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问更好。


    在面对许苏昕的许多事上,连陆沉星自己都理不清头绪,旁人又如何能懂。


    “有咖啡吗?”陆沉星问。


    Jasmine去要了杯冰美式递给她。陆沉星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半杯,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将脑子里那团混乱的灼热全部压下。


    回到房间,那个幻影又坐在窗边,和往常一样的位置,安静,只要陆沉星不开口说话,她就会永远沉默。


    陆沉星装作没看见,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过去。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住Jasmine可能投去的目光,不让任何人看。


    咖啡杯被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公司有什么事吗?”陆沉星问Jasmine 。


    今天是周日,休息日,没人知道她刚完成一场横跨大洋的往返。 Jasmine摇摇头,又谨慎地提醒:“医生那边建议您下周去复查。”


    “我没事。”陆沉星答得很快。


    Jasmine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陆总,您的幻觉似乎比之前更频繁了。如果让董事会那边察觉,对您会很不利。”


    陆沉星本欲反驳,可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Jasmine离开后,陆沉星独自坐在床边,沉默地望着窗边那个幻影。陆沉星声音干涩:“你怎么还在这里。”


    许苏昕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她唇边带着笑,“不是你把我关起来的吗?”


    陆沉星指尖蜷了蜷,她握紧:“我没有……再关着你。”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


    为什么呢?


    是的。


    因为不想放过。


    陆沉星看着她,胸口那股积压的感情汹涌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许苏昕,我很难过。”


    “嗯?”许苏昕微微挑眉。


    “……你当初为什么放过我?”


    许苏昕张了张唇,陆沉星屏住呼吸,想从这个虚假的影像里抠出一点真实的答案。可对方只是轻蔑地看着她,“不都结束了吗?”


    陆沉星全身都在发颤。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幻影面前缓缓跪坐下来,侧身靠向那张空荡荡的椅子。额头抵着冰凉的椅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说这种话。难受。”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才又哑声问:“还可以再见你吗?”


    没有给她答案。


    “……我想抱抱你。”


    陆沉星说出这种话,比不说更难受,但是她知道,许苏昕听不到,反正她听不到。她在和幻觉对话,有什么关系吗?


    陆沉星清楚,即便伸手,抱住的也只是一把空椅子。可她依然抬起手臂,虚虚地环住那片空气,指尖收紧,像真的拥住了什么。


    她抵触看医生,抵触吃药。那些治疗只会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她拥有的从来只是幻觉。


    可即便是幻觉……也是她的。


    是她仅有的了。


    陆沉星回来后一直住在最初那栋别墅里。


    当初接过这里时,她对许苏昕又恨又痛。这是许苏昕出手最快的一处房产,毫不犹豫,毫无留恋,仿佛这从来就不是她精心筑过的巢。


    许苏昕说的其实不对,秦雪华的难听,却是对的。


    不是两清。


    是她欠许苏昕的。


    陆沉星有时会想,许苏昕当时离开的时候应该再狠一点,直接像她当年那样,顺手抄起什么东西,砸破她的头。


    那样才算真的扯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她一个人困在这座空荡荡的“巢”里,日复一日地偿还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


    可是。


    许苏昕,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关着你?


    为什么让我享受那种掌控你的错觉?你明明可以继续跑的。继续逃啊。


    这样问了两次,她心里有了答案。


    *


    许苏昕在公司开了会议,会议结束,蒋茗就给了她信息,“陆总去了一趟英国。”


    许苏昕交叠着腿,视线落在纸页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


    蒋茗想了想,那后续的细节应该也不用细报了。


    片刻安静后,她又低声补了一句:“然后她今天搬家了,离开了那个别墅。”


    许苏昕抬起眸子,“嗯?”


    “就在今天早上。”


    今天一早陆沉星从别墅搬走了,不再像条盘踞的恶龙死守着那片巢xue 。速度非常快,她只带走几件衣服。


    许苏昕抬起眼,看向窗外。街对面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柏油路上,偶尔有车灯一晃而过。


    “知道了。”


    “要不要……”蒋茗话没说完。


    “不管她。”许苏昕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


    陆沉星搬家这事儿,鹿禾很快就知道了,她去公司找的陆沉星,俩人一块在国外读书,她对陆沉星挺了解的,她这人很较真。


    纵使她不明白具体如何,身为朋友她能感知到,陆沉星状态很不对。


    蔡琴结婚的消息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边角料被扒了个遍。再不想知道,也难免瞥见几眼。


    这俩人谈过,有一段,分了,放不下。


    鹿禾特地来公司找她,打量她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失恋了?要不我带你去忘记许苏昕?”


    以前陆沉星是不会在意的,鹿禾这话说出来,她抬起头,问:“什么叫忘记。”


    “我来安排,你听我的就行了。”


    人总是要自救的。狗也是。


    陆沉星在搬家的第三天,被鹿禾她们硬拉去聚餐,安排在海边,一群漂亮的美女聚会。她向来不太参与这类聚会,但这次没怎么推拒。


    鹿禾的放松方式很简单:去最热闹的地方。


    灯光晃眼,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的气味。


    陆沉星在国外打工时没少出入这种场所,并不陌生,她不太明白鹿禾带她来这儿的具体用意。


    “你就是接触的人太少了,”鹿禾凑近她耳边,声音盖过鼓点,“多看看活人,别总盯着一个影子。”


    陆沉星沉默地听着。


    是吗?


    她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绕着“恨”打转。如果真想摆脱痛苦,首先得戒掉的,大概就是“恨”本身。


    混血长相在这种场合总是格外招眼。陆沉星只站了片刻,手边就被推来一杯冰蓝色的酒。递酒的人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哦,混血吧,混哪两种哦。”


    陆沉星盯着那杯酒,眉头慢慢蹙起。


    姐姐?


    什么意思。


    她不懂这个词在这里的暧昧含义,只觉得不舒服,生理性的不适。


    鹿禾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旁边带了带,压低声音解释:“在这种地方,‘叫姐姐’就是撩拨的意思。”


    “那叫‘主人’呢?”陆沉星几乎是脱口而出。


    鹿禾明显怔住了。旁边那位先前搭话的美女惊讶后,“噗嗤”笑出声,“你玩这么开啊?你杏癖好重哦。”


    陆沉星抿紧唇,眉头蹙起,显然不适应这种被调侃的语境。那美女却似乎觉得有趣,又故意凑近些,捏着嗓子模仿了一声:“主人~ ?”


    鹿禾赶忙把陆沉星拉到自己身侧,背过身去,凑到她耳边问:“你是真好奇……还是你们之间,真有这种……?”


    真往里面带,总觉得许苏昕不可能是当狗。


    陆沉星沉默了几秒,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半明半暗。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只是问问。”


    “吓死我了。”鹿禾问:“你要不要和她聊聊?我感觉她也能接受。”


    鹿禾劝她,不要想不开,再试试别的呗,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当打发时间,让时间刷一下就过去。


    陆沉星本能的抗拒,“不要。”


    “为什么?”


    “不喜欢味道。”


    陆沉星脸冷得很厉害。


    她不想靠近那些喧嚣的人群,过于混杂的气味逼得痛苦后退。


    只待了不到半小时,她便转身往外走。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夜风猛然灌入。


    她蹲下来开始干呕。


    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


    为什么恶心?


    好像是某种要换“主人”的念头涌上来。就让她觉得恶心。


    她觉得自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线那头是许苏昕。


    陆沉星是一个人出来,鹿禾立马给她打了电话,陆沉星掐断,她回了一条信息过去:【有紧急工作走了。 】


    鹿禾不放心:【我马上出来,跟你一块走。 】


    陆沉星:【不用。 】


    她不想让任何气味入侵自己,甚至她后悔来这里。


    越回想,她越觉得恶心。


    胃里猛地翻搅。她踉跄了两步,扶住路边的垃圾桶,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撑着膝盖,等那一阵翻江倒海过去,才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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