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敢聪最后是夹着一张素描纸回的酒店。
“回来啦。”隔壁房间的门敞开着,有女声招呼道。
祁敢聪点点头:“回来了,安老师。”
“去画画了?”安老师接过祁敢聪手里的卷纸,展开一看,“画的挺像的嘛。”
祁敢聪:“……”
“您别开玩笑了。”祁敢聪苦笑。
“要求还挺高。”安老师把画还给他。
似乎哪里不对,回到房间的祁敢聪第一次打开了那幅让他气得牙痒痒,被元和追着一定要带走的“肖像画”。
然而那把椅子却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人眼眸明亮如两汪清泉,笑容肆意飞扬,满脸的意气风发。
元和给这幅画起名:《同路人》。
受妻子所托,来邀请祁敢聪一起去吃晚饭的林光不知何时站到了祁敢聪的身后,他看着画上的落款,问:“元和收了你多少钱?”
“???”这是什么意思?
“林老师,你还记得他?”
林光曾经在老祁的警·队里当过几年心理咨询师,给元和做过两次心理疏导。虽然自觉元和是一个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记忆的人,但祁敢聪还是很震惊。
其实大可不必。
林光的记性虽然也不错,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前些天在街上见过元和。
那时他刚从医院出来,一个头戴棒球帽的少年就背着画架拦住了他的去路:“您好,画肖像吗?一张二十。”
林光赶着去丈母娘家接妻子,没有在寒风中枯坐几小时的闲情雅致。
少年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口白牙:“这样吧,我再给您算便宜点,一口价,十五块,怎么样?给您画一张速写,十分钟就完事。”
林光很震惊,不是震惊于少年信口开河,大言不惭,而是震惊于自己昔日的学生现在竟然混得这么惨,要在街头卖画谋生。
元和很不认同:“什么叫惨?我这是在积累素材、锻炼画技的同时,还能赚点小钱。我混得可好了。”
“你呢?师傅?”
林光先是元和的心理医生,后是元和的救命恩人。
救心又救身,如此大恩,无以为报。
于是,元和打算给不婚主义者林光当儿子,等林光死后为他披麻戴孝,结果话没说完,险些就被林光一脚踹回河里。
得,爹不让认,那就当师傅吧,古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和林光一起结伴游历的后半程,元和一直师傅前,师傅后,喊得格外顺口。
现在喊起来,倒是没了那股娇蛮的劲头。
“还行,给你找了个师母。”林光手上的戒指在白亮的天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圈。
“哇哦——”元和托起林光的左手,认真地打量起无名指上的戒指。
外表是素雅的银戒,但内环却别有乾坤,细闪的蓝钻间落有序地内嵌了整整一圈。
这是往手上戴了几套房哪?!
“这哪是还行啊?师傅,你的小日子过的真不错!”
听着是好话,但是怎么有点怪?
林光想要收回手,元和却一脸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随着他的手势动作移动。
“你在干嘛?”林光垂着手问。
“万一戒指掉下来了呢?”元和一向对天下掉馅饼的大好事抱有迷之肯定的概率。
“别瞎操心,继续画你的画吧。”林光揉了揉元和的头发,往他手里放了一张印着联系方式的名片,“我先去接你师母,有空见面聊。”
解析不在家,元和怎么可能会没空!
第二天他就在答完理综试卷后考场早退,从一中飞奔到名片上的地址,在前台报了林光的名字,之后被接待人员引到休息室,等待林光接诊完早上的最后一个病人。
也是在那里,元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他的父亲。
“师傅,你早上给几个人当心灵使者?”
“两个。”
元和点点头,又问:“第二个是什么缺口?”
心理医生要对病人的隐私保密,原则上并不允许向其他人透露心理咨询过程,但林光在元和面前退让的原则也不止这一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元和问的坦荡,林光也答得干脆。
元和因此得知元父的近况——前路被困难重重的网包围,来路是一段晦暗的心力折磨。
“认识?”
“不了解。”
林光记得每个患者的姓名,更何况“元”姓稀少,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遇到几个姓元的人。他告诉元和,是不想隐瞒他,并不是想让元和沉湎于过去的痛苦。
“你的人生,有什么新变化吗?”
“我有一个妹妹。”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林光是元和可以言之二三的至交,也是可以畅谈一二如意的师长。
拥有哥哥这个新身份的喜悦积压了许多时光,第一次显现在人前。
“这是一件好事。”
“但你知道怎么抚育她长大吗?”
为元和感到高兴的同时,林光不禁有些担忧。
毕竟,元和也只是一个孩子。
“照顾她而不管制她,关怀她又不忽视她,让她做她喜欢的事,引导她自由健康地成长。”
把一个孩子养大,是一件格外耗费心力的事,元和想的还远远不够。
最后,元和饿着肚子听林医生说了一个钟头的育儿经,不禁感慨道:“师傅,你肯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林光嘴里苦涩蔓延。
林光是一个常常被命运派来的“无常”使者光临的人。
他年少时父亲因公逝世,靠不识字的母亲每天辛苦做工把他供上大学,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母亲隐瞒许久的病情却在林光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爆发,他把母亲送到医院,放弃学业,每天早出晚归,赚取母亲的医药费,第一疗程的治理很顺利,连病魔都短暂屈服在这对母子的毅力面前,昂贵的费用却不肯放过他们。
林光走投无路,借了高利贷。在那段灰暗无光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一边提防着催收人员的围追堵截,一边想方设法去医院看望母亲。终于,母亲的病治愈了。之后,林光把母亲托付给乡下的远方亲戚,独自一人在城里不分白天黑夜地打工赚钱还债,没想到又被传销组织盯上……
在重度药物成瘾之前,他逃出虎口,主动进了戒·毒·所。
戒·毒·所里除了医生护士,林光最常见到的就是心理咨询师,因此他顺利摆脱药物成瘾之后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比漫长的三个月,林光以为不会再遇上比那更黑暗的时光。但命运的无常告诉他,不,你的人生只会愈发艰难。
在警·局上班的某一天,非常平常的一天,林光接到了远方的来信——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光辞了职,回到乡下给母亲奔丧,处理完母亲的身后事,他忽然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来度过这漫长又艰难的余生。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有一天停下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映衬着蓝天绿地的宽阔大河里,有一双手在扑腾两下之后,慢慢下沉。
林光跳下河去,把心存死志的元和从河里拖上岸。
虽然元和一直嚷嚷着是因为一时脚滑,但常人溺水,只会在水里不停地扑腾,哪像元和,稍微动了几下就顺其自然,任河水夺去他的呼吸。就算不是真的想要自·杀,起码心中也对人世间没什么留恋。
林光成为元和的师傅之后,教给他的第一项本领,就是游泳。
而为了鼓励元和坚强地活下去,林光不惜说出自己的人生经历,让元和知道他不是那么的悲惨。
让一个人好受一点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他比惨。
通过对比,抵消不平;通过对比,懂得知足;通过对比,懂得感恩。
但没想到元和小小年纪,心里却怀着全人类。
林光原以为孤傲的元和开口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你为什么要救我?”,然而元和却问道:“师傅,为什么众生皆苦?”
林光:“……”
他把元和留在小卖部,让他看了一下午的《西游记》。
《西游记》里的师傅可比他会答疑解惑。
第209章 回应
那天元和就是不脚滑, 前路迷惘的林光估摸着也得下河一趟。
但元和先于他栽河里了,林光跳河的原因就变得纯粹且高尚。
他救了元和,也救了自己。
他拥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得以继续崭新的人生,甚至遇见了可以携手相伴一生的爱人,但过往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爱人想要一个孩子, 他也想拥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但每每触及梦幻般美好的未来, 那段在戒·毒·所里度过的幽暗过往总是会突然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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