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苏昕没回。


    千山月看她手机,上面跟体温表格似的,问:“看什么呢?”


    许苏昕掐掉手机。


    “没什么。”


    千山月开始觉得,许苏昕这个人很难懂,她对人能很好,又对人恶到特别恶。


    许苏昕不愿意吃她们这些窝边草,可能就是觉得没滋味。


    千山月和她碰碰杯子,知道不应该问,却又忍不住,她问:“我就是不太明白,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许苏昕说:“不开心就给自己找点开心不就行了,开不开心不重要。”


    千山月知道她进ICU,不知道她失忆这段,她们算不上朝夕相对,但是也能察觉到某种变化。


    她要的可能从一开始,她、陈旧梦都给不了。而且,她觉得许苏昕不开心。


    *


    中间一个星期,许苏昕都在帮着蔡琴筹备婚礼。


    蔡琴的女友是本地人,她是小城市爬上来的,婚礼场地最终定在了这边,许苏昕当初赠的别墅。


    许苏昕本想直接找个专业团队全权包办,让两人轻松些,可架不住两位准新娘兴致勃勃,更愿意亲手打点。


    许苏昕就没再坚持,让她们自己一项项地过。


    这期间,楼鸢把马场经营得风生水起,会员数量增长显著。许苏昕看过报表,特意提醒了一句:“热度可以,但别太冒头。记住我们是正规赛马场,不是赌场,那条线得分清楚。”


    这话说的楼鸢很不理解。


    谁都知道,赛马场有一位大玩家,她凭着对积分规则的精准把握和雄厚投入,才一步步成了马场隐形的核心股东之一。


    她就是这里最大的赌徒。


    *


    这段时间,两个人的确再也没见过面。


    陆沉星是有意在避开许苏昕,她大脑在反复想那句“随你”。


    她甚至开始反复梦见在英国被许苏昕堵住的那次,许苏昕为什么会放过她?是故意的吗?


    许苏昕的背影还是那么恶,回头看她一眼,还是带着笑的。


    这个念头像生了根,在她脑中反复盘绕。她认为,如果当时Jasmine她们没有及时赶到就好了。如果她被许苏昕带走就好了。没有后来那些囚禁与反杀,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怎么做?


    那个晚上她太困了。被教训到脱力,最后直接趴在许苏昕脚边就昏睡过去。意识模糊时,本能驱使着她想抱住那只脚踝。


    纵使她不想承认,可那天晚上她就是一条狗,抱着许苏昕的腿,嗅着她的气息。


    如今在夜里,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想念那个被彻底压制的夜晚。


    她时常在梦境里篡改剧情。


    她的人并没有没来,许苏昕顺利带走了她。她被带入那栋熟悉的别墅,这次换成许苏昕拿枪指着她,声音又轻又冷:“宝贝,把我的人放了。”


    梦总是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她不知道后续如何。


    陆沉星醒来,心脏空了一块。她发现自己对许苏昕的了解远远不够。


    那个能在瞬间抽走她恨意脊骨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放了她?


    是因为她那时流露出的脆弱,让许苏昕动了最后一丝怜悯,施舍了一点善意吗?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揣摩。


    惊醒时,冷汗浸湿后背。


    陆沉星恍惚间又看见许苏昕坐在不远处的窗边,侧影被晨光勾勒,正低头安静地翻看文件。


    是幻觉。


    幻觉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她望着窗边那个幻影。


    她们之间,此刻很近,又无比遥远。


    她知道这是假的。手指动了动,想伸过去摸摸对方的指尖。可指尖刚抬起,昨日的对话便轰然回响——


    “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那片虚幻的光影。


    陆沉星像是陷进了一个无解的死结,又开始疯狂复盘,复盘那个被放走的深夜,复盘自己错过的每一点细节。


    后悔,噬心刻骨的后悔。


    于是她又沉入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个深夜。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恨意与不甘让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视线模糊,只能感觉到许苏昕居高临下的审视。她在想什么?许苏昕,你为什么不狠到底?


    为什么呢。


    陆沉星在梦里,又一次,忍不住想回头看看。


    Jasmine早上来送文件时,看见陆沉星坐在地板上,手腕用领带紧紧系在床脚。四目相对,Jasmine声音放得很轻:“您……”


    “没事。”陆沉星伸出手。 Jasmine把文件夹递过去,顿了顿才继续汇报:“秦董那边,她自然是怕您的,所以一直很小心。这是她最近在推的项目,要动她确实有难度。您也知道,这些当初都是您亲自帮她铺的路。”


    在不了解真相的那几年,陆沉星为秦雪华处理过太多事。她做事向来不留余地,如今想扳倒对方,无异于和自己过去的影子搏斗。


    “对了,还有件事。”Jasmine补充道,“这个月有场婚礼,您需要出席吗?”


    陆沉星明显不适,她没有接话。


    她垂眸看着文件,忽然低声开口:“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


    “您说。”


    “在英国,你们找到酒店那晚……”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撤了。”


    “我们当时带足了人手,直接摸进了车库。”


    “可那时她身边有五辆车,人比我们只多不少。”陆沉星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冷光,“她明明可以直接把我带走。”


    Jasmine那时已被药效放倒,记忆模糊,状态和陆沉星完全不同。她认真回想片刻,谨慎地回答:“许小姐做事一向够狠。但您当时那么极端,她却还是留了一线……确实不对劲。”


    许智祥、章惠兰、章宇……公司里那些曾挡路的人,哪个不是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也许,在她恢复记忆之后,觉得您也是被骗得最惨的那个?她想报复,又觉得可以控制?”Jasmine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摇了摇头,“抱歉,陆总,我真的不了解她。”


    还想再见一面。


    陆沉星那天为什么带枪,因为知道带不走许苏昕,她赌一把,她要让这个女人别跑了,听她的话。


    许苏昕,现在这一切,依然是你驯服我的过程?


    许苏昕你在驯我吗?


    从前她万分抵触“驯”这个字,觉得那是侮辱,是剥夺。如今再想起来,竟觉得珍惜。像弄丢了才知道那是独一无二的。


    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许苏昕……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Jasmine发现她又陷入这种症状里面,赶紧提醒她,“陆总,别想,都过去了。”


    陆沉星手指顿了顿,她又开始本能的不停的翻阅,翻来翻去,这文件里面都没答案。


    好想再叫一声主人。


    陆沉星很想再去英国。


    想去看看那次,自己没有去看的那间房,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是去了,不就是再次坏了自己定下来的约定吗?


    可是真的很想去看一眼。


    陆沉星手插入头发里,另一手还被捆着,她还是控制不住,小心翼翼的回头,窗户那边人已经不在了。


    *


    蔡琴的订婚宴定在8月15,后面就是七夕,但是俩人都不想把这一天放在七夕,觉得订婚是订婚,七夕是七夕,两个节日要分开过。


    蔡琴结婚的消息上了新闻,公众这才知道,当初那位跟在许苏昕身边的特助,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公司总裁。报道除了祝福两位新人,也难免提及许苏昕。只是这次的风向悄然变了。媒体开始有意无意地摒弃她那些众所周知的“恶”,转而分析起她的“好”。


    说到底,她恶不恶,与旁人何干?只要她身边的人实实在在地好,不就够了。


    许苏昕今天是证婚人,一身马甲西装,袖子上戴着袖箍,唇角带着笑,手里捏着红酒杯,和所有宾客谈笑风生。


    订婚宴场地外一辆熟悉的车。


    陆沉星坐在后座,驾驶位没有人。


    许苏昕是被请出来的,两个人对视着。


    她今天系了条黑色的领带,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她抬眸看陆沉星。


    陆沉星是来参加另一场婚礼,当然她并不是真的要参加,她对婚礼有种莫名的抵触,会不停的想那个……戒指。


    陆沉星视线还是会去看许苏昕的脖颈。


    如今那上面的痕迹不是她的标记,而是她亲手施加折磨许苏昕的证明,每一寸都刻着她的罪。


    这个时候她应该离开,因为她不能再靠近许苏昕,但是司机不在。


    她没去看许苏昕,只是轻声问:“还痛吗?”


    她吞着气,这声音很低。


    但是她耳朵里有声音。


    “你问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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