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忙完了,想早点回去。”赵燕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你这是?”


    唐照环脸一红:“鲁师傅做了些点心,想着给你送去。”


    赵燕直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正好,我也饿了。


    这儿离桑园不远,不如去那边坐坐,正好看看如今怎样了。”


    “好的。”


    两人上了马车,车队调头,往桑园方向行去。


    桑园里,李铁枪和唐知全正带人忙着移栽桑树的事。


    八月末,正是移栽桑树的好时节。他们已提前挖好了坑,施足了肥,只等树苗运来。那些流民如今有户籍,有生计,有盼头,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见赵燕直和唐照环来了,唐知全忙迎上来:“您二位怎么来了?”


    唐照环道:“路过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众人识趣地走开了。


    两人走到桑园待客的高地,唐照环铺上带来的毡毯,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摆开。


    赵燕直望着眼前景象,感慨道:“记得之前在这里说过,等桑树长成了来采桑葚酿酒。如今看来,明年就能实现了。”


    唐照环歉意道:“这些日子为了我的事,您连中秋都没好好过。本该团圆的日子,却在外头奔波。”


    赵燕直摇摇头:“无妨。中秋年年有,你的事却耽误不得。


    既然事情已了,趁重阳休憩日,我们一起去五台山登高访寺如何?


    来代州快两年了,一直忙忙碌碌,从没真正放松过。无事烦忧,正好出去走走,也有重要的人相陪。”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唐照环心头猛地一跳。


    重要的人相陪?


    他的目光那样坦然,却又那样深,深得让她不敢去探究。


    她想起自己之前得出的结论。赵燕直待她好,那是主家待掌柜的好,是合作伙伴间的信任,是君子待友人的尊重。


    她用力压下心头悸动,故意插科打诨道:“既然是重要的人相陪,那肯定得把王大哥也带上。他鞍前马后跟着您,也该歇歇了。”


    赵燕直唇角笑意凝结,心头烦躁如乱麻般越缠越紧。


    她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他的那些隐晦的试探、克制的关切、不动声色的守护,她若真不开窍,他认了,慢慢等便是。若对他无意,只是碍于地位身份不好明拒,故意装傻搪塞……


    他不敢往下想。


    他素来谋算人心,从不落空。可偏偏在她面前,这杆秤失了准头。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如一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了,吕知州的年中述职,你看了吗?”


    唐照环摇头:“我哪有资格看那个。”


    “他在公文里提到了你。说你流水席救济百姓,开桑园安置流民,招军眷做工养家,是难得的善举。”


    “那肯定是您出了力,不然知州哪会提我。”


    “你做的那些事,本就该被看见。他提得多了,你的名气越来越大,往后路也会更顺。”


    唐照环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却听赵燕直落寞开口。


    “环娘,我年纪也不小了,与我同龄的早已成亲生子。唯有我,还是孤身一人。有时,也会觉得寂寞。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虽多,可能说心里话的没有几个。”


    唐照环想起他这些年的经历。努力表现获取神宗注意,苦读中了进士却不让出仕,以病弱为代价才拿到监当之位,为她的事奔波劳碌,连中秋都没好好过。


    她心疼他。


    “前几日娘亲来信又催了一回,我也觉得有道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唐照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他该成亲了。他是淄王孙,是宗室子弟,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生儿育女,承袭王爵。而她不过是他在代州这两年的一段插曲,一个还算得用的合作伙伴。


    她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垂下眼,轻声道:“您说的是。”


    赵燕直看着她,眉头蹙起。


    唐照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既然您要考虑终身大事了,那我也该尽快搬出监当府了。”


    “为何?”


    “如今大家都知道我是女子了,再住在监当府,对您的名声不好。况且,您将来的夫人肯定也会介意这件事。”


    “只要你不介意,就没人会介意。”


    唐照环心头一震,抬眸看他。


    他的目光那样深,那样直,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


    她慌了。


    不,不能想,她对自己说。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不自量力。


    “是啊,您的夫人,将来必是高门贵女,哪会在意我一个小户女子……”


    她越想越乱,心头的难受却越来越清晰。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她转身就走。


    赵燕直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步伐比平日快了三分,脊背绷得笔直,分明在逃。


    电光石火间,他心头一片澄明。


    她不是木头。她若真仍不开窍,方才那些话,她只会笑着应和。


    也不是全然无意。若真心如止水,她何须逃得这样急,连与他对视都不敢。她说要搬出监当府,说怕将来的夫人介意,字字句句都在替他着想,可颤抖的尾音分明泄露了别样的心思。


    那她担忧的,无非是他淄王孙的身份。


    赵燕直笑了,笑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志在必得。


    她担忧的,他早就想过了。只要她心里有他,门第、规矩、大宗正司,都不是问题。他从来不怕麻烦,只怕她不肯给他机会去解决这些麻烦。


    “环娘。”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温润如玉,而是带着唐照环从没听过的急切。


    她没有停。


    脚步声追了上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唐照环下意识想甩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放手。”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不放。”


    赵燕直绕到她面前,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答应我做三件事。”


    唐照环挣动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说过,做完这三件事,你做你的生意,我办我的差,从此两不相干。”


    唐照环点点头,声音发涩:“记得,我已经做完两件了。”


    赵燕直松开她的手腕,却仍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好,那我现在说第三件。”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深潭般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他望着她,一字一顿。


    “我要你凭本心回答我。愿不愿意与我长久在一起,永结同心。”


    唐照环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神情认真,目光灼灼,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先说,我愿。”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他愿?


    他……愿?


    “你疯了,大宗正司不可能答应的,还有你家里人。”


    赵燕直坦然道:“那边你都不用考虑,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只要你愿意,我便努力摆平,反正我也只愿娶你一个。”


    唐照环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若你不愿意,那也无妨。”他继续道,声音放轻了些,“你只管做你的生意,我不会为难你。原先的分红,该有的支援,一样不会少。


    现在,只需要你凭本心回答我。我想知道这个答案,很久很久了。”


    他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期待与忐忑。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他从未说过喜欢她,可他现在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着喜欢。


    而她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悸动,那些深夜里辗转的思念,那些看见他时不由自主的心跳,终于有了归处。


    她心头绷了许久的弦松了,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得让秋日暖阳都黯然失色。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蝶翼拂过。


    然后,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我也是。”


    一股热流从赵燕直耳根涌起,迅速蔓延,冲胀全身。


    唐照环眼睁睁看着他从耳根红到脸颊,再从脸颊红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可爱得让人想笑。


    她还没来得及笑出声,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再说一遍。”他将她按在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低沉。


    唐照环伏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轻笑了。


    “我也是。”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稳了些,“我也愿。”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心跳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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