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用眼睛描摹着他的轮廓。


    映入眼底的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从此替代天空成为了她所有梦境的源头。


    “我真的好讨厌你啊,五条悟!”


    她总是这样说着。


    笑着说。


    嘴上说着讨厌,手指却又很紧很紧地攅着他校服的一角,然后光明正大的踩脏他的鞋子。


    如果那不是讨厌呢?


    如果那是讨厌的绝对反义词呢?


    越想逃离,越想疏远,其实越想靠近,越想抱紧呢?


    “我最喜欢杰了。”她总是这样说着,抱着幼驯染的手臂,然后用余光偷偷去瞄五条悟的表情。


    她抱着那只他送给她的玩偶博美哭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


    想起了那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的手真的覆上她的手,娃娃机前的控制着爪子的按钮,他握着她的手去一起操控。


    记得那天他手的温度。


    记得那天是个晴天。太炙热了,白茫茫的阳光蒸腾着所有水汽,连柏油马路都要被晒化了。


    记得当时背抵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正好也微微抵着她的发顶。


    像极了一个从背后环住她的拥抱。


    铺天盖地的心跳声和那天的阳光一起淹没了她的全世界。


    然后眼泪流的越发汹涌。


    ——所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原因,不需要时光的沉淀,只需要他就是他,她就是她,就像第二天是放晴还是下雨也不需要原因一样,是吗?


    可是他把她推开了。


    【原来五条悟巴不得她早点和夏油杰在一起】


    这下所有隐秘的少女情怀、所有的面红耳赤、所有不该有的偷偷的越轨都成了她一个人水性杨花的罪愆。


    她接起电话。


    在五条悟开口说话以前,她先开口了。


    流着眼泪,吸着鼻涕,心痛的快要没办法呼吸,讨厌着这样的字迹,讨厌着让她如此难过他本人,讨厌着这个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错综复杂的世界。


    “我最讨厌你了,五条悟。”


    她哭着说。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除了上课,不要再见面了。”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蹭进小狗软乎乎的毛里。


    想着那天他的体温。他的手。


    想着至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他牵手。


    再也不可能和他拥抱。


    其实从未和他牵手。也从未和他拥抱。


    ——想到从此以后,真的再也不可能拥有这个人,从各种意义上,维度上,定理上,她就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她恶狠狠的挂断电话。关掉手机。抱着那天娃娃机一起抓的小狗,哭得昏天黑地,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终结了。


    世界不会终结,地球会继续运转。但是这一刻的心痛也是真切的。


    完蛋了。她想。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口口声声最讨厌的白毛同学。


    **


    梦醒了。


    “你真的好讨人厌啊,五条悟。”她哭着说。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第62章


    无法分清是记忆还是梦境的画面像尖锐的碎石,颅骨下的每一处脑神经都在鲜血淋漓的痛着。


    和以往的那些噩梦相似的是,从梦境里哭着醒来以后,很多的画面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但是和以往又有些不一样的是——


    【夏油杰好像真的是我的幼驯染】。


    这个念头和分崩离析的梦境一起直直闯入她的脑海里,与之而来的还有【我好像真的和当年最讨厌的白毛同学在一起了。 】


    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去搜寻男朋友的身影,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流着眼泪,梦里哭的那么凶,醒来后现实里的自己竟然也哭的一塌糊涂,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不顺畅。


    睁开眼睛后的花山院由梨却惊愕不安地发现,眼前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还是一片漆黑。


    她愕然的甚至忘记了哭。


    她以一个堪称狼狈不堪的姿势滚落进男朋友的怀里,摸索着他的手臂去抓他的手,脸上的泪痕还湿漉漉的,因为太过惊惧不安,嘴唇哆嗦着忽然说不出一个字,不知道是梦境还是解锁的记忆残留的那些情绪,和似乎失去视力的恐惧一起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本来就是一个半清醒的状态,此刻更是像溺水之人,像抱紧浮木一样,紧紧地抱住梦境里曾经失去过、现在就在她身边的男朋友。


    她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用力睁开眼睛,再闭上,再睁开,却还是一片连光斑都看不见的绝对黑暗。


    男朋友似乎以为她只是在哭哭啼啼的撒娇,就像以往做了噩梦后那样。


    “一大早就这么主动投怀送抱啊,由梨酱。”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带上后就不曾摘下的戒指边缘不小心刮擦过她手腕的肌肤:“看来昨天晚上那点眼泪,根本就不够看嘛——早知道,就该再乱来一点才对。”


    他这样揶揄着她,接住她的那个怀抱却稳稳当当,仿佛漫不经意地撩开她被冷汗濡湿的发,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而后他即刻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口语气俏皮地回怼,也没有亲昵地抬起头回以他一个吻。她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手脚并用地抱紧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这是她鲜少有的极度羸弱到濒临破碎的姿态。


    “由梨酱。”


    她听见五条悟没有再插科打诨,所有的戏谑轻佻都褪去得彻底,他极其认真的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落入耳里男朋友熟悉的声音、他熟悉的滚热的体温会让她稍稍那么好受一些。


    她睁开空茫茫的眼睛,循着他的声音去搜寻他的唇,踮起脚尖仰起头颤栗着索求一个吻。


    “怎么办……我好像看不见了。”她用她颤抖的唇摩挲他温度炙热的唇,那不像一个吻,更像是流离失所的小兽惊惶失措的在一边撒娇着一边渴求伴侣的庇护。


    花山院由梨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会突然就这样看不见了,不会真的和昨天晚上的‘梦’有关吧?不会真的是什么记忆冲破了桎梏导致的后遗症吧?


    她以后要是真的成了瞎子怎么办,她才不要当男朋友的累赘……


    可是现在怎么办?眼前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抬起簌簌发抖的手指去轻轻触摸男朋友的脸,指尖抚过他线条漂亮的下颚线,再颤抖着落在他颈间那粒骨干分明的喉结,最后重新抚上他的面孔,一点点梭巡着,划过他高挺的鼻尖,最后触上他纤长浓密的睫羽。


    和不仅仅是睫羽、呼吸、指尖、就连嘴唇都在惶遽颤唞着她不一样,他低低垂落的睫羽没有一丝颤抖,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


    他的一只手臂依旧稳稳当当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慰悦般的抚过她颤抖不安的蝴蝶骨。


    “看得见光斑吗。抬头,看着我。”


    她似乎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没有了揶揄、戏谑、轻佻、也不是偶尔几次令她头皮发麻的那种带着冷淡渗人的笑意,更不是空漠而冰冷。


    ——在这一刹那间,她竟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天漫展,在涉谷Sky上闪回的记忆碎片,和回荡在她耳边他低声说着‘九纲、偏光、乌と声明、表里の间’那道低沉的声音,此刻男朋友的声线完全彻底的重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声线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连尾音都利落地收得很紧。


    她睁开眼睛,仰起头,没有焦点的视线不安地望进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似乎是他面孔所在的方向。


    花山院由梨能感觉到男朋友在看她。


    那是一种有如实质般的视线,仿佛失温的火焰,冰冷燃烧着的火舌一寸寸舔舐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流动的每一滴血液、骨骼与骨骼间每一处微不可见的罅隙。


    她越是害怕,越是更紧的抱住他,五感中被剥夺了最至关重要的视觉,于是剩下的只有第二重要的触觉代替了视觉成为她此刻感知世界的存在方式。


    在男朋友沉默而认真的低头垂眼似乎在细致地审析她的时候,由梨紧紧地缠握住男朋友的手,指尖胡乱摸索着抓着他,从他分明的骨节,到他左手无名指带着那枚她送的戒指冰凉的戒身,再到他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


    她一寸寸地摸过去,用她的指尖,亦如此刻她仿佛在被他的视线毫无保留、从内到外的侵略而过。


    “呀,好像是有点麻烦了诶,由梨酱。”


    在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她听见男朋友换上了仿佛若无其事的口吻笑着对她说。


    “我们要去医院吗?要去看医生吗?东大附属医院可以治好由梨酱的眼睛吗?”她抓着他的手,仰起头紧张地问,越是睁大眼睛想要看见他的脸,越是绝望地看进一片虚无而空茫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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