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呈上:“一切如您所料,这是转运司盖章的正式公文。”


    赵燕直接过,展开细看。


    唐照环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查洛阳绫绮场前内侍某某,收受代州布帛行会会长罗永年贿赂,伪造监事书信,诬陷唐照环逃役。经河南府功曹参军何某查证,涉案内侍供认不讳。今将人犯移交有司处置,听候处置,其口供附后。


    底下盖着京西路转运司的官印,红艳艳的,刺目得很。


    唐照环怔怔地站了许久,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了这个就师出有名了。”赵燕直将公文小心折好,收入袖中,眼中满是笑意,“镇哥辛苦了,麻烦再随我去一趟都巡检使司。”


    王镇点头,跟着他走。


    赵燕直回头对唐鸿音道:“这几日劳烦你在监当府照应,我几日才能回来。”


    唐鸿音拱手道:“你放心,环儿有我呢。”


    唐照环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心些。”


    赵燕直点点头,唇角扬起,大步离去。


    唐鸿音拉着唐照环坐下,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王镇到了洛阳后去找了唐鸿音,两人商议后分头行事。王镇去绫绮场寻找底档,唐鸿音则四处打听当年同批离开的学徒。


    考虑到王掌计和琼姐还在绫绮场,与高公公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一致决定不让她俩掺和进来。至于在京城等待吏部考核的唐守仁,更是一点风声都不让他知道。


    当年的学徒有的早已改行,有的还在织造行当里讨生活。听说绫绮场派人去代州拿人,那些不想回去的顿时急了。


    万一开了这个头,往后他们岂不是也要被一个个抓回去?


    于是,他们自发加入寻找底档的队伍中,声势越闹越大,渐渐传遍了洛阳城。


    也有想借此机会回绫绮场的,混在人群里起哄。反正绫绮场那边也拿不出底档,他们若能回去,也算一条出路。


    一时间,洛阳城里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高公公坐不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心虚。”


    唐鸿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他借裁减学徒之名,把一批老学徒赶走了。让关系户顶着原先学徒的名字在场里,领着学徒的工钱呢。这事若闹大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为了平事,就把当初来代州那个内侍推了出来,说他收受贿赂,诬陷无辜,去代州全是个人行为,冒用了他高公公的名义。”


    唐照环冷笑一声:“倒是个替罪羊。”


    “可不是。内侍供认的是,罗会长的人找到他,送了一大笔银子,让他以绫绮场的名义写信。他以为只是写封信吓唬人,没想到事情闹这么大,连转运司都惊动了。”


    “那何功曹怎么会在公文上?”唐照环追问。


    唐鸿音笑道:“多亏了何功曹,没有他,这事没这么顺利。”


    当年在洛阳时,唐照环曾与何功曹有过几面之缘。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去汴京的路上,他托她帮忙给贵客修补衣物。


    没想到,一次举手之劳竟在这么久以后,结出了善果。


    她想起一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原来,真的是这样。


    都巡检使司。


    曹都巡检看完公文和口供,一拍大腿:“很好,有了这个,老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动手了。”


    “都巡检既然替朝廷执法,可不能忘了手续。”


    赵燕直帮他办了都巡检使司的搜查令,盖上鲜红大印。曹都巡检当即点兵,倾巢而出,直扑罗家。


    罗会长正在花厅里喝茶,忽听外头人仰马翻,还没反应过来,大门已被撞开。曹都巡检带着一群兵士冲进来,将他团团围住。


    罗会长脸色煞白,强撑着道:“你是谁?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曹都巡检冷笑一声,将搜查令往他脸上一甩:“本官就是来执行王法的。来人,给老子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兵士们一拥而上,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不多时,搜出了他这些年走私盐茶的账本和操纵物价的证据。


    罗会长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消息传出,代州城一片哗然。


    那些曾与罗家交好的商户,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被罗家欺压多年的,则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代州三位长官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他们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有人替他们除了这祸害,他们乐得清闲。


    而那些与罗家有竞争的大商户,更如饿狼般一拥而上,疯狂撕咬。


    曾经不可一世的罗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数日后,新的代州布帛行会会长走马上任。


    新会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万和祥。


    唐照环在后堂接待了他。


    新会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满脸堆笑:“唐掌柜,久仰久仰。之前的事我虽未参与,却也替您不平。如今姓罗的倒了,万和祥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唐照环含笑还礼:“不用这么说。往后大家都是同行,互相照应便是。”


    新会长连连点头,又奉承了几句,方告辞而去。


    送走他,唐照环立在门口,唇角笑意渐渐淡去,心中感慨万千。


    你风光时,人人捧着你。你落难时,人人踩着你。如今她赢了,人便来巴结。若她输了,他们会踩得最狠。


    可她并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真正值得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这一年多以来,她经历了多少风雨,闯过了多少难关。从被行会刁难,到被诬陷逃役。从禁足城中,到今日沉冤昭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每一步都有那人陪在身边。


    那人现在在哪儿呢?


    听说都巡检使司那边还有许多善后事宜要处理,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监当府都没回。


    她想见他极了。


    第164章 第三件事


    唐照环望着远处雁门关的方向,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愣住了。


    想见赵燕直?


    她摇摇头,想把这念头甩开,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这几日禁足解除,心情舒畅,才会生出这些有的没的。


    可念头却像生了根,越甩越深。


    罢了。


    她对自己说。禁令解了,出去走走也是应当的。正好鲁师傅新做了几样点心,给他送去尝尝,也算……也算感谢他这些日子操劳。


    她这样说服自己,去厨房将点心仔细装好,提着食盒,坐上马车,往雁门关方向去了。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代州城的街道,出了西门,上了官道。八月末的天已有了秋意,路旁的草木渐次泛黄,远处山峦如黛,层层叠叠。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却想着那个人。


    他在做什么呢?可曾吃过饭?可曾休息片刻?那些善后事宜,可还顺利?


    雁门关内,都巡检使司驻地。


    曹都巡检满脸不舍:“这就要走?再住几日吧,还有好多事要弄呢。”


    赵燕直含笑摇头:“我出来多日,监当府还有许多事务等着处理,改日再来叨扰。”


    曹都巡检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好再留,只得坚持送到关门口。


    临别时,他压低声音道:“您放心,那罗永年的事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以后在这忻代二州的地界上,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赵燕直拱手道谢,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官道往南行去。


    秋风拂面,已带了几分凉意。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心中却想着另一个人。


    她在做什么?禁令解了,她可曾出过城?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她。可每到夜深人静,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终于压过了所有理智。


    他夹了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唐照环坐在车中,抱着食盒,心中又期待又忐忑。


    待会儿见了他该说什么?就说来送点心?会不会太刻意?可他为了她的事忙了这么久,来送点东西也是应该。


    一路胡思乱想,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头道:“前面有人过来了。”


    唐照环掀开车帘,探头望去。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为首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正是赵燕直。


    他勒住马,远远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赵燕直策马到她车前,翻身下马。唐照环也下了车,提着食盒,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住,随即又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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