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因为长时间输液而?肿胀,无力的麻木感从手肘蔓延到指尖。


    胸口应该做了胸腔检查,还抽过积液,每次呼吸都轻扯着发紧,连带喉咙都跟着干涩。


    言子青缓缓转头,终于得以看见左游。


    他趴在病床边,闭着眼,面朝言子青的方向?。


    不知在床边守了多久,左游眼下乌青很重,胡茬也冒出来些,一只手还珍重地捧着他的手。


    他身上?是一身规整的黑色毛呢西装,没有?半分褶皱。


    望着那身装束,言子青恍惚间明白——


    新年已?经过去,年后应酬繁多,他一定陪着言峰出席了诸多场合,又马不停蹄赶回医院守着自己。


    终于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僵硬地挪动手指,在左游宽大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过是微乎其微的触碰,趴在床边的人瞬间惊醒,猛然?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竟是言子青率先开口:“新年快乐。”


    左游握着他的手,想?笑?笑?不出来。


    言子青知道?他日夜提心吊胆,补偿般仰头看他:“迟到的祝福,别介意。”


    连日的病痛让他疲惫不堪,但眼睛里的精神还在,一如既往地清亮灼人。


    眼眶的泛红加重,左游视线有?些模糊,他定定神,将那股矫情的眼泪憋了回去:“不介意。”


    徐医生?跟护士匆匆赶来,检查一番后将空间留给?二人。


    将近半年的折腾,言子青积攒的精力算是被掏空了。


    曾经积攒的疾病互为因果彼此加剧,一朝反噬,从心到肺皆落下病根,身子亏空比以往都要多。


    醒来后他也没什么精力,在病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吃药调理身体。


    左游一天到晚陪言峰出席活动,一有?闲暇便来医院陪他,几乎没回过家。


    徐医生?对?言子青的听话甚为惊讶,毕竟以前他提溜着输液瓶也要翻墙跑路。


    她担心这次是不是言家父子又起了什么争执,把言子青活络的心气给?磨没了。


    言峰才下了宴会?想?来探望他,平白遭人质疑,冷哼一声:“他能耐大着呢,轮不到你操心。”


    徐医生?不再讲话,让护士给?他带路去探望言子青。


    “不必,我来就好。”左游朝护士颔首。


    他今晚又跟着言峰出席活动,身上?还穿着正装,从领带到袖口一丝不苟,举止间风度翩翩。


    看似是个多上得了台面的贵公子,实则内里恶心透顶。


    言峰想?到今晚他说出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又联想?到他的母亲,心里难得生?出的温情被浇灭。


    他脸色铁青,立马跨步走出电梯:“既然?他老实待着,我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你自己去。”


    “好的,爸。”左游微笑?应声,顺手关上?电梯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绷直的脊背终于放松,无力地靠在电梯里。


    从来没想?过,养母竟然?能在这件事上?帮到他。


    也没想?过一向?苛待言子青,甚至能把人逼到身心俱疲要靠药物吊命的言峰竟然?会?有?颗爱子之心。


    不,用走投无路来形容会?更合适。


    毕竟言家自言峰父辈起就是一脉单传,言峰更是只有?言子青一个继承人,真正的“左游”数年来不经他管教培养,从未被他考虑在内。


    “叮——”的一声响,电梯到达目标楼层。


    迈步出门时,左游与一位急匆匆离去的人相撞。


    他歉意地回过头,发现来人竟然?是陈时。


    左游立即抓住胳膊将人拽出电梯:“抱歉,你怎么在这?”


    “那我应该在哪?”陈时语气讥讽,“在楼下听你毕恭毕敬地喊言峰一声爸吗?言子青的‘好哥哥’。”


    这话一出,左游便知道?他在替言子青鸣不平。


    想?来今天他不只是来探病,还要把他私生?子的身份抖落给?言子青。


    他本想?今晚坦白实情,不料还是先一步被人截胡。


    陈时本想?看左游脱下面具气急败坏的真实样貌,不料眼前人只是朝他莞尔一笑?:“你对?子青很是关心,谢谢。”转而?往病房里去了。


    怔愣在原地数秒,陈时在人走远后才从震惊中抽离,低声说了句“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语气相当不可思议。


    十分钟前。


    言子青在客厅跟陈时闲聊。


    病房套间有?多个区域,里间是病床区,外间则隔出了专门的餐厅和客厅。


    客厅摆有?简约的沙发和茶几。


    住院小半个月,言子青的情况好转不少,褪去了刚昏迷入院时的虚弱惨白。


    他不喜欢在病床上?躺着,觉得人会?犯困不清醒,挂完点滴后便披着条薄毯坐在沙发上?。


    这几天应酬多,左游一早出门,倒也总会?赶在晚上?十点前来陪他,顺便带些宵夜。


    起身开了门,才发现来客是陈时。


    看见客厅电视正放着音乐,陈时有?些讶异:“这个点了,你在客厅……听歌?”


    “我等?人。”言子青说。


    “等?左游啊?”陈时又问?。


    他点点头承认。


    “你们……”


    “是你想?的那样。”言子青大方承认。


    这副姿态显然?是认定了这段感情。


    上?来前陈时见过徐医生?一面,知道?他恢复得不错,原本停掉的精神类药物也续上?了,又变回了那个强大高傲的言少爷。


    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但左游这个人,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自幼时懂事起,言子青便额外争强好胜。


    学习要比班上?的同学优异,办事要比同龄的公子哥漂亮,先天病弱的身体夺去他的精力,他就强迫自己变得高效。


    言峰为此欣慰,却?也从没停止对?他的压力。


    等?到言子青超越目光所及的所有?人,马上?就要攀到顶峰时,左游“出现”了。


    他存在于言峰口中,处处都要比他优异。


    言家的教育只认严苛不认温情,言子青就这样被一次次打压,逼迫自己往上?走。


    说对?左游没有?恨,诚然?不现实。


    但这份恨转化成爱,言子青觉得是命中注定。


    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能感受到左游跟自己是一类人——没有?被真正在意过,所以对?爱额外着迷。


    左游当初中刀住院命悬一线,心里最在意是言子青如何。


    如今陈时将左游欺骗的行为揭露,他同样只想?知道?左游如何。


    如果陈时说的是真的,左游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关系的禁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中真情流露,那份喜欢绝不会?作假。


    只不过爱人之间理应坦诚相待,他没想?过这件事会?从陈时口中说出。


    左游有?想?过承认吗?


    病房灯光昏暗,言子青大病初愈,不习惯太刺眼的主灯,只开了圈暖色调的灯带。


    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些许餐食,专门的保温盒盛着,都是刚刚陈时带来的。


    身上?裹着冬夜的冷气,左游脱了西装外套后才向?他走近。


    “你来了。”言子青说,声音如常。


    他有?些怀疑陈时到底有?没有?抖落自己的身份。


    言子青关心他:“这些天跟着应酬会?累吗?”


    “还好。”他在茶几前坐在,自然?地为他夹菜倒水。


    言子青抿了口水,忽然?看他:“你在宴会?上?一定很风光吧,哥哥。”


    脱口而?出的新称呼让左游一愣,看来陈时确实是为了揭穿他而?来的。


    他看不出言子青情绪如何,但一定没有?生?气。


    言少爷向?来有?话直说,不做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拐弯事。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左游放着误会?不去解释,竟顺着他的话头调侃起来:“哥哥这称呼不全对?。”


    “哪里不对??”言子青虚心求教。


    “是也不是,年龄上?我可以当你的哥哥,血缘上?我们没有?关系。”


    嘴里的菜叶嚼得脆响,言子青第一反应是陈时在骗自己。


    左游有?意让他静下来听自己坦白,单独从保温壶里舀出碗粥推到面前让他喝。


    送来的粥倒不错,稠滑温润,拧开盖子便能闻到股清香。


    言子青等?待他下一句解释。


    “你说的亲哥哥在国外,跟我养母一起,我是冒牌货,担不起你这声哥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左游的身世不言而?喻。


    难怪会?独自一人留在国内,难怪会?突然?搭上?言峰这艘大船。


    又难怪仅仅相处几个月,就认定他不放手——两?人太过相似,认定了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便不肯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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