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她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身体已经先一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由梨酱!!”娜娜声音都变了,“你去哪儿?!”


    “我马上回来!”


    花山院由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不想再回避了。那种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现在这一刻的所谓火警预演也好,伊地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好,她精神分裂前兆看见的那些怪物的幻觉也好——


    她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想过去。


    想知道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逆着一部分正被疏散的人流,跌跌撞撞的朝那个方向冲过去。立刻就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她。


    “这边不能——”


    可那人还没来得及伸手拦住她,另一道声音已经先一步从混乱的人群里落了下来。


    “让她过来吧。”


    那道声音很轻。


    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原本还想拦她的工作人员居然真的停住了,像是本能一样,下意识让开了半步。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夏油杰。


    ……更准确一点说,是“她一直以为只是在认真cos教主杰的幼驯染”。


    黑色五条袈裟,高领,宽袖,垂落的袍角在混乱的人流和警报声里依旧显得沉静而安稳。那身装束本来就只该存在于纸片、舞台,或者某套精心拍摄的cos正片里,可穿在他身上,却自然得像呼吸,像骨血,像这个人天生就该披着这一身站在这里。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滞。


    “……夏油君?”


    夏油杰垂眼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多说什么,只是很快扫了一眼她的脸色,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却在看见她后退一步时的那一秒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这里很危险。”他说,“由梨酱,先跟我走。”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她当然应该问。


    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问为什么连工作人员都像认识你一样。


    问上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她一句都没问。


    因为这一刻,压过一切的已经不再只是怀疑。


    是一股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生生撕开的冲动。


    她不能再站在下面了。


    她不能再像过去这一年一样,被动地等着所有人把真相藏起来,再由五条悟若无其事地笑着,把一切轻轻巧巧敷衍过去。


    她要去看。


    她必须亲眼去看。


    无论真相是什么——


    无论她会亲眼看见什么也许会被她的世界、她的认知、她所有的理智都在一瞬间像龙卷风席卷过境那样摧毁成灰。


    但是她从来都不是懦弱的会逃避的人。


    她宁愿被真相凌空射出的一发子弹,直击心脏,也不想捂住耳朵蒙住眼睛当一个鸵鸟了。


    “……我要上去。”


    夏油杰看着她。


    “由梨酱。”


    “我要上去。”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比刚才更轻,也更执拗,“我要去上面。”


    这一刻,她就像《楚门的世界》里那个楚门。


    撕开幕布、撕开所有演员的台词嘴脸、撕开虚假片场的边缘。


    她要到真实里去。


    无论真实是什么。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她喉咙发紧,想要流眼泪的冲动和头晕反酸的难受一起席卷着她,站都站不稳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在发颤,“我只是……不能再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被告诉所有一切“真相”。那到底是真相,还是随手拈来的谎言?


    在一片嘈杂喧嚣和尖锐的火警爆鸣声中,她此刻不合时宜冒出来充斥着脑海每一处的念头竟然是——


    【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


    周围还是乱的。


    广播声、脚步声、远处玻璃碎裂的震响,还有风灌进高空长廊时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呼啸,全都绞在一起,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失衡的方向倾斜。


    可偏偏在这一小块混乱中心,她和夏油杰对视着,四周的声音反而像被猛地压远了。


    夏油杰看了她两秒。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极复杂的东西,快得她来不及分辨。


    最后,他极轻地开口。


    “好。”


    只一个字。


    下一秒,他已经拉着她,沿着工作人员和游客都被隔开的那条通道,径直朝更高处走去。


    花山院由梨几乎感觉不到真正奔跑的过程。眼前的长廊、转角、封锁线全都被风和光拖成模糊而失真的长影,像中间那一大段本该存在的距离,被谁随手掐掉了一样。


    等她终于重新站稳的时候,风已经比刚才更大了。


    这里显然比他们刚才待的地方还要更高。


    高到连晴空塔的钢结构都被拉得更近,玻璃和金属在春日午后的高空里反着刺目的白光。再往上,就是那些本不该出现在游客视野里的塔体部分。


    而此刻,那些高处已经不再完整了。


    外立面的玻璃裂开了一整片夸张的蛛网纹,风顺着高空豁口灌进来,吹得人连呼吸都像在发冷。


    碎裂的钢骨和玻璃残片时不时从更高处砸落下来,撞在下方结构上,发出令人心脏发紧的巨响。


    花山院由梨甚至还没来得及适应这阵几乎能把人掀翻的风,就先看见了塔顶更高处那道庞大得近乎失真的轮廓。


    植物一样的纹理。


    扭曲的肢体。


    像树根,像藤蔓,又像从某个腐烂深渊里硬生生爬出来的灾祸,正死死盘踞在塔体上方,枝蔓般的东西一寸一寸往更高处缠去,诡异得根本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生物。


    心脏在这一刹那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每一次跳动。


    “……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夏油杰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更高处。


    然后,花山院由梨也终于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另一个人。


    俯瞰众生的塔顶边缘。


    一道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轮廓的人影就那样伫立在那里。


    双手舒懒淡漠地揣在兜里。


    黑色眼罩好好覆在眼前,白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凌乱又张扬,黑色制服在猎猎作响的风里勾出笔直修长的轮廓。


    更高处盘踞着怪物,更下方是正在疏散、尖叫、混乱奔逃的人潮,而他只是那样以一个堪称百无聊赖的散漫姿态站着——


    像从天上俯瞰人间的神。


    背后是大片亮得近乎刺穿视网膜的春日天光,是被狂风卷得几乎翻涌起来的高空,是整座东京在他脚下铺开的灰白楼群与玻璃反光。


    刺目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耀眼而失真,白发,眼罩,黑色制服,颀长优越的身形,被高空与天光一起托举着,漂亮得惊心动魄,也夺目得近乎残忍。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熟悉的男朋友。


    高处那个身影,和她日常里拥抱、接吻、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个人,像被一道天光硬生生切开,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一个活在她触手可及的日常里,一个站在高处,遥远、危险,陌生——


    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从来就不该相遇的神明。


    高高在上。


    漫不经心。


    冷酷而轻慢到了极致,唇角的笑意漂亮又轻佻,轻蔑到近乎酷烈,似乎根本不把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灾祸放在眼里。


    就算东京下一秒坍塌成废墟,他似乎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样的他。


    这样的五条悟。


    在这一秒钟。在这样一个连心跳和呼吸都像是虚假的在做梦一样的瞬间,她似乎才终于真正认识他。


    所有“太像了”“太还原了”“又在角色扮演了吧”之类的自我安慰,在这一秒全都失了效。


    如果不是她疯了。


    如果不是她在做梦。


    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她无数次用指尖描摹用唇瓣亲吻的脸。


    就是那张每天会低头亲她、会抱着她睡觉、会一边笑一边逗她、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拖长尾音哄她的脸。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嗡”地一声——


    楚门撕开了电影世界边缘的幕布。


    她看见了他的真实。


    伫立在塔顶上那个陌生而遥远的神明动了。


    他身上没有半点蓄势待发的紧绷,也没有如临大敌的郑重。甚至连那只抬起的手,都随意而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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