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接过账簿细看,条目清晰,数目吻合。


    “辛苦你了。”她满意点头,从怀中取出早备好的红封,交给小夏,“这些时日大家赶工辛苦,这些钱,算是额外酬劳,每人二百文,提前贺诸位新年。天寒路远,诸位且回宁化军与家人团聚,年后何时开工再遣人告知。”


    红封发下,满堂喜笑颜开,有两个妇人更抹起眼泪。这般厚待,在边军营中是想都不敢想的。


    众人统一谢过唐照环,往住处走,路上议论纷纷,商议收拾完随身物什,何时相互照应回宁化军营。


    待人群散去,小夏却未走。她拉着阿四走到唐照环面前,低声道:“掌柜的,我……我不想回营里过年。”


    唐照环挑眉:“为何?”


    小夏咬了咬唇:“我娘如今在监当府将养,神智时好时坏。营中窝棚没什么好惦记的,我也不想让她回去受冻受怕。


    阿四说他家在代州城里,可收留我们母女。我与他约好了,今年在他家过年。”


    阿四在一旁挠头笑:“您放心,我家虽不富裕,但多两双筷子的事,我娘最是和善,已经答应了。”


    唐照环看着她。数月历练,这丫头身上已褪去当初的惊惶瑟缩,眉眼间多了沉稳与主见。


    她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便劳烦阿四了。只是须守规矩,莫给阿四家添麻烦。年节开销,从我账上支取。”


    小夏还要推辞,唐照环摆手止住。


    “你娘需静养,莫要委屈了她。”她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个红封,“这个单独给你。这些时日,你担了大责,做得极好。”


    小夏接过,重重点头:“谢掌柜。”


    送走二人,唐照环去到万和祥。


    石磊已候在账房门外,见她来,急急迎上:“那件辽国锦袍,我从背后隐秘处抽了两根金线,拿去琢磨了几日,总觉得不对劲。”


    两人进了账房,石磊将耶律驰那件织金绫袍在桌上铺开。金线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石磊拈起袍角:“这金线的用法,与咱们这边的太不一样了。虽说经纬密度并不出奇,但胜在色泽均匀纯正。按说这般用料,这般工艺,绝不止您说的那个价钱。”


    唐照环凑近细看,金线确实柔韧异常,织入经纬后不显突兀,反与丝线融为一体,华美不俗艳。


    她心中火焰熊熊燃起,若能将这技艺琢磨透,仿制出物美价廉的织金绫,岂不是一条新财路。


    “关键恐怕还在金子上。”她沉吟道,“代州本地金匠,可有人能辨?”


    石磊摇头:“代州本地的金匠没这手艺,我问过两家,皆说从未见过。我看若要深究,非得寻洛阳汴京的老字号金银铺不可。”


    唐照环闻言,心头已有计较。她原打算腊月初一与赵燕直同返,如今看来,需得提前动身了。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过两日,监当府门前,李铁枪已套好马车,车上装好了满满行装。唐照环裹着厚披风,与赵燕直辞行。


    赵燕直亲自送她至府门外,将暖手铜炉递给她:“原说好腊月同行的。”


    唐照环接过,笑道:“此番提前回洛阳,是为寻匠人研究这袍子,左右差不了几日。我先去洛阳安排妥当,上元节之前就到汴京寻您。”


    赵燕直看着她明媚笑颜,心中不悦挥之不去。说好一同返程,她却为着耶律驰的劳什子织金料,说走就走。


    他沉默片刻,终道:“那便说定,我等你在汴京汇合,再一同回代州。”


    “那是自然。”唐照环应得爽快,“我还要送爹爹去汴京参加省试呢。”


    “令尊要应省试了?时间过得真快。”他想起三年前自己金榜题名时的光景,恍如昨日,“代我祝令尊高中。”


    “谢公子吉言。”唐照环行礼,转身上车。


    李铁枪在前头车辕坐定,朝赵燕直抱拳一礼,扬鞭启程。


    赵燕直立在阶上,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史管家撑伞过来,低声道:“公子,回屋吧,仔细着凉。”


    赵燕直收回目光,转身入府,心中却莫名空了一块,监当府少了她整日忙进忙出的身影,要冷清许多。


    一路南行,天气渐暖。过黄河时,水面尚未封冻,渡船摇摇晃晃,载着车马行人。唐照环追上了回洛阳的伙计们,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河水,想起去年差不多此时,她与唐鸿音往雄州送货遇匪,心中惶然。


    不过一年光景,竟已闯出这般局面。


    进了洛阳城,十一月廿八,故地重游,满眼皆是熟悉景象。街道依旧繁华,酒旗招展,行人如织。


    唐照环探头问李铁枪:“我先去万和祥分店,你如何安排?”


    李铁枪脸上露出笑意:“听您之前说,虎子在万和祥分店做伙计。我寻思着先找他,在洛阳住两日,逛逛铺子,置办些年货。再去永安县接上小春,回石沟村过年。五年了,总算能全家团圆。”


    唐照环温声道:“虎子勤快,小春灵巧,都是好孩子,安心团聚便是,要是石沟村那边一时半会儿房子收拾不出来,到永安县找我,唐家织造坊也有空屋。”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南市。万和祥分店便在街角,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前早有伙计张望,见马车来,飞奔进去报信。


    待唐照环下车时,此处掌柜已领着众伙计迎在门外。


    他笑出满脸褶子:“哎哟,可算回来了。快,都来帮忙卸货。”


    众人七手八脚帮着卸车。见到那些皮毛货箱,有伙计惊叹:“这皮子油光水滑的,真真是好货。”


    押车回来的周安得意道:“那是,咱们在代州做的可是大买卖。回头我给你们好好说说,这一年都经历了什么传奇。”


    正热闹间,一个半大小子从后院冲出来,浓眉大眼,身板结实,穿着万和祥统一的靛蓝短褐,直直跑到李铁枪面前,瞪着眼看了半晌,扑通跪倒:“爹!”


    李铁枪伸手把他扶起,虎子已长过他肩膀,脸上褪了稚气,有了少年人的棱角。五年他乡苦役,他以为今生再见不到儿女,此刻见到活生生的儿子,铁打的汉子竟红了眼眶。


    “长这么高了,好,咱俩一起给唐掌柜磕头,没她没我们父子俩今天。”


    虎子转身便要给唐照环磕头,唐照环忙拦住:“使不得,虎子在我这儿干活,是他自己争气。”


    李铁枪抹了把脸,从车上搬下两个毛毡仔细包裹的酒坛:“代州边地,没什么好东西,就当地粟酿是一绝。官造酿酒坊特意设在那儿,取当地泉水清冽。我带了几坛回来,今晚在南市酒楼摆一桌,谢诸位照应虎子之恩。”


    众人欢呼。掌柜笑道:“李兄弟客气。虎子这孩子,踏实肯干,是块好料子。”


    唐照环对众人道:“你们且去热闹,我有些乏了,回宅子歇歇。”


    虎子忙道:“阿姐我送您,鸿音叔这几日也在您宅子里住着呢。”


    唐照环眼睛一亮,辞别众人,虎子驾车,李铁枪同坐,往唐照环在洛阳的小宅去。


    马车刚到,门房老余开门迎出,从虎子手中接过行李:“小娘子回来了,我得了信就里外收拾,屋子扫过三遍,被褥晒得蓬松,热水也都备下了。


    晚饭还找了您之前惯用的厨娘,正在灶下忙活呢。我这就把行李给您送屋里去。”


    正说着,院内传来爽朗笑声。


    “可是环儿回来了?”


    唐鸿音大步走出,见了唐照环,眼睛一亮,


    “好家伙,在代州历练出英气了。”


    唐照环笑吟吟跟他打了招呼,又对李铁枪父子道:“你们回去请客吧。”


    李铁枪千恩万谢,带着虎子告辞。


    唐鸿音引唐照环进院,边走边道:“你这院子我借住几日,莫嫌我叨扰。”


    “自家叔侄,说这些。”唐照环环顾庭院,一草一木皆与她离洛前一模一样。


    两人进了书房。炭盆烧得正暖,桌上已备了热茶。


    唐照环边脱斗篷边调侃道:“看你这满面红光,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新郎官等不及了,跑来洛阳私会新娘子?”


    唐鸿音被她打趣,耳根泛红。


    “没大没小!”他坐下,给两人倒了杯茶,“我来瞧瞧真娘这边准备得如何,有些事得亲自盯着才放心。永安县那边都妥当了,就等腊月十八行礼。”


    唐照环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笑道:“咱俩谁跟谁呀。反正你也不会真恼我,我不趁这时机多调侃几句,岂不亏了。”


    唐鸿音失笑摇头,正色道:“说正经的。你腊月十八能在家吧?我可指望你这唐家财神镇场子了。”


    “那是自然。”唐照环应得干脆,“十二叔成亲,我爬也要爬回去。”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账册。


    “今年是万和祥在代州头一年,挣得不算多,但总算站稳了脚跟,趁这会儿跟你对下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