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愿意让自己的脑子里每时每刻充满着崔词意,尤其是用这样的状态完成一天工作之后再看到崔词意本人,那种精神上的享受无与伦比。


    这一点,其实崔词意跟他是正好相反的,崔词意对所谓精神契合并?不感冒。


    论共同话语,安诺比起斐然?肯定是占上风的,可他偏偏不喜欢。


    经过上一场开诚布公的沟通,斐然?发现崔词意其实觉得人的精神和表现是一以?贯之的,他不认为精神是单独拿出来说?的东西。


    这种思考方式能让他最快排除让他感觉不舒服的人和事。


    但如果是那种很拧巴的人,遇到崔词意就惨了,他才不管你想什么东西呢。


    斐然?庆幸自己不拧巴,坏得明明白白。


    崔词意似乎也并?不觉得,爱是什么隐秘和伟大的东西。


    有时候斐然?感觉,爱对崔词意来说?,只?是代?表着一个稀松平常的安静午后。


    斐然?的恋爱方法都是通过小说?模型分析出来的,可经过实践复盘之后,他也悟出来一个道理:


    爱情小说?家因敏感和闭门造车等缘故,更容易陷进精神至上论,而像他这种自诩聪明的人,也很容易想太多?,但很多?人行事都只?凭感觉。


    崔词意就是这种人,不仅如此?,他还有他们那个阶级普遍有的一些傲慢,也有他自身性格上的懒散,所以?他这样的思维方式也有一点坏处,就是什么都不深究、不理事儿。


    在两人相处中,崔词意的这种性格就体现在他更喜欢斐然那种时刻游刃有余的聪明样子,并?不喜欢看到他真正为爱失控的难堪脸色。


    甚至在床上,崔词意也更愿意看到斐然?充满克制的自控力,一旦斐然?表现得想要他想要得不得了,他就会不自觉地产生抗拒心理。


    对此?,斐然还能怎么办,装呗,也不是一天装了,装得太假也没事,崔词意很好哄。


    是一种基于他不够爱前提下的好哄。


    斐然?现在已经逐渐能够平静面对双方爱得不对等的事实,毕竟每个人关于爱的定义都不同,可以?理解。


    理解,但不接受,斐然?最擅长的就是计算得失,他可以?装,但背地里崔词意注意不到的地方,他肯定要从他身上讨回?来的。


    至于什么时候能讨得回?来,不知?道,反正他们彼此?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车窗被敲了敲。


    斐然?摇下车窗。


    崔词意把手?臂撑在车窗边沿,弯腰探了探脑袋,假装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跟斐然?打招呼:“晚上好,方便?借个火吗。”


    一见到他,斐然?就想吻他,但他忍住了,而是有些冷淡地说?:“抱歉,没火,也没水。”


    他故意把他口?中的借火当成拙劣的搭讪借口?。


    说?着,他就作势要摇上车窗,果然?,崔词意闻言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把手?伸进车里。


    崔词意问:“没火?”


    修长的手?指像是好奇,又像是撩拨,在斐然?白皙的侧颈流连,然?后顺着凸起的喉结一路往下,直奔主题。


    手?掌握住的那一刻,斐然?只?发出一声轻叹,便?把手?心覆上他的手?背,掌控住他的行动。


    从头到尾,崔词意都一言不发,狭长的眼睛专注地打量斐然?的神情。


    斐然?几乎被他看得乱了道心,只?好闭上眼睛。


    可他走了一步错棋,眼睛闭上,失去了视觉,却反而更清晰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存在,耳边的他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的他的香气?。


    以?及指尖的温热触感和投注在他脸上的视线。


    即将缴械的那一刻,却失去了崔词意的温度,斐然?投降地睁开眼,却看到他垂眸,像个贪吃的孩子一样轻轻含住食指,舔掉上面沾染的液体。


    斐然?的呼吸再度沉重,贪恋地用眼睛看遍他,白皙的手?抚上他俊朗深邃的眉眼。


    崔词意似乎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任由斐然?目光暗沉地盯着他,抚弄他的脸颊,可倏然?间,他又抬眼望过来。


    从下往上,戏谑地。


    斐然?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车门打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除夕夜,崔越和崔尧父子俩是到崔词意家一起过的,他家人多?热闹,崔越虽然?在公事上跟崔词慧的斗争如火如荼,但她?在他眼里,也还是当初那个事事都要请教他的小姑娘,他并?不介意她?的野心。


    人到中年,他的野望与雄心似乎也随着一年又一年的蹉跎岁月逐渐消散,空留满心的遗憾。


    尤其是在跨年的钟声响起,意识到自己又老了一岁之时,他心中的遗憾会格外地烧灼。


    他出身富贵,一生顺遂,却有三大憾事:一是为家族产业放弃了拉小提琴,却没能做出更大的成就,二是爱过一个不值得爱的人,三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日渐衰老。


    从小提琴音乐家转到企业继承人,他也曾有雄心壮志,但很快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只?能用于守成而不是开拓,他的优点就是识相,扶持了一大批青年创业家。


    崔毓是当中的佼佼者?,这位出了五服只?有姓氏相同的妹妹,在他的扶持下,抓住时代?风口?,创建了词典科技集团。


    崔越为自己的眼光感到自满,却也无法控制自己对她?产生嫉妒,他做不到的事情,她?却做到了,但他对此?也不过一笑置之,他不会因为这一点坏念头去做什么的。


    人这一生会闪过无数个坏念头,因为基因里始终流淌掠夺和贪婪的野兽因子,但人又创造了名为道德和法律的笼子关住野兽。


    很明智的做法。


    可唯独这一次,他却有一个触手?可及的机会。


    崔毓太过刚强不知?变通,间接导致了一桩惨案发生,然?后是绝望的囚徒鱼死网破,试图拉拢他一起。


    他没有答应,也本可以?阻止,但是心中的那丝念头,那个野兽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如果……这个庞大的,具有无限发展可能的词典集团将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是正如同他的才智一般,他的道德情感也是中庸的,他不聪明也不笨,坏得不够彻底,也好得不够彻底,决定袖手?旁观后,又忍不住出来控制事态发展。


    因为崔词意被绑后,他在电话里听到对方已经无法抑制疯狂的口?吻,终于意识到,这场绑架对那孩子来说?是一条死路。


    他无法承担这条人命。


    而且,偏偏是他,偏偏绑的是崔词意,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蹲在他腿边大胆打量他,喊他舅舅,并?淘气?地把一只?壁虎放到他手?臂上的男孩。


    不得不说?,崔毓和她?的教授丈夫很会培养孩子,她?的两个女?儿各有缺点,崔词序冷血,崔词慧市侩,他们聪明地把这些性格安放在了合适的培养环境中,不仅发挥了长处,也不会让她?们被损害,最终养出了在彼此?领域都能独当一面的性格。


    而崔词意,他始终是不同的,在崔越眼里,他找不到他的缺点,因为他最像他,在小提琴上的天赋,看似沉静却不安分的性子,甚至爱养的宠物,都像极了他。


    而他的亲生儿子却像极了他那令人厌恶的母亲,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一肚子算计却又自诩聪明,令人作呕。


    总之,崔词意总归是不能不明不白地死。


    所以?他急忙忙地跟崔毓一起去到现场。


    当匪徒当着他们的面对崔词意接连开枪的那一刻,崔越扑上去,抱住死里逃生的崔词意滚下了山坡,逃离了危险地带。


    崔词意的命保住了,但崔越很清楚地知?道,崔毓废了,这个曾经单枪匹马来到他办公室前,大言不惭地要建立科技帝国的姑娘,被这桩绑架案给彻底毁掉了。


    在崔家自救时,崔越并?没有趁机出手?吞并?词典,只?是分了一大杯羹,甚至教导崔词慧一步一步掌管集团,正如曾经他所想的,那只?是一个可笑的坏念头,而他坏得不够彻底。


    那一年,崔越也大病一场,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心灵也寂寞,便?把养伤的崔词意也接到了自己的病房里和他作伴。


    出于愧疚,他很照顾崔词意。


    崔词意也十分依赖他,常常趴在他的膝盖上,听他讲以?前的事。


    有一天,崔词意跑出去玩,年轻的护士在病房里对他眉目含情,是的,他依旧风度翩翩,外表极具吸引力。


    但当他摸到对方那张光滑年轻的脸蛋时,


    却突然?心生恼怒。


    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却因为年轻而显得出彩。


    而他,镜子里那张鬼斧神工的脸,正在老去。


    不管他看起来再怎么俊美,只?有他自己知?道,脸上的细纹,鬓边的白发,肌肉的萎缩,略显迟钝的反应。


    他比别人先一步看到自己的身体在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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