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赵燕直在王镇及十余名精悍护卫的陪同下,前往朔州。


    万和祥内,唐照环坐立难安,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店铺事务,却总不自觉望向北方官道。


    数日后,赵燕直归来。


    唐照环得到消息,从万和祥匆匆赶回衙署,听他带回的与耶律驰会面后的确切消息。


    赵燕直饮了半盏参茶,缓过精神:“五月六月榷场辽商稀少,并非偶然。


    耶律驰坦言,他亲自遣人组织了一支商队,直接前往雄州榷场采购了大批货物,转卖给西京道部分有需求的商人。代价虽比在朔州直接交易要高,但货物品类更全,品质更可控。”


    唐照环恍然,怪不得。耶律驰这是釜底抽薪,直接掐断了本地辽商前往朔州采购的动力。


    赵燕直继续转述耶律驰的话:“目前看来,朔州榷场交易价格虚高,不仅远高于汴京,即便与雄州榷场相比,也超出合理范围太多,且代州商队所供货物,往往次品充好,鱼目混珠。


    因此,他给出两个要求。”


    消息迅速传遍了代州城,满城哗然。


    自下月起,所有经朔州榷场交易之货物,无论品类,须遵循榷场都监制定的最高限价。


    若代州商户不愿接受此价格,或无法保证货品达标,他宁可关闭朔州榷场。为示其非虚言恫吓,他只给一次机会,七月榷场,若仍不按其要求交易,则今年榷场提前关闭,明年是否重开,亦在两可之间。


    届时,他将组织大批队伍,继续前往雄州采购。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议论纷纷。


    “限价,还限最高价,那咱们还有甚赚头。辽狗欺人太甚!”


    “关闭榷场?他敢。西京道那么多人,不穿衣不吃茶了?我看就是虚张声势,想压咱们的价。”


    “未必虚张声势啊……那耶律都监是辽国宗室,他爹是西京守备,权势赫赫。


    他若铁了心要整治这朔州榷场,甚至关了它,赌一口气,损失些银钱,于他而言或许真不算什么。


    去雄州是远些贵些,可对他那种贵人,这点差价又算得了什么?”


    “完了完了,真要关了榷场,咱们这些靠着北边吃饭的,可怎么活。代州本地才多大点市场,哪吞得下这么多货。”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人心惶惶。朔州榷场虽小,交易量有限,但因其相对封闭,售卖价格又比内地高出大截,多年来一直是代州许多商号赖以生存的重要财源。


    市面上一时间出现了不少降价急售,盘店回乡的商户。布庄低价抛售,茶庄将陈茶折价处理,瓷行甚至出现了罕见促销。显然,有人已对朔州前景彻底失去信心,打算趁着尚未完全崩盘,出清货物,抽身撤离。


    城西衙署的书房内,却呈现另一种气氛。


    赵燕直指着耶律驰给他的清单副本:“耶律驰给出的最高限价,细看之下,比他与我们约定的那份大宗交易清单上的折算价格,只高一成左右。


    他还特意嘱咐,下月大额交易照常进行,务必严守秘密,不得对外透露分毫。”


    唐照环瞬间明了。


    耶律驰对外高举限价与关闭的大棒,震慑打压哄抬物价的商户,既能整顿榷场秩序,又能博得一个为辽商争取公道的名声。对内,则与他们交易,保证大宗稳定货源,满足其父开辟稳定财路的政绩需求。


    同时,还给了他们上下运作,展现赵燕直手段的空间。


    你不是莽夫,有点本事。


    第135章 回购


    冯掌柜自朔州败归,车上载着的绫罗大半原封未动,压在库房里,害得他日日夜夜发慌。


    这批货占着的本钱,原是他挪了别处的款子,说好两月便还的。


    账房佝着腰进来,悄声说:“东家,西街质库又来催了,说若明日再不还钱,便要收铺抵债。”


    冯掌柜额头青筋一跳,半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去,套车,我去万和祥走一趟。”


    此时晌午刚过,万和祥店里继续清闲,阿四趴在门边,眼巴巴望着街面,巴望能来个客人。


    唐照环见状,拿出新纸,写了字,吩咐道:“阿四,去把这几个大字再写十遍。”


    阿四不识字,很多事情没法做,是以唐照环正在给他恶补。可惜他年纪略大了些,学得很慢。


    听到唐照环的话,他正烦闷间,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客,是满面笑容的冯掌柜,身后还跟着他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外面还站着一圈他的人。


    “唐掌柜好兴致啊,还在算账呢?”冯掌柜跨进门,眼睛先滴溜溜在空荡的店内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自那日强买之事后,冯掌柜再未在她面前出现。如今他在朔州榷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不去焦头烂额处理滞销的货,跑万和祥来作甚,必无好事。


    她放下笔起身,拱了拱手:“冯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请坐,周安上茶。”


    “茶就不必了。”冯掌柜摆摆手,径自在客椅上坐了,翘起二郎腿,“唐掌柜,我是特意来请你赏光的。今儿晚上,太白楼,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两杯,叙叙旧,也聊聊眼下时局,如何?”


    请她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冯掌柜这人,无利不起早,更遑论叙旧。


    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只有强买之怨。


    这顿饭,肯定是鸿门宴。她若去了,席间被他灌了酒,或踩了什么圈套,绝对难以脱身。


    她垂下眼睫,抬手按了按额角,故作虚弱道:“冯掌柜盛情,本该却之不恭。只是不瞒您说,这两日不知怎的,头总是晕沉沉的,身上也不爽利,恐前阵子奔波累着了,正要请个郎中瞧瞧。这酒宴,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冯掌柜海涵。”


    冯掌柜脸色一沉,笑意淡了三分:“唐掌柜这是不给我冯某人面子?”


    这话就有点咄咄逼人了。其他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活,纷纷往这边聚拢。阿四机灵,悄没声地溜到了门边。


    唐照环还没答话,后堂门帘一掀,李铁枪走了出来。他方才在后面清点库房,听到前面动静不对,便出来了。他也不说话,只是抱臂往唐照环身旁一站,随后两名李铁枪从厢军带来的兄弟跟出,一左一右立在门边,也不言声,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冯掌柜。


    三人身经百战磨砺出的剽悍气势,顿时让冯掌柜和身后的两个伙计缩了缩脖子。


    冯掌柜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请客,你还让军汉出来镇场子?”


    “您误会了。”唐照环平静回答,“李大叔是我铺子里管库的,并非军汉。我确实身体不适,您有事,不妨在此直言。”


    冯掌柜见唐照环摆出这般阵势,心知今日是诓不动她去自己的地盘了。


    他脸上笑容彻底敛去,冷哼一声,索性撕破脸皮,皮笑肉不笑道:“也罢,既然唐掌柜不肯赏脸,我就直说了。


    上次从你这儿拉走的那批绫罗,在朔州根本没卖掉几匹,全堆在库里,占着本钱。行情你也清楚,怕是再难出手。当初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我也不好全怪你。这样,你按卖给我的价,把这批绫罗再收回去,咱们两清,也省得我再寻销路。”


    唐照环简直要气笑了。当初是你威逼强买,如今卖不掉了,又想让我原价回购兜底,没门。


    她胸口一股郁气直冲上来,声音冷了下去:“当初是您非要强买,货银两讫,契书分明,哪有卖出去的货再让原主买回来的道理。生意场上的规矩,您比我懂。”


    冯掌柜嗤笑一声,眼神阴鸷。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实话告诉你,这代州商界的规矩,就是我们几家定的。你一个外来的不懂规矩,胡乱卖货搅了行情,现在让你把货收回去,是给你收拾烂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响,威胁道,


    “你当真以为,有个不知真假的靠山,便能高枕无忧?我要是请罗会长出面,联合代州大小商户一起抵制你万和祥,你一滴水,一粒米都别想买到。


    再不然,随便找个由头,说你货物来路不正,或是与辽人私通,先把你弄进牢里吃几天苦头,你这铺子还能开得下去?”


    唐照环心头猛地一缩,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女子身份一旦在狱中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手脚发凉。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怯意。一旦被对方拿捏住恐惧,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压下去,抬起眼,直视着冯掌柜,忽然也笑了,笑意冷如秋霜。


    “冯掌柜好手段。”


    她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冯掌柜更近了些,其他伙计紧紧跟上,围住了三人,逼得对方下意识后退半步,


    “弄进牢里?行啊,你尽管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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