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驰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唐照环专注的侧脸上。见她指尖沾了炭灰,鼻尖冻得微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盯着数字时旁若无人。


    他心中讶异渐浓,这汉家小子,不仅会织布裁衣,竟连算账都这般利落?


    待唐照环将货单上所有品类算清汇总,不过两刻钟。她将簿子递给年轻文吏:“兄台核验一下,可是此数?”


    文吏接过,对照货单算了半晌,抬起头时眼神都变了:“一,一丝不差,神算啊。”


    周围几个辽国吏员也围拢过来,啧啧称奇。有人又抱来几卷茶货账册,故意出题刁难。唐照环从容应对,无论多重多杂的数目,到她笔下皆条分缕析,片刻即得结果。


    她甚至随手画出简表,教各位吏员如何分类速算,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耶律驰看着她在人群中侃侃而谈,日光透过敞棚缝隙洒在她侧脸,映得专注的眼睛亮如星辰。他忽然想起当初汴京初遇,这少年也是这般,明明怕得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与他辩理。那时只觉得有趣,如今……


    “都看什么看?干活去!”他忽然喝道。


    众吏员一哄而散,唐照环本松懈下来,转身却见耶律驰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心头又是一紧。


    “没想到,”耶律驰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你不仅会绣花做衣,算账也这般厉害。赵燕直那厮,倒捡了个宝。”


    唐照环被他夸奖,得意道:“万和祥每日进出货品,银钱流水,账本我都要亲自复核的。开店营生,若连账都算不清,岂不让人糊弄了去。”


    耶律驰心中一动。


    这唐照环,脑子转得快,动手能力强。长得不算顶俊,但眉眼干净,笑起来让人瞧着舒服。性子也好,不似那些见了他要么谄媚要么畏惧的汉人。


    虽也怕他,但那是因为不了解,若多相处些时日……


    他忽生出一个念头,且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心随神动,他凑近唐照环,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开始游说。


    “我父王已为我安排妥当,先管两年榷场,若做得好,便分我一座城池,让我从零建起。


    我手下缺人,尤其缺你这般有能耐的。


    你跟着我,副城主之位虚席以待。吃穿用度,宅邸仆役,皆按我国贵族例配。你想做什么买卖,搞什么工坊,银钱人手,随你调用。”


    唐照环心头剧震,强笑道:“都监说笑了。我是汉人,在辽地为官,如何服众?”


    “这有何难,选个汉民多的城池便是。”耶律驰不以为意,唇角扬起桀骜的笑,“有我给你撑腰,谁敢不服。若还不识相,砍了也无妨。”


    唐照环背脊发凉,仍试图推脱:“纵然都监厚爱,我也过不来。宋国律法严苛,若有人私投辽境不归,全家连坐,流放刺配都是轻的。在下虽不才,却不敢连累亲族。”


    耶律驰闻言,竟当真认真思量起来。他摸着下巴,目光在唐照环脸上逡巡,眼睛一亮。


    “这更简单,我给你弄个‘暴病身亡’便是。榷场里死个把人,寻常事。宋国官府只当你死了,绝不会牵连旁人。”他越说越觉可行,“这样你无后顾之忧,也不必再回那劳什子宋国。往后跟在我身边,想做什么做什么,岂不快活。”


    他想起近一年来,与唐照环不过见了寥寥数面,每回都觉意犹未尽,想想便教人恼火。


    与其一年见一两回,不如就此留在身边。耶律驰如此想,心头极端愉悦。


    他伸手一把攥住唐照环手腕:“趁此番交易要三日,正好布置。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寻个身形相仿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保证做得天衣无缝,连赵燕直都瞧不出破绽。”


    “都监使不得!”唐照环惊呼,拼命挣扎。可耶律驰手劲极大,铁钳般扣着她腕子,拽着便往僻静处走。


    “你,你松开!”唐照环急得声音发颤,“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必计议。”耶律驰回头,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你再不乖乖跟我走,就你这小身板,我直接夹胳膊底下带走了。”


    唐照环脑中飞转,正欲再寻借口,一道温润却带着寒意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耶律都监,请松手。”


    赵燕直不知何时带着王镇已至,立在丈许外,一身玄青鹤氅在风中拂动。他面色平静,唯有眼神深如寒潭,落在耶律驰紧扣唐照环腕部的手上。


    耶律驰脚步一顿,却不松手,反而将唐照环往身后一带,挑眉道:“赵监当,这人我看上了。我愿花重金买下,你开个价。”


    “她在赵某心中,万金不换。”他抬眸,直视耶律驰,“何况,她不是货物,是人。该去该留,当由她自己抉择。都监这般强掳,非君子所为。”


    唐照环腕上疼痛钻心,脑中急转。她只当耶律驰是看中她的算账本领,心里慌乱,只想先稳住这煞星。


    她急声道:“您不是说缺会算账的人?我愿意教。速算之法,我可倾囊相授。咱们要在此处待三日,我现下便可开课,您派多少人来学都行。下次榷场开市,我还来,保证教会。”


    赵燕直已行至近前,接过话头,声音渐冷:“她既选了不留,还请都监放开。榷场乃两国通商重地,若闹出强掳宋商之事,恐伤和气。于都监仕途,怕也无益。”


    最后二字,他说得极轻,却让耶律驰身后几名亲卫下意识按住刀柄。王镇悄无声息上前半步,立于赵燕直侧后方,手搭上腰间。


    气氛剑拔弩张,远处辽宋吏员都停了动作,惴惴望来。


    一名辽国副官匆匆赶来,忙堆笑打圆场:“哎哟,这是做什么?各位万事好商量。”


    他凑近耶律驰,低声耳语几句。


    耶律驰面色变幻,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唐照环腕上已是一圈青紫,她慌忙退到赵燕直身侧,惊魂未定。


    那副官又转向赵燕直,拱手笑道:“误会,都是误会,都监只是爱才心切。唐掌柜既愿教,那再好不过。我明日便挑几个机灵的小子来学。


    这样,今晚都监设宴,还请赵监当带唐掌柜务必赏光,咱们把酒言欢,方才那点小事,便当风吹过了。”


    赵燕直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耶律驰拂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深深看了唐照环一眼,那眼神混杂着遗憾、不甘与势在必得,终抛下一句:“晚上见。”


    唐照环站在赵燕直身侧,看着耶律驰远去的背影,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赵燕直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在她肘间一触即离,低声道:“没事了,可伤着?”


    唐照环摇头,心有余悸:“他……他怎会突然……”


    “无妨。”赵燕直抬手,似想拍拍她肩,最终只拂去她斗篷尘沙,“有我在。”


    他语调平静,唐照环却听出底下暗涌的寒意。王镇无声退至他身后,手仍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第146章 辽宴


    暮色四合,朔州榷场渐次亮起灯火。风比白日更烈,呼啸着卷过木栅围墙,发出呜呜怪响。


    唐照环在暂居的房内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屋舍方正,虽不奢华,倒也干净结实。屋内燃着炭盆,驱散着边地夜寒。


    她换了身见客的月白交领绸袍,外罩羊绒半臂,头发束成男子髻,以青玉簪固定。仔细看,镜中人眼下有淡淡青影。


    白日那场惊吓,到底耗神。


    门外传来轻叩声,赵燕直的声音响起:“是我。”


    唐照环开门,见他也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锦袍,侧脸清隽,眼在夜色中格外幽深。


    “公子。”唐照环拱手行礼。


    赵燕直打量她一眼,缓声道:“今夜之宴,你不必去了。”


    唐照环一怔:“为何?”


    “耶律驰其人,反复无常。白日之事,可见一斑。”赵燕直毫不掩饰对耶律驰的防备,“让镇哥在此陪你,若有异动,也好照应,我去应酬便是。”


    唐照环却摇头:“公子,我此番跟来朔州,本就为了从耶律驰那里探听后续赚钱的门路。若因白日风波便躲着不见,岂不前功尽弃?


    况且,耶律驰今日所为,无非缺算术人才。我已答应明日开课授艺,他得了实惠,当不至于再为难我。此时若示弱回避,反倒显得咱们理亏。”


    赵燕直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知她全然未解风情,心下无奈。这姑娘,于生意谋算上机敏过人,可于人情世故,尤其这等男女情愫上,怎地钝得让人如此着急。


    耶律驰那般强势掳人,何止看中她的算账本领,眼神里的炙热与占有欲,分明连她这个人一并看中了。


    但他终究没点破。也罢,既然唐照环浑然未觉,对耶律驰也无半点心思,他何必说穿,反倒让她对那辽人多几分不必要的关注?有时钝些,未必不是福气。


    “既如此,便同去吧。”赵燕直轻叹,“只是席间莫离我太远,酒亦少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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