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走,耳边传来一阵不悦的咂舌声。


    “不想干就回去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冲他喊话。


    言子青转身推车没理会,眼镜男又阴阳怪气地补了句:


    “反正大少爷身体抱恙,没人敢怪您。”


    本来看到左游就心烦,再听这风凉话,言子青也不惯着,走上前一把夺走了他的铲子。


    “干什么?你还要打我啊?”


    眼看眼镜男不消停,杨中钰“唰”一声把铲子插进地里,那男的闻声悻悻撂下铲子就走了。


    “他去救助点帮忙了。”


    言子青懒得管他,“嗯”一声后开始挖泥。


    在上江言峰嫌他往穷地方跑不像个少爷,在这里有人嫌他太有钱是个少爷。


    言子青积攒的不爽通通随着铁锹砸进泥地里,直到村民来送水喝,他才发现整个后背都浸透了汗。


    -


    休息时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靠近,杨中钰笑着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擦了把脸,言子青发现来人是何希和左游。


    刚刚他交代何希带着左游遛弯去,想争取逃跑的时间,现在看来村子已经逛完了。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言子青从杨中钰嘴里得知,何希原先跟着爸妈在外地,是这两天才送回外婆家的,之前是杨中钰带她熟悉的村子,所以知道言子青的住处。


    “那这位是?”杨中钰笑着问。


    嘴绷成一条直线,言子青还在想着怎么开口,左游自己接过了话茬。


    “你好,我叫左游,是子青的朋友。”


    言子青沉默数秒,最后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是的。”


    作为“朋友”,言子青特地给左游拿了双胶鞋和铁锹,邀请他加入清淤队伍。


    左游随手把风衣搭在旁边的树上,挽起袖口,生疏却稳当地握住铁锹,跟在言子青旁边开始帮忙,泥点溅上裤腿也毫不在意。


    一直到午饭时分众人才去休息。


    “你先回去吧。”看到左游脸色苍白,呼吸也带着不正常的灼热,言子青时有时无的良心又隐隐作痛。


    他主动提出帮人带饭,左游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认路。”


    言子青:“……”


    抓他时能连夜从上江追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现在却说记不清村里的路。


    木着脸带人回去,言子青才惊觉原来乡南的小路如此迂回曲折,而自己只过了三个月就完全适应了这里。


    -


    “先说好,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除非你一铁锹打晕我扛走。”


    摆开饭盒,他递给左游双筷子。


    坐在桌对面的人张嘴想说什么,他抢先一步端饭走了出去。


    言子青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空腹忙了一上午,整个人又饿又累,嘴里的馒头嚼着嚼着脑袋就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栽。


    念及他大病未愈,杨中钰建议他多休息会再来。


    但想到那个对他颇有偏见的眼镜男,言子青心里窝了口气,打算吃完药就去。


    凉风中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眼厚重的云层。


    今晚还会下雨,清淤不能拖。


    言子青转身回屋吃药,却看见左游已经趴在简陋的木桌上睡着了。


    “你体力也不怎么样啊?”


    想到之前左游嘲讽自己体弱,他走到桌边,曲起指节在桌面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毛绒绒的脑袋埋在臂弯里纹丝不动。


    又敲了两下,言子青瞥见桌角原封不动的饭菜,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蹙起眉,他试探性地伸手碰了碰左游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猛地缩回手,言子青真怀疑自己累出幻觉了,这人居然在发烧。


    “别睡了,先喝点药啊。”


    翻出昨天在药店买的常用药,他用力把人晃醒,将水杯怼到人嘴边。


    左游迷迷瞪瞪间咽下药片,又晕着脑袋被人扒了外衣放倒在床上,恍惚间感觉身上好几个地方都传来阵阵清凉。


    额头的凉意尤其重。


    耳边一直有人在跟他说话,问他昨天有没有吃感冒药。


    “没有,晚宴要喝酒。”


    他低声回应,耳边人似是不满他的回答,“啧”一声后沉默了。


    照顾病人从来都不是言子青的强项,他也没时间守在左游身边,给人简单擦拭了身子,在一旁放上备用毛巾后就走了。


    下午清淤的工作量不算很大,但雨随时都会下,时间很赶。


    村里几户身子骨还算硬朗的老人自发来帮忙,原本借口去救灾点打下手偷懒的眼镜男也只能灰溜溜跑回来搭把手。


    想到还在发烧的左游,言子青心烦意乱,铁锹蹭一下落在脚边,胶鞋边上开了条缝。


    深深吐出口气,他浑身颤抖,走到一旁干呕。


    杨中钰率先发现他不对劲,摘下手套轻轻拍打他后背。


    “你爸又联系你了?”


    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大学时她就发现言子青的毛病,凡是涉及到言峰的事,他就浑身不自在,发抖干呕比比皆是。


    一开始她并不能理解,后来跟他相处多了,也见识到了言峰的威压和控制欲,转而开始佩服他的忍耐力。


    面对她,言子青没有再遮遮掩掩,坦白了左游高烧,自己放心不下但又抽不开身。


    “村里能抗铁锹的没有几个,会照顾人的不是一抓一把吗?”


    递给他一杯水缓缓情绪,杨中钰转身去找人照顾左游。


    -


    清淤收尾时天刚好飘起了雨。


    言子青跟杨中钰淋着雨将最后一点淤泥运到村西的低洼处,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


    单薄的身形在晚风中显得有些摇晃,他什么都懒得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去,躺床上。


    他几乎是凭本能摸到家门口,沉重的铁锹“哐当”一声被随手靠在墙边。


    推开房门的瞬间,不甚明亮的白炽灯光笼罩下来。


    言子青动作一顿,混沌的思绪像是被这灯光烫了一下,骤然清明。


    左游还在这里呢。


    抬起疲惫的眼皮,他看见左游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安稳地躺在床上。


    先前准备的水盆毛巾都被收好放在床边,那条打湿后盖在他额头上的长条围巾也被搭在了衣架上。


    左游似乎没睡,在他推门的刹那便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静静望过来,言子青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太累了,累到连应付这道目光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弯腰换鞋,径直往浴室去。


    在他看来,左游和言峰是一样的,都会带给他无尽的压迫感。


    唯一不同的是,他对左游还抱有怀疑和不服,总想着争一争,反抗一下。


    “明天,”他吹干头发,静静坐在床沿,哑着声音开口,“所有事情明天再说。”


    在他坚决的目光中,左游还是开口了。


    “能借我身衣服吗,我也想洗澡。”


    言子青:“……”


    和言峰相比,左游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可以商量。


    他问穿哪件衣服、用哪条浴巾、今晚怎么睡觉,就是闭口不谈来抓言子青回家的事情。


    屋内的气氛刚刚沉寂下来,两人在床上划好楚河汉界准备休息,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左游正要起身关灯,闻声顺手打开门。


    杨中钰站在门外,手里费力地抱着一张行军折叠床。


    “白天忘记说了,村里现在没有空着的房子,这段时间你只能先和子青住一起了。”


    她说着,侧身将折叠床塞进门内,动作利落。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左游看了眼地上的行军床,又转头看向言子青。


    那人已经坐直了身子,瞳孔一阵收缩:


    “什么叫这段时间?你要在这住多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5章


    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言子青觉得自己已经累糊涂了。


    既心里不爽,不想和左游一起睡,又顾及他还在生病,需要好好休息。


    最后竟然把床跟被子都让了出去,自己带着从衣柜里翻出的毛绒毯子窝到了杨中钰送来的折叠床上。


    “我没有想瞒你。”床上的左游低声开口,“是你说有事情明天再讲的。”


    言子青抿唇没应声,只是不耐烦地翻身,行军床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见他没阻拦,左游干脆一气说完:


    “你爸说我什么时候找到你,就什么时候回去。”


    “你不愿意走,那我就只能在这里陪你了。”


    凡是言峰说出的话,言子青只当是耳旁风,一眨眼便睡了过去。


    早上起床时他习惯性伸手关闹钟,在空气里乱摸一通,整个人“噗通”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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