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展颜一笑:“公子放心,我省得。”


    二人正说着,院门外忽传来辽人侍从通传声:“都监到——”


    三人皆一怔。赵燕直眉头微蹙,唐照环下意识往他身后退了半步。王镇手已按上刀柄。


    院门开处,耶律驰大步走进。


    他换了身装束,正是唐照环前次所赠的那件绛紫团花纹锦袍,更显眼的是,颈间围着灰鼠皮护脖,手上套着同款手筒,连耳上都捂着她做的那对暖耳。


    一身装扮齐整光鲜,并且脸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收敛了些,竟带了几分刻意做出的温和。


    他身后只跟着白日那位打圆场的副官,未带亲兵。


    “赵监当,唐掌柜,王副将。”耶律驰仿佛忘了白日的不快,朗声笑道,“本官特来相迎。宴席已备好,请。”


    唐照环与赵燕直对视一眼。对方既亲自来请,再推脱便失礼了。


    赵燕直颔首:“有劳都监。”


    四人出了院子,往榷场深处那栋新修的房子走去。夜风凛冽,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变幻的光影。


    耶律驰故意放慢脚步,与唐照环比肩而行。赵燕直目光微凝,王镇已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


    耶律驰侧目看她,开口,声音比白日柔和许多:“白日之事,是我大意了。我辽人子弟,自幼在马背上厮混,与好友相处惯是这般拉拉扯扯,勾肩搭背,随意得很。今日方知,你们宋人讲究多,不兴这套,你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唐照环愣了愣,抬眼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伪,她想起在雁门关和宁化军时,也见过军汉们互相捶打笑骂,看来确是北地豪爽风气。


    她心头绷紧的弦松弛,也不好再跟他计较,轻声道:“都监言重了,不知者不罪。既是习俗不同,说开便好。”


    耶律驰见她神色缓和,心中得意。


    他身后的副官垂首暗笑,方才都监怒气冲冲回屋,被他苦口婆心劝了许久:“招募人才岂同买卖奴仆?


    当学古之明主,先显己之信义,再表求贤之诚,投其所好,厚以待之,许以重利,方是正道。如此,贤才自会来归。


    强掳硬逼,纵使得了人身,也难得尽心啊。”


    耶律驰虽桀骜,却非愚钝,细想之下深觉有理。这才换了唐照环所赠衣袍小物,亲自来迎,以示看重。此刻见唐照环态度软化,更觉此策甚妙。


    说话间已至宴厅。此屋比白日那间更宽敞,四壁以毛毡悬挂保暖,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


    每人一张长桌,桌面上银盘银碗熠熠生辉,盛着苹果、梨、石榴、枣等各色果品,虽非稀奇,在这边地已属难得。


    耶律驰引众人入席。他自坐主位,让唐照环坐于他右侧,赵燕直在左,王镇次之,那副官居末,皆坐于圆墩之上。


    厅角架着一个硕大的泥炉,炉火熊熊。一口大铁釜架于其上,内中炖着大块羊肉,汤沸滚滚,肉香混着香料气息弥漫满室。


    一名膀大腰圆的辽人厨师立在炉边,手持长勺,不时翻动釜中肉块,见哪块肉煮得恰到好处,便勾出置于一旁的梯形木案上。另一名男侍立在木案旁,负责以快刀将肉块切割成适口大小,再由侍女盛入银盘,逐一奉至宾客面前。


    另有酒案,三名侍从各掌管一黑陶酒瓶,分盛法曲酒、马奶酒与菊花酒,酒香混合着奶香花香,在暖融的空气中氤氲。


    六名乐师坐于厅侧,奏起辽地胡乐。一名舞姬身着彩衣,于厅中旋转甩袖,身姿翩跹,倒是宋地少见的热烈。


    耶律驰举杯:“今日难得相聚,先饮此杯!”


    酒过三巡,耶律驰亲手执壶,为唐照环斟满一杯法曲酒:“这酒我大辽宫廷御酿,比你们宋地的如何?”


    唐照环推辞不得,只得饮了。她虽特意多用了些饭食垫胃,但几杯烈酒下肚,直冲喉头,她强忍着没咳出来,脸颊已飞红。


    她强撑笑意:“都监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只是酒量浅,怕扫了都监雅兴。”


    耶律驰还要再劝,赵燕直已举杯:“都监,赵某陪您饮。”


    唐照环却摆手:“我来我来。”


    赵燕直身体还没养回来,不宜多饮,她又斟满一杯,敬耶律驰。


    “上次在新城,是在下不告而别,失礼在先。今日正好借都监美酒,赔个不是。”


    她仰首饮尽。


    耶律驰见她主动,眼中笑意愈深,连饮三杯。马奶酒腥甜,菊花酒清冽,唐照环一一尝过,虽提前用了些饭食垫腹,几杯下肚仍觉头晕目眩,眼前灯火似有重影。


    耶律驰兴致正高,又举杯欲劝。


    赵燕直见唐照环眼神迷离,举杯对耶律驰道:“都监,我敬你。”


    “诶——我没事。”唐照环伸手拦他,摇头,“今日高兴,再、再喝几杯也无妨。”


    她心下惦记着寻活计的正事,强打精神,又与耶律驰对饮两盏。


    耶律驰见她双颊绯红,眸光潋滟,说话时身子摇晃,却还强撑着与他周旋,心中愈发觉得副官说得对。怀柔之策,果有奇效。


    酒过数巡,气氛渐热。唐照环见耶律驰眉开眼笑,趁势问道:“您身上这套衣帽,穿着可还合意?若有不足之处,我回头再改。”


    耶律驰摸了摸放在一旁的小物,皮毛柔软,针脚密实,其实心中颇为受用,面上却偏要矜持:“马马虎虎,尚可。”


    唐照环被噎了一下,因酒意上头,脑子转不过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赵燕直在旁淡淡开口:“她前些时日也为我做了件外袍,并一件里衣,我倒很喜欢,穿着甚为妥帖舒适。”


    这话说得自然,唐照环听了心头一暖,眉眼弯起:“您喜欢便好。”


    耶律驰见二人这般情状,心中泛酸,不爽哼道:“我大辽贵族,喜好织金绫绸,纹样繁复华丽。你们宋人惯爱的纹样,到底太素净了些,也就是日常穿穿。”


    唐照环眼睛一亮,本能瞬间压过醉意,忙问:“敢问这般织金料子,在辽国一匹作价几何?”


    耶律驰不知,转头让副官说,副官报了个数。唐照环心中飞快换算,眼睛蓦地睁大。


    这价格,竟比在北宋境内售卖的同类货品还要便宜一成!


    怎会如此?她百思不得其解,织金需用真金箔制线,以辽国织金绫的用金量,即便工费低廉,原料成本也绝不可能低至此价。


    除非工艺有重大改进,或原料来源特殊。


    她恳切道:“您能否帮我购一匹样品?我想细细研究。”


    耶律驰见她心神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心头那点不快散了不少。


    他哈哈一笑,朝身后侍从示意:“去,把我那件新制的玄色礼服取来。”


    不多时,有人捧来一件折叠整齐的外袍。耶律驰抖开,但见玄青底子上满幅织金鹰猎兔纹,金线熠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华贵夺目。


    耶律驰将袍子递给她:“这是我给冬至大礼准备的衣服。”


    唐照环双手接过,触手沉甸甸的,金线密实,织工精湛。她凑到灯下细看经纬,又掂量分量,心中疑惑愈深。


    她眉头紧锁,浑然忘了身在宴席,只沉浸在布料谜题中。


    耶律驰看她满脸困惑,翻来覆去研究自己衣服的模样,心中畅快,大手一挥:“你既想看,便拿回去仔细瞧,下次榷场还我。弄脏了洗净,弄破了,赔我一件一模一样的就成。”


    唐照环这才回神,担忧道:“可冬至将至,给了我,您到时穿什么?”


    耶律驰浑不在意:“我还能只备这一件?自有替换的。你且拿去,看能琢磨出什么门道。”


    唐照环大喜,连声道谢。耶律驰让侍女将绫袍仔细包好,直接送她房中。


    那副官见状,适时举杯活跃气氛,说些辽地风物趣事。一时宾主尽欢,宴至酣处。


    按照辽国习俗,酒宴尾声当共舞尽兴。乐师奏起欢快胡旋曲,舞女旋转如风。副官率先起身,邀众人同乐。他随着鼓点踏足甩袖,跳起辽地传统的踏歌舞。动作虽简单,却奔放热烈。


    唐照环此时酒意已上头,只觉浑身发热,心想动一动或能散散酒气,便也欣然起身。她心中还惦记着织金绫的谜题,想着若能破解,又是一条财路。


    这般想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一扫而空,她学副官的样子,随着乐声踏步旋身,虽不擅舞,但蓬勃欢快。


    烛光在她月白袍上跳跃,衣摆随动作扬起,恍如月下精灵。赵燕直缓缓起身进场,看着她醉意朦胧却笑靥灿烂的模样,一时怔然。


    耶律驰亦看得目不转睛。唐照环这样的人太少见了,聪慧时令人折服,懵懂时让人心痒,欢快时又似阳光破云,照亮这朔风寒夜。


    就在这时,唐照环一个旋身,脚下被毛毯边角一绊,惊呼声中,身子踉跄前倾。


    赵燕直与耶律驰几乎同时伸手欲扶。


    唐照环醉眼迷离,却还残存一丝清明。电光石火间,她见耶律驰伸手,白日被强掳的恐惧瞬间回笼,下意识想躲。至于赵燕直,她记得他向来不喜旁人触碰,前两次她情急拽他袖子,都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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