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呢?”他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带着明目张胆的逗弄:“有没有多喜欢你男朋友一点点?”


    花山院由梨心脏重重一跳。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吐槽却莫名其妙地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这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眼前这个从背后把她抱得这么紧、语气还黏黏腻腻像在撒娇一样的男朋友,和这座庞大幽深得像会把人吞进去的京都宅邸之间,到底哪一边才更不真实。


    偏偏五条悟还低头看着她,像是欣赏够了她这副大脑宕机的样子,才终于大发慈悲似的松开一只手,弯腰替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机。


    他起身的时候,宽大的羽织衣摆在夜风里轻轻一拂,利落又矜贵。


    不远处那几位侍从与侍女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更深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的专业姿态。


    只有空气里那种压抑着的微妙安静,仍旧昭示着刚才那一幕到底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五条悟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似的,捏着她的手机,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语气无辜得不行。


    “掉了哦,由梨酱。”


    “……这还不是都怪你!!”


    “诶——怪我吗?”他眨了眨眼,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可是人家只是想换好衣服以后,第一时间来找女朋友而已诶。”


    花山院由梨:“……”


    谁来救救她。


    穿成这样还用这种语气说话,杀伤力根本就是犯规级别的。


    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都看着的情况下。


    她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那些侍从侍女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红着脸伸手去抢自己的手机:“还给我啦!”


    “好啦。”他拖长了尾音,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欠揍样子:“再不过去的话,这家民宿花大价钱安排的重头戏可就要错过了哦。”


    “……谁要看什么重头戏啊。”


    “家宴戏码诶。”五条悟偏过头看她,唇角还带着那点散漫的笑:“不是由梨酱自己说,这里专业得离谱吗?那当然要体验到最后才值回票价吧。”


    “不要把这种社死项目说得像什么温泉旅馆限定套餐一样啊!!”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吧!!”


    花山院由梨一边炸毛,一边还是被他牵着往前走了。


    其实她很想说自己不去。


    可问题是,这座宅邸大得简直像会吃人。回廊一重接一重,庭院一方连着一方,纸门、渡殿、檐廊、月台、暗得看不见尽头的转角,全部层层叠叠地铺开。


    她刚才光是从那间换衣服的屋子一路逃到樱花树下,就已经快把方向感彻底丢干净了。


    ——在这种地方,擅自乱跑,绝对会迷路。


    所以她只能一边在心里骂五条悟,一边认命地被他牵着往前走。


    从庭院到家宴所在的主屋,中间还隔了数重空间。


    先是外廊。


    再往里,是一道更深的门。


    门后不再是她刚才看见的那种“高级民宿”的漂亮,而是另一种近乎森严的东西。


    侍从们分列两侧,皆着素净纹付,垂首无声;侍女退在更后方,袖口压得极低,连呼吸都轻得像要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没有人抬头直视他们,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想继续吐槽。


    可走到这里,那些到了嘴边的“太夸张了吧”“这也太离谱了吧”却忽然自己轻了下去。


    她甚至不是刻意压低声音。


    更像是身体先于理智察觉到了什么,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五条悟豪掷千金买下来的沉浸式角色扮演服务,开始让人有点说不清的不对劲。


    前方又有一道门被无声拉开。


    他们并不是直接进入宴席。


    而是先经过一间近似“式台”般的过渡空间——空阔、整肃,木构高敞。


    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五条悟倒像是完全没被这种气氛影响,仍旧牵着她,步子散漫得像在自家后院闲逛。


    “这边是接待厅?”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问,“连过渡房间都这么夸张吗……你到底哪里找到这种地方的啊?”


    “都说了,是很有职业精神的民宿嘛。”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花山院由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可还没等她继续质问,前面那两扇更宽阔的纸门,已经被两侧侍从同时拉开了。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


    呼吸慢半拍地追了上来。


    门后的和室,不是她想象中的“高级日式宴会厅”。


    而是某种近乎于谒见大厅的存在。


    宽得过分,深得过分,也静得过分。


    大片榻榻米平平整整地向前铺开,边缘收得笔直,像用尺量过。


    房顶是高高的格天井,层层叠叠压下来,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压得比别处更沉。


    横木、长押、金具、连灯火都像是被规矩钉在了该在的位置,不偏不倚,不明不暗。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短暂地空了一瞬。


    她原本一路上反复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些解释——


    “只是民宿”“只是沉浸式体验”“只是有钱人爱玩”——


    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变得很轻。


    轻得什至撑不起眼前这间屋子。


    再往前,是整间主室最令人无法忽视的“上段”。


    那是一之间。


    地板明显高出下方一截,抬得不多,却恰好高到足以让人一眼明白:这里与下面,不是同一个层级。


    上段正中设有床之间,里面挂着立轴;右侧是违棚,层板错落,只摆了几件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却绝不喧宾夺主的古物;再右,是带着垂饰与门框轮廓的帐台构,那种只属于上位者起居与接见空间的象征性装置,在灯影里安静得近乎傲慢。


    花山院由梨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已经不是“专业”可以形容的了。


    这根本就是把德川幕府那种级别的正式谒见规格,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吧? !


    而真正让她手脚都微微发麻的,是人。


    长老们并非乱坐。


    也不是普通宴席那种围坐寒暄的布置。


    他们全部分列在下方次间与更外一层的三之间,依次向内,席位泾渭分明。


    最年长、气势也最沉的那几位坐在离上段最近的位置,背脊笔直,纹付和服的下摆压得一丝不乱;再往外才是年纪稍轻些的人,仍旧端正,仍旧肃静。


    所有人的坐姿、距离、甚至膝前器物的摆放,都精确得像经过千百次演练。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沉默,比说话更令她有种喉咙都被掐紧的窒息眩晕感。


    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门开的一瞬间,齐齐落了过来——


    是那种目光本身似乎都带着重量的,会把人的背脊压弯的不带一点掩饰的审视。


    在所有视线如冰冷涨潮的海将她淹没的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哽在了喉咙里。


    似乎一整间屋子的规矩、血统、年龄、权力与秩序,都顺着那些目光一并压了过来。


    花山院由梨只觉得头皮一麻,手指都下意识蜷了一下。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刚才在庭院里说的那句“封建大家族里准备主持家宴的麻烦男人”根本不是夸张。


    眼前这演的过于逼真场面,是真正能把人压得连喘气都觉得像僭越。


    五条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就这样牵着她站在门边,宽大羽织的衣摆垂落,平时穿制服时那种锋利而捉摸不透的气息,在这种场合里被压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不必高声、不必发怒,只要站在这里,整个空间便自然向他让渡出中心的绝对存在感。


    花山院由梨甚至都不敢转头细看他。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认真看一眼,大概就会当场更没出息地心跳失控。


    而她的大脑在完全宕机之前,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是——


    掏手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飞快从袖口旁边摸出了手机,对着那间夸张得离谱的大广间就是“咔嚓”一张。


    快门声在满室寂静里清脆得近乎惊悚。


    “……”


    “…………”


    整间屋子像是被她这一声拍照声按下了暂停键。


    离门最近的一位长老眉心似乎极轻地跳了一下。


    更远处一位年纪更大的老人,原本稳稳搭在膝上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门边侍从们则把头低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仿佛只要他们不看,就能假装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


    而花山院由梨本人根本顾不上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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