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耶律都监这一搞,代州眼看没前途了,我这铺子开不开,也就那么回事。我万和祥来得晚,库里压的货本就不多,便是此刻直接关门,我也亏得起!
至于你说的那些黑手段,宁化军和代州官场的面子我疏通过了,您若想玩黑的,尽管来试试。
真把事情闹大,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定嚷嚷得全河东路都知道,是你冯大掌柜强买不成,勾结行会陷害于我,还拉官府大旗做幌子!
到时候,你看代州官场为了面子和舆论,是袒护你,还是按规矩办事。”
这一番连消带打,又狠又准,句句戳在冯掌柜的痛处和软肋上。冯掌柜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和善甚至可以说忍气吞声的唐照环,竟也有如此锋利强硬的一面,一时被她的气势慑住,脸色涨红,指着唐照环:“你……你……”
就在这时,冯掌柜带来的一个伙计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附在他耳边急急说了几句。冯掌柜脸色骤变,由红转白,又惊又怒地瞪了唐照环一眼,扔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人匆匆离去。
唐照环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强撑的那口气一泄,腿一软。
李铁枪连忙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唐照环摇摇头,心还在怦怦直跳。
方才对峙,她其实在赌,赌冯掌柜更惜财,更怕鱼死网破。现在看来,似乎赌赢了半步。
“阿四呢?”她忽然想起。
“我在这儿!”阿四从门后钻出来,“刚我看人来者不善,溜出去找人了。兵分了三路往城西监当府跑,这会儿,赵官人肯定知道了。”
唐照环心里一暖,摸了摸阿四的头:“好孩子,机灵。”
随即她又忧心起来,赵燕直刚回来,事务繁杂,又要应对榷场变局,要是再赶过来,他身体扛得住不。
店外街面上传来马蹄声。
李铁枪警惕地走到门边望去,随即回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是赵官人,还有镇郎君,带了不少人。”
唐照环急忙走到门口。只见长街那头,赵燕直骑着马疾驰而来。他身后除了王镇并十余名护卫,竟还有时常跟在郭成身边的心腹队将。
赵燕直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间衣袂扬起,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柄短刀。他快步走进铺子,目光先落在唐照环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过,将她眼中未褪的惊悸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随即问道:“怎么回事?”
阿四嘴快,抢上前,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赵燕直静静听完,面上并无太大波澜,只对唐照环温声道:“受惊了。”
“给公子惹麻烦了。”
赵燕直淡淡道:“谈不上麻烦。为防万一,从今日起,万和祥所有伙计,包括石师傅和定娘子,打烊后都搬到监当府去住。”
唐照环一怔:“太过兴师动众了吧?铺子总要有人看顾。”
李铁枪抢道:“我留下,保证连只耗子都进不去。”
“不行。”唐照环和赵燕直同时开口。
唐照环看向李铁枪,语气坚决:“李大叔,对方是地头蛇,什么阴损手段都可能用。若他们真敢来,绝不会只来一两个。你一人双拳,难敌四手。”
“库房我自有计较。”
赵燕直的话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李铁枪终是抱拳沉声道:“遵命。”
赵燕直朝身边人拱手道:“有劳队将跑这一趟,也请转告郭将军,燕直感念。”
队将连忙还礼:“赵监当客气。郭将军说了,代州地面,绝不容此等欺行霸市的宵小横行。若有需要,必当配合。”
这话说得漂亮,既是给赵燕直面子,也是表明郭成乃至宁化军的态度。
是夜,万和祥早早打了烊。众伙计各自收拾了简单的铺盖行李,趁夜色悄然出了店门。
监当府早已收拾出几间厢房,史管家领着众人安顿。
如此过了两三日,街面上关于朔州榷场的议论却越发汹汹,降价抛售的店铺多了好几家,但万和祥这边,倒无人上门寻衅。
这日清晨,唐照环正在监当府偏厅用早饭,一碗小米粥刚喝了半碗,史管家走了进来。
他待唐照环吃得差不多了,才道:“万和祥的库房,昨夜险些走水。”
“什么?!”唐照环手一颤,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追问道,“库房怎么样了?可有人受伤?”
“唐掌柜莫急,火势不大,已经扑灭了。”史管家忙道,“多亏大公子和镇郎君早有安排。
镇郎君亲自挑选了十几个好手,夜间在万和祥库房外围隐蔽处巡逻值守,以防有人趁虚偷盗。没成想,盗贼没来,却撞上了纵火的。
昨夜子时过后,两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万和祥库房后墙根,泼洒火油,刚要点火,便被我们埋伏在暗处的人当场擒住。人赃并获,押回监当府。
镇郎君连夜审了,那两个泼皮吃不住刑,已经招认,是受了冯掌柜指使,许了他们一笔钱,要烧了万和祥的库房,给不识抬举的外来户一个厉害瞧瞧。人现下关着呢,供状在此。”
史管家递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唐照环接过看了,后怕不已。
若不是王镇派人在外围巡逻,而是依她所想只在店内守卫,对方直接在外纵火,火借风势,库房里那些绸缎纱罗都是极易燃之物,不仅货物尽毁,甚至可能殃及周边铺面。
这些地头蛇,手段竟如此狠毒!
赵燕直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有倦色,想是起早处理此事。他在唐照环对面坐下,史管家识趣地退下。
“都知道了?”赵燕直问。
唐照环点头,心绪仍未平复:“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安排得当,万和祥就完了。”
“你没事就好。”赵燕直看着她,语气缓和,“这件案子的处置,吕知州交给了张通判。
张通判认为,州城之内竟有商户因私怨纵火,扰乱商市,影响边地安稳,决不可轻纵。已批示,纵火之徒,鞭笞二十,刺配沙门岛。
冯掌柜托人向张通判说情,言称愿倾家荡产赔偿损失,只求免死罪,留条活路。
张通判方才问我的意思。毕竟,你是苦主,你想如何?”
“他愿意赔,那就赔。我库房的损失要赔,精神损失……嗯,我受的惊吓也要赔。”唐照环斟酌着说,“具体数额,可以商量。但有一点,他上次从我这里强买去的那批绫罗,原样还回来,一匹不能少,一匹不能损。”
赵燕直听了,却摇头:“不够。”
“嗯?”
“未免太便宜他了。纵火焚屋,意在害命毁业,其心可诛。按律,主使纵火者,当绞。即便他上下打点,死罪可免,活罪亦当严惩。
他既然愿倾家荡产,那就如他所愿。除了赔偿你的损失,其余家产抄没入官。具体数目,自有推官核算。
他本人,徒六年,发配本路苦役营。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以儆效尤。”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
唐照环明白赵燕直的用意,这不仅在惩罚冯掌柜,更要借此事,狠狠敲打罗会长一伙,同时,也是向整个代州宣示,万和祥,是他赵燕直罩着的。
“就依公子所言。”她轻声道。
赵燕直点点头:“好,我稍后便去与张通判言明。经此一事,有些名头,也该亮一亮了。”
第136章 七月榷场
赵燕直借着与张通判沟通对此案判决意见的机会,将万和祥乃我庇护商号的意思,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代州商界第一次清晰无比地认识到,那个看似病弱,平日被当作吉祥物的宗室监当,不仅有手段,有盟友,而且护短,且心狠。
就在这当口,赵燕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他先拒绝了唐照环以万和祥名义向质库抵押的打算,又在监当府前堂,召见了代州各大小商户掌柜,直言与榷场生意有关。
那日,监当府前堂挤满了人,各色面孔或焦虑,或疑惑,或观望。赵燕直穿着一身官服,先让人给各位掌柜上了茶,这才徐徐开口。
“近期因朔州榷场之故,代州商界动荡,人心不安,甚至有不肖之徒趁机欺凌弱商,乃至纵火行凶,影响极其恶劣。”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几个与冯掌柜交好的人脸上停留,几人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身为榷场监当,安定商市本是职责。前番亲往朔州,与耶律都监交涉,已知其限价之决心。然边贸不可废,商民生计亦需顾及。故此,我有一议。”
堂下竖起耳朵。
“自即日起,凡代州城内商户,有意出清布帛、瓷器、茶叶等榷场常货,我愿以当前代州市价,统一收购。”
按市价?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心动,也有人露出不屑之色,盘算就算按耶律驰限价,也比这价高。
赵燕直恍若未见,继续道:“七月朔州榷场开市,我将自行组织人手押运货物前往,与辽方交易盈亏风险,概由我本人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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