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她正要上前理论,唐鸿音却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了她,脸上依旧陪着笑,对罗会长拱手道:“会长教诲的是。明日就按会长的吩咐办,调整价格。”


    罗会长见他如此顺从,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瞥了一眼柜台正中最贵的锦缎,眼中闪过贪婪之色,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们一走,唐照环急道:“这明显是敲诈,还有那定价,比市价还高,我们……”


    “环儿,稍安勿躁。”唐鸿音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强龙不压地头蛇,初来乍到,买路钱不得不交。但交了钱之后怎么走,可就有讲究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对一脸关切的阿四招手,附耳低语几句。阿四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转身就冲他那帮小伙伴跑去。


    不过片刻,南大街上响起了孩子们更加卖力甚至急切慌张的吆喝。


    “不好了!万和祥接到行会通知,明天就要涨价啦!”


    “最后时辰!最后一个时辰特价!买到就是赚到!”


    “麻料素纱素绢,八五折最后机会!骗人是小狗!”


    “要交夏税的抓紧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消息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瞬间炸开。原本还在观望的,尤其那些急需购置素绢缴纳夏税的人家,再也坐不住了。今天不买,明天就亏大了!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万和祥,店内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我要两匹素绢!”


    “麻布来三匹。”


    “荷包,说好送荷包的。”


    周安和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应接不暇,连石磊和他媳妇都跑来帮忙维持秩序,打包布料。唐照环也挽起袖子上前帮忙,柜台上的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唐鸿音站到凳子上,大声喊:“诸位乡邻不要急,店里存货齐全。现钱不够的,交定金五百钱,立下字据。十日内凭据取货,仍按今日八五折优惠价结算,都有,都有!”


    这一忙,直忙到天色擦黑,店铺里所有摆出来的料子被抢购一空,连仓库里的存货都搬空了大半,预定出去的更是不计其数。收进来的铜钱堆满了几个箩筐,定金条子也攒了厚厚一叠。


    众人累得筋疲力尽,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周安扒拉着算盘,激动地说:“今日流水,抵得上在洛阳旺季三天的,把前两天少的全补回来还有富余。预定出去的,也够咱们忙活好些天了。”


    “诸位辛苦了。”唐鸿音大手一挥,朗声吩咐道,“周安,去对面酒楼订两桌上好席面,再打几坛好酒。咱们今晚关起门来,好好庆贺一番,庆贺咱们万和祥代州分号,首战告捷!”


    “好!”众人齐声欢呼,疲惫一扫而空。


    第125章 朔州


    开业第四日,万和祥门前,红绸彩牌撤下,乐手与孩童的吆喝声也消失了。


    店门照开,柜台后周安与伙计们依旧站得笔挺,麻料尽数下架,素纱、素绢、素罗依旧有售,旁边立上了新价牌。


    素纱:每匹一贯六。


    素绢:每匹两贯二。


    素罗:每匹三贯三。


    价格不仅比开业优惠价高出近一倍,甚至比罗会长昨日勒令的行会规矩还高。


    昨日还摩肩接踵的店铺,顿时冷冷清清。偶有进店的客人,一打听价钱,无不咂舌摇头,嘀咕“怎地涨了这许多”,“还不如去别家看看”,转身便走。


    周安和伙计们望着空荡荡的店堂,脸上难掩焦虑。


    唐鸿音老神在在地拨弄算盘,唐照环在柜台后整理布样,两人神色皆平静。


    周安心头惴惴,忍不住低声问唐照环:“东家,咱们这价是不是定得太高了点?前几日刚抢购过,今日本就该冷清些,再提这么高的价,怕是……”


    唐照环手下不停:“罗会长要我们按他的规矩来,我们按了,还超额,才能让他没话说。你安排伙计们这两日轮流休息,前几天也累坏了。”


    将近午时,店门外来了个老汉。年纪约莫六旬,头发花白,膝盖和手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泞,面色黝黑,皱纹深如刀刻,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苦哈哈。


    他佝偻着背,在店门外徘徊了好一阵,才迟疑地挪进店里,用浓重的本地口音问:“听说你们素绢卖得便宜?”


    “客官您来晚了,小店前三天开店优惠,如今按行会定价售卖,每匹两贯二。”有伙计随口答道。


    老汉焦急道:“结束咧?咋就结束了哩?俺一听说,就从乡下赶过来,走了大半日,就想着买两匹便宜些的素绢,好凑了去交夏税。这,这价,俺实在买不起啊。您行行好,能不能还按前几日的价钱,匀给我一匹?就一匹。”


    唐照环心头一软。这老汉的模样神情,绝非作伪。他脸上的疲惫,眼里为夏税愁苦的真切,都刺得她心头难受。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以按旧价卖给他。但理智瞬间拉紧了警绳。


    罗会长昨日立过规矩,今日就有贫苦老汉上门求买便宜货,时机未免太巧。焉知这不是对方试探底线的伎俩?若她心软降价,传出去便正好给了行会发作的借口。


    她硬起心肠,坚决地摇了摇头:“老丈,实在对不住。行会定下的价,我们小本经营,不敢违背。今日这价,是断不能再低了。”


    老汉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一匹素绢,得卖多少粮食,纺多少麻线才够啊……”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就要往外走,背影佝偻,透着说不尽的凄凉,看得店内伙计都别过了脸。


    唐照环心头名为恻隐的弦被狠狠拨动,咬了咬牙,出声叫住他:“请留步。”


    老汉茫然回头。


    唐照环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价是不能低了,不过老丈家里可有质地好的麻布,可拿来抵价。”


    老汉迟疑地点点头:“家里婆娘手艺还行,每年都织些,除了自家穿用,还能剩下几匹全新的,原想攒着换点盐铁……真的能抵?”


    唐照环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不妨回去取来,我们验看之后,再行折算。”


    这是她灵机一动想出的折中法子。既未公然降价违背行会定价,又给了对方实惠。更重要的是,她故意在对麻布的要求上留了个心眼。若是有人故意拿用过的旧布充数,她便有了拒绝的正当理由。


    “成,成,俺这就回去拿布,掌柜的你千万等着俺。”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蹒跚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看着老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唐照环舒了口气,对面露不解的周安低声道:“盯着点,看这老汉会不会回来,以及带回来的是什么布。”


    周安会意,点头。


    第二日一早,店门刚开,老汉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补丁衣服,面容黝黑憔悴的老妇,两人各自背着个巨大箩筐。


    两人气喘吁吁地将箩筐放在店门口,老汉揭开盖布,露出里面的麻布。经纬不够均匀,但每一匹都叠得方正,边角分明,绝无使用磨损的痕迹。老妇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唐照环仔细查验了每一匹布,又看了看这对老夫妻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这绝非作伪,而是真正勤恳贫苦的织户。


    她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周安过来量尺寸、评品相。


    周安心知东家有心多补贴这老两口,他不多言,与一个伙计上前,仔细清点布匹,测量尺寸,计算价值。


    老汉和老妇紧张地看着,当听到最终折算出的银钱数目,与开业的优惠价相差无几,两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这么多?是不是算错了?”老汉结巴道。


    “老丈的麻布织得厚实,用料足,自然值这个价。我们做生意,讲个公道。”


    唐照环示意伙计将两匹上好的素绢包好,递到老汉手中。


    老汉颤抖着手接过,老妇在旁已经撩起衣角擦起了眼泪,两人对着唐照环千恩万谢。


    唐照环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荷包,塞到老妇手里:“还有这个别忘了。”


    老两口又是好一阵道谢,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唐照环沉默片刻,对一直默默守在店门内侧的李铁枪低声道:“李大叔,烦你暗中跟上去,尽量送他们一程。他们带着贵重绢匹,又一看便是好欺负的贫苦人,我怕路上不太平。”


    李铁枪浓眉一皱:“我的职责是护着你和这铺子,若离开……”


    “不妨事。”唐照环望向店外街角某个不起眼的阴影处,那里有个牵着牛的路人,“郭成的人还在附近,铺子里有伙计们,光天化日,又在州城,料也无妨。倒是那老两口,看着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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