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眸光微动,面上温然含笑:“是么?都监如此看重,倒是桩好生意。只是这会儿有桩关于盐货交接的细节,想与都监商议。”


    耶律驰正欲推脱,屋内王镇已拿着写满算题的纸走了出来,径直来到唐照环面前,抱拳道:“这几题还请指点。”


    唐照环接过细看,顿时又沉浸到讲解中去。耶律驰被晾在一边,再看赵燕直已做出请的手势,只得冷哼一声,随他离开。


    十月将尽的朔州荒原,日头来得格外晚。太阳已经升起,天际还漫着铁灰色的云层,寒风卷着砂砾,打得车篷簌簌作响。


    交割完毕的车队缓缓驶出榷场辕门,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唐照环坐在赵燕直的马车里,掀帘回望,见耶律驰坐在马上,大氅在风中猎猎飞扬,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这厢。


    还是告个别好,唐照环也不管耶律驰能不能看见,探身出去朝他用力摆了摆手。


    赵燕直原本靠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开口道:“此番回程,需绕两日路。你且跟着我,莫怕。”


    唐照环听他这么说,缩回身,放下帘子问道:“绕路?不去雁门关么?”


    “不去,走另一条道。”赵燕直睁眼,指向另一个方向,“路上无驿站,恐要委屈你露宿野外一个晚上了。”


    唐照环反倒松了神色,坦然道:“这有什么。去岁随十二叔往雄州送三百匹布,也曾在野地过夜。裹紧皮裘,再生堆篝火,照样睡得安安稳稳。”


    “那就好。”


    车队果真未往南行,反折向西北,一头扎进莽莽群山间的谷道。此路崎岖,车行颠簸,两旁山崖陡峭,枯树虬枝在暮色中如鬼影森森。偶尔有寒鸦惊起,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行至日暮,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停下,前头领路的王镇示意停车扎营。


    随行装扮成普通民夫的宁化军兵士熟练地卸车垒灶,在空地中央生起数堆篝火,炊烟混着粮食的香气,在寒夜里袅袅升起。


    唐照环欲下车帮忙,被赵燕直拦住:“让他们弄便是。你坐了一日车,且歇歇。”


    待简易营地搭好,兵士们围着篝火,低声说笑。


    两人将马车停在最里侧,下车简单用饭。


    用完,赵燕直对唐照环道:“今夜你与我同车歇息。”


    唐照环正四处张望寻处避风地,闻言愣住:“这……不合规矩吧?”


    “荒郊野岭,哪来许多规矩。”赵燕直语气平静,“车上总比露天暖和。你若觉不便,你在车内,我在车外坐着睡。”


    “别!”唐照环忙劝道,“外头天寒地冻的,您着了凉就坏了。”


    她掀帘钻进车内,解下斗篷铺在车厢一角,和衣侧躺下。


    “我睡这儿就成,您自便。”


    赵燕直立在车外,望着她蜷缩的背影,唇角翘起。他钻进车内,反手掩好车帘,在另一侧躺下。车厢内空间本就不大,两人对坐时尚可,若要躺下便显逼仄。


    赵燕直看她离自己足有八丈远,几乎贴在车厢壁上,劝道:“过来些,那边漏风。”


    唐照环含糊应道:“不用,我裹得厚实。您不是不喜我碰着你么,我睡相不太好,靠过去万一碰到您。”


    赵燕直怔了怔:“你从何处看出我不喜你碰触?”


    唐照环翻过身来,在昏暗中对上他视线,掰着手指细数:“头一桩,当年在汴京太学,我求您莫戳穿我女扮男装,情急拽了您袖子,您当即甩开了。第二桩,后来在王相公府上,我拉您莫往里走,您也拂开了。”


    赵燕直哑然。他仔细回想,那时他心里有事,确下意识闪避。没成想,她记得这般清楚。


    “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着。”他往前倾身,“四月我赶去榷场为你解围,回来时不晕倒在你身上。”


    唐照环噎住,讷讷道:“那是您身子太虚,马车里又只有我一个,无奈之举。”


    “后来你给我做衣裳,在我身上量了那么久,我不也没吭声?”赵燕直慢悠悠道。


    唐照环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黑暗中,赵燕直的声音又响起:“我并无不喜,况且你是我如今最信重的人之一。过来些吧,那边当真漏风。”


    唐照环终究慢慢挪了过去,两人之间仍隔着一尺距离,但已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暖意。


    唐照环忍不住问:“公子,我想问件事。”


    “嗯?”


    “我冒用咱俩两情相悦的名头,求得克继公庇护。这般毁人清誉的大事,您知道了以后,平心而论,并未重罚。”她声音越来越低,“现在还说信任我,为什么?”


    车厢内静了一瞬,只闻外头风声呜咽。


    赵燕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知道错了么?”


    唐照环重重点头,又怕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忙道:“知道了,错得离谱。”


    “那就行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且你在那般绝境下为护师长安危,也是无奈。下次若再想用这招,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好配合。”


    第148章 提前回洛


    唐照环闻言,几乎要从铺上弹起来,急声道:“绝对不用了!您放心,我再不敢了!”


    赵燕直轻叹,真是块榆木疙瘩。


    他不再多言,只道:“睡吧。”


    唐照环应了声,重新躺好。她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困意袭来,无意识地往温暖处靠了靠。


    赵燕直侧卧着,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肩侧。他转过身,望着眼前人昏暗的轮廓,唇角悄然弯起。


    他轻声叫了她两下,没得到回应,确认她已睡熟。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拨开她脸侧碎发,用指尖若有似无地描绘她脸颊线条。


    他本只想解下馋,可所触之地柔软无比,似像磁石般将他的指尖牢牢吸住。


    次日,车队继续在山隘中穿行。将至傍晚时,前方谷口出现一队人马。


    唐照环心头一紧,以为是山匪,攥紧防身的匕首。


    “莫怕,应是宁化军来接应了。”


    果然,车队前方传来呼喝应答之声,双方确认了身份。


    火把光渐近,为首的朝马车抱拳行礼:“赵监当,郭将军命我等在此接应。”


    赵燕直与他交谈几句,车队继续前行,天黑透时,终于抵达岚谷城。城门处早有军吏等候,验过文书,引车队入内。


    “此次牲畜与盐,按约留一半在岢岚军辖地。”在城内驿馆安顿下,赵燕直对唐照环道,“你今夜好生歇息,我去与岢岚军的人打个招呼。”


    唐照环见他眼下已有倦色,忍不住道:“军汉豪爽,定要劝酒。公子少饮些,身子要紧。”


    赵燕直眼中漾开笑意:“好。”


    他离去后,唐照环简单洗漱,躺在驿馆硬板床上,却无睡意。马车中那番对话,反复在脑中回响。


    再入代州城,比平日晚了整整十日。


    监当府内,鲁师傅早得了消息,使出浑身解数,备了一桌接风宴。


    见三人风尘仆仆进门,他老脸笑出褶子:“可算回来了,老汉这几日琢磨了道新菜,专等你们尝鲜。”


    他揭开盖子,热气蒸腾,香气四溢。羊肉切作方正大块,先以秘制酱料腌渍,再慢火炙烤,外皮焦脆,内里酥烂。旁边配着几样时蔬,并一笼刚出屉的汤包。


    唐照环连日在路上啃干粮,此刻见了这道菜,眼睛都亮了。她连挟几筷羊肉,入口即化,酱香浓郁,烫得她直呵气,却舍不得停下:“鲁师傅,您这手艺,绝了!”


    鲁师傅呵呵笑:“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唐照环继续夸:“经过您的精心调养,公子如今身子比去年好多了,这回路上,精神头可足。”


    赵燕直执箸,慢条斯理地夹了片冬笋,故意道:“耶律驰那场夜宴,菜色可比这丰盛许多,珍馐罗列,酒浆如泉。”


    “辽国饮食粗豪,羊肉虽肥,做法火候欠精细。酒也烈,饮多了烧心。还是鲁师傅的手艺最合我脾胃。”唐照环咬着汤包,汤汁鲜香,一脸满足,“都怪鲁师傅,把我胃口养得这般刁。往后公子若升迁调往别处为官,我吃不到这口了,怕要闷闷不乐好一阵子。”


    她说者无心,赵燕直的手却一顿。


    她怕还未察觉,她这番话里,藏着怎样的亲昵与不舍。


    而他竟因这不舍,心头泛起隐秘的欢喜。


    他执起酒盏,慢饮一口:“放心吧,我若真调任,也会想法子,不让你少了口福。”


    唐照环闻言,眉眼弯弯,一路的疲惫悄然消融。


    十一月初的代州,滴水成冰。


    监当府后院的工坊一番热火朝天景象,最后一筐皮毛小件验收完毕,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装了满满三大车。小夏捧着账簿,一笔一画勾完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鼻尖已沁出汗珠。


    “掌柜的,都齐了。”她脸上满是完成重任后的松快与自豪,“所有护脖、手筒、暖耳,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件,俱已齐备。按您吩咐,分作三份。两份送往汴京,一份发回洛阳,分装三车,明日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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