色火焰便像闻到了更浓的燃料,顺着他的咒力反扑上去,朝着他的躯干继续蔓延。
“啊——”真人低低地叫出了声,因为疼到了极致而越发扭曲。
他的半个身躯在火焰里被燃烧,像扭曲的蜡烛般融化。
“你这个女人——!!”
他声音里那点令人嫌恶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花山院由梨忍着疼痛,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这个永远也学不会人类感情的咒灵。
“因为你这种东西不会懂。”她声音像纸张般轻飘飘,冰凉凉,因为还在忍受着疼痛而微微颤抖着,却努力扬起头不想在敌人面前显出分毫脆弱。
“人不能被你这样碰。”
“灵魂也不能。”
话音落下,火焰轰然炸开。
它直接吞没了他。
真人猛地伸手,像想要抓住旁边的柱子,又像想要再一次发动术式。
灰烬之庭的火焰沿着他的手腕、肩膀、喉咙和脸颊一路攀上去,钻进那些缝合线一样的痕迹里,像终于找到了可以烧穿灵魂的入口。
他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和之前所有戏谑、轻快、残忍的笑声都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痛。
是一个习惯玩弄灵魂的怪物,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魂也会被别人按进火里焚烧时,发出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惨叫。
“羂索——!”
他朝羂索的方向伸手。
羂索没有动。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脸上的从容在极短的一瞬间冷了下去。
真人显然已经救不回来了。
灰烬之庭烧的是灵魂的根,越是挣扎,越是重塑,越会把自己的咒力和灵魂一并送进那场火里。
真人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脸在火里扭曲,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浮出近乎荒谬的恐惧。他想逃,想笑,想说点什么,想用那副天真残忍的表情再一次把一切变成游戏,可火焰已经烧穿了他的喉咙。
最后一点声音被幽蓝色大火吞掉。
他的身体在火里迅速塌陷,他被燃烧成一片一片的灰烬无声散进空气里,被领域里的热浪卷起来,又很快化成更细的尘。
特级咒灵真人,就这样在涩谷站的火海里,被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花山院由梨却没有胜利的感觉。
她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指死死按着小腹。火焰仍旧在她周身蔓延,地上堆满了咒灵残骸和普通人的尸体,血水沿着站台缝隙往下流,又被火光蒸腾成腥甜的雾。
她跪坐在尸山血海的最深处,把那个已经吓到失声的小女孩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像把全世界最后一点还没被烧掉的东西都护在掌心底下。
她其实已经很想喊五条悟了。
那个名字就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
只要喊出来,她就可以倒下,可以认输,可以把所有东西都丢给他。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她只要回头,他总会站在那里,懒洋洋地笑着,像这个世界再怎么崩塌,也不过是他指尖可以随手拨开的麻烦。
可是这一次不行。
羂索就在看着她。
这座涩谷站也在看着她。
她不能成为递到五条悟面前的那道选择题。
她不可以让他被迫在世界和她之间做选择。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阵发紧重新压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小腹发硬,坠感一路压到腰骶,眼前也跟着一阵阵发黑。她这才意识到不对。
这已经不像单纯被吓到的胎动。
疼痛有了间隔。
短暂松开,又重新压下来。
一阵比一阵清楚。
“悟……”
她声音轻得像快要散掉。
可下一秒,她又将这个熟稔于心的名字,用着吞咽碎玻璃的安静痛楚,用力咽了下去。
——怎么可以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又孱弱的样子。怎么可以成为他的负担和累赘。
花山院由梨抬起头,视线已经模糊得厉害,可她还是用尽力气,把小女孩往安全的方向推了一下。
“往后……”
她气息断得厉害。
“别出来……”
小女孩哭着摇头,手指死死抓着她染血的衣角。
由梨想再说什么,可腹部忽然又是一阵更深的坠痛。那一下像从脊骨底端狠狠扯上来,她眼前彻底黑了一瞬,整个人几乎跪伏下去,额头差点撞到地面。
她死死捂住小腹。
那里还在一阵一阵发紧,硬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身体。腹中的孩子像也被这场火、这些尖叫、这些血腥味惊到了,短暂安静之后,又很轻很急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把她眼泪逼出来。
花山院由梨低下头,额前凌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她用满是血和冷汗的手掌覆着腹部,指尖发抖,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又像怕自己再重一点,就会把最后一点还能护住的东西也弄碎。
“凪……”
她哽了一下。
“听话。”
她压抑着痛楚的呜咽像破碎的泣音,漓着血。
“求你了。”
她几乎是在对腹中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哀求。
“别在这里……”
后半句话碎在喉咙里。
别在这里出来。
别在这样的火里。
别在尸体、咒灵、血和尖叫声中,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不要把她最想护住的孩子,也变成涩谷这场灾难的一部分。
灰烬之庭也在这一刻失控得更厉害。
她越疼,火焰越汹涌。
她越想保护那些普通人,那场火就越像被她的恐惧喂养到失去理智。它们从站台边缘爬上墙壁,缠住广告牌,舔过破碎的玻璃,烧穿一只又一只咒灵的身体,也逼得那些还活着的人群哭喊着往更狭窄的地方退。
“不行……”
由梨喃喃着,喉咙里却只剩下一点破碎的气音。
她已经连完整的命令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徒劳地抬起手,像还想把那场失控的大火从人群身边硬生生扯回来。
她试图把火焰往自己身上拉。
灰烬之庭像真的听见了她的命令。
下一瞬,那些原本向外扩散的火舌猛地一滞,随后竟然有一部分调转方向,朝她自己卷了回来。
疼痛一下子炸开。
火焰顺着她的裙摆、手腕和肩膀往上攀,像她亲手把一整座地狱重新套回自己身上。她护住小腹,连背脊都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把那个小女孩更深地护到自己身后。
她跪在火里,黑色长卷发铺散在身侧,苍白细瘦的手臂死死护着隆起的小腹。
太荏弱了。
也太疯了。
羂索看着她,眼底那点散漫的兴味被火光照得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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