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唐照环,眼神热切而真诚:“唐小郎君,我知您这边初创,急需得力人手,特意求了东家,非要过来。我在洛阳时常与您打交道,深知您非池中之物。


    洛阳虽好,但升迁按资排辈。您这边新开张,百事待兴,定有大作为,我愿随您在此开疆拓土,搏个前程。”


    唐照环正缺可靠又熟悉业务的帮手,周安的自荐可谓雪中送炭,当即委以二掌柜之职:“以后代州万和祥的账目,伙计调度和日常经营,可就多仰仗你了。”


    人手渐齐,唐鸿音办理开店的一应文书。他通过三叔唐守礼的门路弄来了份假户籍,此刻派上了用场。


    户主唐知环,年十七,文书齐全。州衙户房那边,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未遇任何刁难。


    这边,周安忙着厘定开业初期的货品单子。李铁枪带着手下,将前后院仔细勘察,日夜安排巡逻。


    期间,郭成依旧若即若离地护卫,与李铁枪等人碰面时,双方只简单颔首,并无多言,却自有默契。


    忙碌的日子飞逝,万和祥的匾额,挂上了装修一新的铺面门头。


    前店皆按唐照环的设计打造,明亮整洁,货品分区清晰,与代州本地昏暗拥挤的布庄迥然不同,令人耳目一新。


    开业前一天,店门外传来个操着洛阳口音的大嗓门:“有人在没?出来搭把手。”


    唐照环闻声从后院工坊探出头,只见铺面门前停着两辆罩着油布的骡车,石磊从前面车上跳下来,满面风尘却精神奕奕。


    他身后跟着出来个眉眼温顺的妇人,是他媳妇,后面车上下来了他最得力的两个年轻徒弟,好奇打量四周。


    “石大哥?!”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迎出去,“你怎么来了?还带着嫂子和徒弟?”


    石磊挠了挠头,解释道:“洛阳宗室织机机房那边的活计,自打克继公身子不大爽利后就越来越少,如今用不了许多人。万和祥有余娘子支应着,她手艺不差,又是个稳妥人,照顾她老娘也便宜。


    鸿音兄弟之前找过俺,说代州这边新开,百事待兴,缺人坐镇,工钱给升三成,还有额外提成。俺一想,不如出来闯闯新天地。”


    他说着,掀开骡车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用草绳麻片仔细捆扎保护的木制部件:“瞧,俺把吃饭的家伙都拆散带来了!这立织绫机,在代州可是独一份吧?”


    唐照环听着,心中了然。


    石磊与余娘子,平日里没少为些琐事磕碰,但真到了需要抉择的时候,石磊顾念余娘子需要照顾年迈娘亲,将相对安稳的洛阳留给她,自己则家眷徒弟,冒险来陌生的北地边城重新开拓。


    这份仗义与担当,让她心头暖烘烘的。


    “石大哥,您真是太仗义了!”唐照环不知说什么好。


    “啥仗义不仗义,你们是干实事的人,跟着你们,俺心里踏实。”石磊浑不在意地摆手,招呼徒弟小心卸车。


    唐鸿音也闻讯赶来,一见石磊,大笑着上前拍他的肩膀:“好,我就知道你会来,是雄鹰就得往阔天上飞,这才是我辈好男儿。来了就好,工坊正缺你这根顶梁柱。”


    石磊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唐鸿音笑道:“石大哥如今成了家,再住店后院就不合适了。巧了,房东张老丈在南大街后巷还有处空着的小院,我昨日刚问过,租金公道,离铺子也近,嫂子照应家里,给你送饭都方便。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石磊媳妇听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一行人热热闹闹去看房,果然合意,当即定下。石磊摩拳擦掌,只等安顿好,便要组装立织绫机,大干一场。


    挑了四月第一个宜开市、纳财的吉日,万和祥代州分号正式开张营业。


    开业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店门前,一早支起了红绸扎的彩牌。


    唐照环用了点现代心思,雇了支本地的鼓吹班子,在店铺门口吹吹打打,演奏喜庆曲子,锣鼓笙箫声传出老远。


    又让早已混熟了的阿四,带着他那帮街面上的半大孩子,人人胳膊上缠条红布,在街上来回穿梭吆喝。


    “南大街万和祥开张大吉啦!洛阳好绢布,代州头一份!”


    “开张优惠整三天!布料齐全,价钱实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布就送精巧荷包手帕呐!”


    吆喝声伴着鼓乐,引来了无数好奇张望的目光。


    店铺门面焕然一新,漆色鲜亮,柜台擦得能照人,周安带着伙计们将货品陈列得整整齐齐,按颜色质地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开张前唐照环与唐鸿音仔细商议过。石磊带来的立织绫机尚需时间组装调试,且代州本地消费能力有限,对高端绫罗锦绸的需求远不如洛阳。


    因此,他们决定开业初期主打实惠与口碑。


    柜台上堆得最多的是质地细密的的麻料,色泽均匀的素绢以及透气性好的素纱。价格仅为市价的八五折,颇具吸引力。买足两匹,还能获赠一个荷包或一方手帕。


    唯有在最醒目的位置,他们摆放了一匹秋香色的吉星纹罗,一匹宝蓝色的同向斜纹绫和一匹富贵牡丹纹的红色锦缎,标价高得令人咋舌,远超代州市面上可能出现过的任何同类货物,权作镇店之宝,提升店铺格调。


    吹打的乐班,满街跑的吆喝童子,明亮整洁的铺面,琳琅满目且价格实惠的布料,成了代州城最新鲜的谈资。


    开业头两日,进店看热闹,摸布料,问价钱的人络绎不绝,周安和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说哑了。邻近布庄的伙计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打探情况。


    然而,看得多,摸得多,问得多,真正掏钱成交的寥寥无几。


    到了晚间盘账,周安拨拉算盘,脸上的兴奋渐渐被忐忑取代:“这两日卖的,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匹布,大多是零剪的麻布,素绢素纱也走得慢。流水算下来,还不如在洛阳普通一日……”


    他满脸歉疚,明显觉得是自己没招呼好。


    唐照环却神色平静:“别急,也别灰心。咱们在这儿开店,本就不指望做街坊零散生意糊口。咱们的目标,在别处。


    头两天,大家来看个新鲜,外地客商又是新店,犹豫观望再正常不过。只要有人买了咱们的布,拿回去做成衣裳,或跟邻里一比,好坏立现。


    口碑需要时间,咱们的东西,经得起比。”


    唐鸿音也笑道:“是啊,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这才刚把酒坛子搬到巷子口,耐心些。”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也并非全无压力。


    第三天晌午,一个意料之中的麻烦客人上门了。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戒指,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面目不善的随从,一下子堵在了店门口,气势逼人。


    吹鼓手下意识停了,阿四和孩子们也缩到了一边。店内的顾客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避让。


    来人踱着方步走进店铺,目光傲慢地扫视一圈,用本地方言硬气问:“哪位是掌柜的?”


    唐鸿音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在下便是。不知尊驾如何称呼?有何指教?”


    “我姓罗,代州布帛行会会长。”罗会长捋了捋短须,“你们万和祥,开业也有三日了,可曾到行会报备,缴纳入会常例?”


    唐鸿音惶恐作揖道:“哎呀,原来是罗会长大驾光临,失敬失敬。晚辈初来乍到,一心开店,竟忘了这等要紧规矩,实在该死!不知入会费需要多少?晚辈即刻准备。”


    罗会长见他态度恭顺,毫不反抗,心中轻视更甚,认定这外地客商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没什么过硬靠山。


    他故作大度道:“不知者不罪,但规矩就是规矩,入会份子钱五十贯。此外,既入行会,货品定价也需按行会统一章程来,不可私自压价,扰乱市面。”


    五十贯?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洛阳寻常布庄两月的利润了。唐照环皱起了眉,这分明是借机敲诈,还要操纵定价。


    唐鸿音却似毫无所觉,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原来如此,多谢罗会长提点。


    晚辈初来,人生地不熟,缴纳了会费总得有个凭证,好向东家交代。”


    罗会长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还主动要凭证,心下更认定这外地商人没什么硬靠山,只好选择破财消灾。


    “这个自然。”


    他示意身后一个账房模样的随从当场书写收执,盖上了行会的朱红大印。


    唐鸿音接过收执,仔细看了,让周安去后堂搬了五十贯铜钱,用箩筐装好。


    罗会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们店中麻料售价过低,立刻下架,不得再卖。素纱不得低于一贯五,素绢每匹定价不得低于两贯。这是行会为了大家好定的价,谁也不能坏规矩。”


    这价格,比万和祥目前的售价高了三成,比代州其他布庄的均价也高出半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