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前辈……


    小池怜站在场边,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运动裤的侧缝。


    从踏入球馆开始,及川彻就没有像往常一样,揉乱他的头发,或者从后面突然搂住他的肩膀,笑着问“今天怎么样?”。


    甚至,当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及川彻总会恰好移开视线,转向岩泉一或别的队员,侧脸线条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


    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讨厌了”的恐慌,在小池怜胸腔里酸涩地膨胀。


    训练间隙,短暂的休息。


    及川彻靠在墙边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额发被汗水濡湿。


    小池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快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去拉及川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熟悉的衣料时——


    及川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另一个水瓶。


    小池怜拉了个空。


    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身前只剩下体育馆微凉的空气。


    及川彻直起身,拧开瓶盖,仰头又喝了一口水。


    “小怜,去帮忙捡一下球。”不远处的岩泉一喊道,声音打破了一小片凝滞的空气。


    “……好!”小池怜猛地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地应道。


    他飞快地转身跑向场边,背影带着一丝仓皇。


    及川彻这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跑开的、显得有些狼狈的背影。


    他握着水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岩泉一抱着胳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哼了一声:“过分了啊,垃圾川。”


    及川彻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笑容,声音轻快得有些不真实:“小岩在说什么呀?我有点听不懂呢。”


    觉得委屈了吗,小怜?


    但还不够哦。


    小池怜垂下眼,把脸埋进怀里排球中。


    果然……还在生气。


    而且,是比想象中更严重啊……


    接下来的分组练习,及川彻恰好和小池怜分在同组。


    及川彻依旧没有主动和他说话,只是偶尔简洁地吐出几个技术要点,声音平稳,眼神很少落在他身上。


    轮到小池怜发球。


    黑发少年站在底线,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排球上。


    要冷静,要发个好球。


    及川前辈就在网前,背对着他,正微微俯身和岩泉一低声讨论着什么,侧影专注。


    抛球,挥臂——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挥臂的瞬间土崩瓦解。


    “砰!”


    那颗黄蓝相间的排球,划出一道低平而急促的弧线,直直地、精准地——


    砸在了背对球场的及川彻的后脑勺上。


    沉闷的撞击声并不响亮,但在那一瞬,仿佛整个体育馆的空气都凝固了。


    及川彻的动作猛地顿住,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头。


    岩泉一:“……”


    其他队员:“……”


    小池怜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他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甚至看到排球从及川彻的后脑勺弹开,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时间像被拉长了数倍。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及川彻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他没有去捂后脑勺,也没有立刻出声。


    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慢条斯理的意味。


    及川彻的目光,越过半个球场,落在了僵成雕塑的小池怜身上。


    小池怜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前、辈……”


    及川彻朝他走了过来。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碾过小池怜紧绷的神经。


    他在小池怜面前停下,距离很近。


    及川彻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吓得快要缩成一团、连睫毛都在颤抖的后辈。


    然后,他伸出手。


    小池怜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身体微微瑟缩。


    然而,那只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动作和以往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指尖的温度,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让小池怜心尖发颤的意味。


    “小怜,”及川彻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集中注意力,嗯?”


    他的指尖顺着小池怜的发丝滑下,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冰凉的麻意。


    出乎意料的触碰让小池怜浑身一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及川彻。


    前辈的脸上仍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没什么温度。


    “对、对不起……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小池怜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哦。”及川彻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弯了弯眼睛。


    “失误而已,谁都会有的。”


    他越是表现得宽容大度,小池怜的心就揪得越紧。


    “继续训练吧。”及川彻没再看他,转身走回网前,拍了拍手,“别停下,下一组准备。”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次及川彻从他身边经过,哪怕没有眼神接触,他都能感觉到那股若有似无的低气压,像细密的蛛网缠上来。


    训练终于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走向更衣室。


    小池怜磨蹭着收拾东西,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及川彻正和岩泉一说着话,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感应到小池怜的视线,忽然转头,精准地捕捉到他。


    小池怜慌忙低头。


    等他再抬头时,及川彻已经不在原地。


    更衣室里喧闹起来,水声、谈笑声、柜门开合声混杂在一起。


    小池怜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及川彻背对着门口,正在换衣服。


    流畅的肩背线条随着动作舒展。


    小池怜喉咙发干,捏着毛巾的手指紧了紧。


    他鼓起勇气,挪到及川彻面前


    “前辈……”他声音细若蚊蚋。


    及川彻套上T恤,转过身,湿漉漉的额发搭在眉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那种平静的注视反而成了无声的催促。


    “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小池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球的时候,我走神了。还有……昨天的事也是。”


    他终于把道歉说出口,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及川彻沉默了几秒。更衣室的喧嚣在他们这一角奇异地沉淀下去。


    “小怜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运动后的微哑,一字一句却清晰无比,“对不起这三个字,能抵消什么呢?”


    小池怜愕然抬头。


    及川彻倚着柜子,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做错了事,惹人生气了,说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一切立刻回到原样?”


    及川彻微微歪头,语气近乎困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小怜。”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


    小池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和沐浴露混杂的气息,压迫感随之而来。


    “做错事的孩子……”及川彻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钻进小池怜的耳朵,“是要接受惩罚的。直到对不起变得有分量为止,明白吗?”


    小池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倒流。


    及川彻说完,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轻松神态,甚至顺手揉了一把小池怜已经还没吹干的头发。


    “走了,明天见。”他拎起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转身汇入离开的人群。


    更衣室外的走廊,岩泉一倚在自动贩卖机旁,看着及川彻哼着歌走出来,脸上那副轻快表情跟刚才在馆里判若两人。


    “你跟他摊牌了?”岩泉一拧开宝矿力,灌了一口。


    “摊牌?”及川彻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对面的墙上,歪头笑:“小岩用词好严重哦。”


    “少来。”


    岩泉一瞥他一眼:“怜都快哭了。”


    “是吗?”


    及川彻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那说明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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