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孩子是否一定会健康?


    他的孩子会不会遗传到他至今尚未完全接纳的那部分人性?


    那么美好的一个小人儿, 会愿意TA的父亲有那样一个过往吗?


    ……


    他做了很多尝试,但是,他仍然无法给爱人一个孩子。


    爱人体谅他, 提出想试试试管婴儿, 但丈母娘不同意。


    他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都不会忍受自己的孩子遭受这样的苦楚。


    爱人一直不愿放弃,夹在他和母亲之间,还要在他面前故作无事, 强颜欢笑。


    真的太累了。


    也许,“父亲”之于他, 终其一生, 都只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无论过去, 还是现在。


    今天去丈母娘家接妻子时, 不若直言他想要放弃的心思吧, 也许这样还可换得进丈母娘家门的机会。


    林光下定决心, 元和被他骤然腾起的壮士断腕般的气魄吓了一跳:“不是还有我嘛。”


    林光望着已经有模有样在街上接单的元和, 摇了摇头。


    现在墓地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五万一平方, 将来只会越来越贵。若是指望元和, 估计他这辈子都没有入土为安的机会。


    海葬都还算是好的,就怕元和连海边都懒得去,说不定直接找条河就一骨灰给他扬了。


    林光没有明说,但元和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师傅,莫欺少年穷懂不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风水轮流转的那一天。”


    “转吧,我等着你乘风起航,跟着你水涨船高的那天。”


    在那天到来之前,还是先干好今天的事。


    林光陪着元和画完手上的最后一个单子,再不肯帮元和忽悠下一个冤大头,他拍拍元和身上的尘土,把钱包里的余钱都装进元和的上衣口袋。


    “天晚了,赶紧回家吃饭吧。家里要是没吃的,就出去吃点好的,别为了省两个钱,饿着肚子买菜做饭,高中可是青少年胃病的高发期,不要不重视。”


    林光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嘱咐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最后,他说道:“元和,你要好好生活啊!”


    昔日,他们分别时,林光也是如此牵肠挂肚地千叮咛万嘱咐。而今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那片拳拳爱护之心,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弱。


    “老林,你也要好好生活啊!”元和冲着林光远走的背影喊道,“你这么一大把年纪才讨到老婆,要对人家好一点啊!”


    停下脚步欣慰回头的林光:“……”


    元和不值得。


    天上的云渐渐变了颜色,残阳似火,霞光漫天。


    下班的点儿,街上人声鼎沸,林光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元和收起画架,走上林荫道。


    明明是无风无雨的天气,但他还是感到有一缕微风吹过,风儿在他的耳畔打着卷儿,把他的记忆送回上一次离别。


    “元和,你要好好活着啊!”


    “师傅,你也要好好活着。”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他们终究还是有了变化。


    元和实在不适合当一个文青,很快,他便想起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瞧一瞧,看一看,砂糖桔,十元三斤,不甜不要钱,瞧一瞧,看一看……”


    路过一个水果摊的元和恍然大悟,他急忙把林光塞给他的钞票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张点清。


    越点,元和的嘴角越咧越开,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小金库突然多出一笔不菲的进账,元和很是满意。


    他想,这一字之差的变化,变得真是妙极了!


    “所以说,人还是得活久一点,万一前面有好事发生呢。早早走了,岂不是很亏。”


    解析离家的第五天,元和从路边捡到了一个正在蹲墙角的蘑菇,他对着蘑菇循循善诱,说了一大通歪理。


    幸好,蘑菇虽然遭受了考试不理想的打击,但脑子还是正常的,没有轻易被元和荼毒。


    由于解析离家前曾把元和的饮食托付给周围一圈的好心人,而其中以花家人口最众,所以解析离家的第一天,元和就被虏到了花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曾照顾过元和几年的阿姨还在花家帮着花菊带双胞胎,骤然一见元和,急忙又是拉手又是抹脸的,整个一未语泪先流。


    “阿姨,您这是怎么了?”元和望着一手拉着他一手拭泪的阿姨,十分担忧。


    这情绪起伏也太大了,莫不是更年期?


    “元和呀,你怎么瘦成这德性了?”阿姨攥着元和的手不放,一个劲地拿着公筷给他往碗里夹菜。


    “够了够了。”元和好不容易抢救出自己的手,又赶紧去抢救自己的饭碗。


    “不够,这哪够!”阿姨说着,又急匆匆往厨房走,“你先吃着,我再去给你炒两个菜。”


    眼见阿姨眼里包着脆弱的泪花,一脸坚强地往厨房去,元和连忙停下不停扒拉的筷子,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就急忙搬着椅子往花大娘身旁靠了靠,小声说道:“大娘,我问您个事儿。”


    花大娘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什么事儿,你说,大娘都告诉你。”


    厨房里,花菊正一边帮着阿姨择菜,一边和阿姨说小话。


    “元和那手,一点肉都没有,就是皮包骨。要是再磕碜点,这就得叫鸡爪子了!”阿姨泪眼涟涟,“当初我管着他吃喝那会儿,就是看着没多壮,胳膊上也还是有点肉的,你看看现在,自个管着自个,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吃些什么,手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可不是,一会儿没看着,好家伙,个头又往上窜了,光顾着竖着长,身上是一点儿都没见胖,远远看过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根架着衣服的竹竿呢!”花菊跟着附和。


    “我看着他瘦成那样儿,心是真疼啊!菊啊,今天安姐得给孩子做顿好的,让他吃得饱饱的,菜钱我先记账,到时候月底你从我工资里扣。”


    “安姐,你说什么呢!那元和也是自家孩子,吃顿饭值当什么,也要你出钱,今天厨房里的东西你随便用,要是有哪些没有的,你说一声,我叫人出去买去。”


    纵然花菊不满,可花菊也是阿姨的主家,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保姆,阿姨果断地严词拒绝了花菊的好意。


    然后,两人一言不合就开始回忆往昔,这个说元和做了哪些暖人心窝的事,那个说元和帮了自己多大的忙,把厨房的气氛搞得像是一会丢了钱,一会中了彩票。


    听了墙角的双胞胎争先恐后地跑回餐厅给元和汇报情况。


    “妈妈哭了,安姨笑了。”


    “妈妈笑了,安姨哭了。”


    两个小豆丁说着截然相反的答案,却都一脸懵懂地望着元和,渴望得到他的夸奖。如愿后,又开开心心地牵着手去客厅玩玩具。


    两人一边玩一边复述。


    “妈妈笑,安姨哭。”


    “妈妈哭,安姨笑。”


    “不……不,”其中一个小豆丁用力地摆手,“妈妈笑。”


    另一个小豆丁很固执:“妈妈哭。”


    “妈妈笑!”


    “妈妈哭!”


    “妈~笑!”


    “妈~哭!”


    带着哭腔的争执声传到元和耳边,勤勤恳恳扒饭的元和只好歉疚地朝花大娘笑了笑,然后一溜小跑到客厅,抱着两孩子开始哄。


    “妈……笑。”


    “妈……哭。”


    一个小豆丁指了指厨房,又指了指坐在元和另一条腿上的小豆丁:“哥……错!”


    哥哥的权威竟然在一多岁时就被撼动,哥哥怒不可竭,打算给弟弟一个教训,于是他抓住弟弟伸出的那根手指,头凑过去,张嘴……啃了自己的手背。


    两个小不点才一岁多,母乳都没断干净,牙自然也没长几颗,说是啃,其实也就是力气稍微大点地亲上了自己的手背,还附赠了一大口口水而已。


    但哥哥显然不是这么想,权威被挑衅,又出了这么大的丑,哥哥很伤心,嘴一张,就要嚎啕大哭。


    元和极有先见之明地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然后被欲哭未哭的哥哥嫌弃地用双手推开。


    咸、苦、香……哥哥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嘴里的那股怪味,只好指着元和说:“臭!”


    不明所以的弟弟:“臭?”


    哥哥点头:“臭!”


    弟弟看向元和,也跟着指:“他臭!”


    “手手臭!”


    两个小孩找到了共同话题,又嫌弃元和的“臭”,于是不约而同地从元和的腿上离开,一边控诉元和的“臭”手,一边亲热地手牵手去厨房找安姨和妈妈洗手。


    “妈妈,手手臭。”


    “洗手手。”


    被嫌弃的元和举起被啃了的手闻了闻,只闻到擦口水的宝宝湿巾残留的一点余韵,再无其他。


    在画室里浸淫了几个月,可能他的嗅觉早被同化了。元和想,也许这就是学画画的代价吧,幸好解析不嫌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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