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纨绔为我折腰 > 30-40
    第31章


    任诩身体微僵。


    耳尖发热, 他竟有了些手足无措之感。


    半晌,任诩拧眉,低声促道:“蒋弦知, 你的礼法教养呢,你——”


    他顿了下, 似在斟酌用词,续道:“男女授受不亲, 你松手。”


    “咱们有合婚庚帖, 你是我夫君, 不算外男。”


    小姑娘的声音低低的,夫君两个字咬得绵软, 听得任诩心直犯痒。


    任诩气笑了,咬牙道:“日前同你说的和离,你皆忘了?”


    “没有。”闷闷的回答,却没松手的意思。


    任诩轻吸一口气,半晌道:“老子一未同你完合卺之礼,二已递了和离书, 本朝行新政, 新婚夫妇有十四日悔期, 此间和离——”


    “不计当册。”蒋弦知倒是记得很清楚。


    “……”任诩一时语塞,半晌看她一眼道,“你既知道,还来越州做什么?老子堂堂侯府次子,是你想赖就能赖上的?”


    蒋弦知稍低了低头, 似真在认真思索。


    任诩凝眉瞧着她。


    见她一直沉默,正想着是否是自己话说重了,却见她神色不变, 一字一句道出几个字来。


    “那,你要了我。”


    “……”


    任诩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待想清楚这几个字的意味后,一时不由咬牙。


    蒋弦知垂眸不再说话。


    她的手指轻攥着他的衣襟,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羞涩与紧张。


    任诩低垂的视线恰能触到她小巧的耳垂,风灯被搁置在一旁,些微的亮色映上她耳尖泛上的轻红。


    温润而精致的弧度,像极明目张胆的勾引。


    在这个时刻,荒唐地扰乱他所有思绪,让他脑海中忽然有了些不受控制的念头。


    他发疯地想凑近轻吮。


    想在她耳鬓,留下专属他的烙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任诩目光暗下来,声音也不受控制地低了些。


    他骤然反握住蒋弦知,将她手腕扣在她身后的朱墙上。


    “把老子当正人君子了?”


    小姑娘因为紧张而变得稍促的呼吸,在逼仄的距离下,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脸上。


    她慌乱又强撑冷静的眼底,在任诩眼里,更像极了诱哄。


    一下又一下拉扯着他紧绷的理智。


    可他也不想让她受到半分牵连。


    瞧出蒋弦知心底的害怕,任诩握在她手腕上的力气深了些,狠下心,恐吓似的又向她靠近了须臾。


    “老子可劝你,别再——”


    话没说完,任诩刻意冷硬的声音戛然而止。


    唇上传来的突兀温度截住了他心头所有思绪。


    柔软,温暖。


    风灯中低亮的焰花轻轻摇曳。


    很淡的光亮映出她微红的颊色。


    她踮脚吻了他。


    生涩而笨拙。


    纵是一触即离的轻碰,也足以勾起他心底翻腾的欲。


    鼻息尽被她身上的香意勾绕。


    任诩眼底的错愕渐渐转为化不开的浓郁,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时无言。


    “你我已有肌肤之亲,”蒋弦知面上滚烫,绯红一点点晕开,声音低低,“你若是不要,旁人也不会要我了。”


    这话之中暗含的淡淡胁迫之意听来好笑。


    他是侯府次子,满京闻名的纨绔。


    用这样道义上的虚名来威胁他,似乎再愚蠢不过。


    但他偏偏感受到,自己心底的庆幸。


    他甘之如饴。


    任诩忽然就想自私一把。


    倒也没什么,他生性就是个自私的人,向来依着自己的性子做事,也随性散漫惯了。


    却遇见一个蒋家姑娘,不过几月光景相处下来,整个人都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也没别的,就想她能好好的。


    将来他若不在了,她一个罪臣妻,要怎么孤身一人在这京中活下来。


    寂暗的沉夜里,任诩的声音克制而压抑。


    “蒋弦知,你想清楚。”


    “这话你问过我,我也答过。”


    天际的红晕被风卷出乌压压的沉色,有冽冽冷意扫过,枝桠上又落下几滴夜露。


    不远处听得淅沥之声,是又开始落雨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福也好,祸也罢,”蒋弦知声音有些紧,低低地道,“我只想陪着你。”


    雨丝被风吹得越来越疾,蒋弦知解下挂在腕上的纬纱,扬开置于他发上,替他挡雨。


    对上他直直的视线,她轻抿唇,低眸解释:“你日前刚受过伤,还是别着凉。”


    任诩一直沉默。


    气氛凝滞。


    忽而落下的雨让蒋弦知想起前世。


    他那双眼睛中漆暗的眸色,旁人看来漠然而疏离的作派,在没有磨灭她最后一丝希望之时,她就清楚——


    任诩不是坏人。


    她也想让世人知道,任诩不是坏人。


    “知知……”任诩声音低哑。


    蒋弦知明白他的意思,匆忙地截住他的话,眼睫之上不知沾染的是雨还是泪。


    “你……你若想舍了我,我绝不会比现在好过。”


    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唇畔只剩下笨拙的字句。


    “你担心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到底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任诩才能——


    总归还没有和离不是?


    总归他们还是夫妻。


    蒋弦知轻咬唇,下定决心一般,素指覆上自己的衣襟。


    “知知,”任诩深吸一口气,而后按住她的手,眸色沉暗,“别作践自己。”


    他拉下她罩在他头上的纬纱,披在她身上。


    他手指轻动,替她拢紧衣衫。


    蒋弦知垂眸,耳尖红得几欲滴血,怕他误解,又怕他不为所动。


    声音中带着微涩的哽咽,是又要哭了。


    “我……我就是怕你……不信我。”


    “知知。”任诩回握住她,将她的掌心收拢在手中。


    他掌心温热干燥,指腹的纹理划过她的细指。


    缓慢而用力。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蒋弦知抬起头看他,对上他深沉的视线。


    那里墨色压抑,仿佛有什么情绪破土而出。


    “你回不了头了。”


    雨雾细碎,他的话清晰入耳。


    蒋弦知微微抬头,正要张口说什么,被任诩忽然倾覆的唇舌一并将话语吞下。


    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被吞噬,耳畔只剩下任诩或轻或重的呼吸。


    细雨带来的轻寒潮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他传递过来的热所隔绝。


    他俯身落下来的吻和他这个人一般无二。


    是一样的肆意恣然。


    蒋弦知被动地受着,浑身失了力气,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仓皇慌乱间,细指都因着猛烈的心跳轻颤着,掌心亦溢出潮湿的汗,却仍被他紧紧攥着。


    任诩稍稍松懈力道,退开半寸。


    向来疏懒的眼眸染上欲捻,垂首吻上她的指尖。


    薄唇在她细玉样的嫩白指上辗转流连。


    细腻的脉在他掌中愈发地促,带着小姑娘如潮的羞赧。


    猩红的天际镶嵌在夜的四边,剥开丝绒一样的墨色。


    风灯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任诩身上,也忽而在这一刻显得耀眼。


    像也是要将他这个人层层剥开。


    他稍使力,在她指上轻咬。


    可疑的痕迹伴着清晰的痛留在指,像是宣告他强势的占有欲。


    让蒋弦知清楚,任诩是这样的。


    任诩本就是这样的。


    在这个感受清楚的吻结束的最后一刻,他手上用力,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23 02:39:34~2023-10-07 02:1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临霁兮 20瓶;酸奶菌 5瓶;Enchante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指上残存异样的触感, 带着那一片都灼烧起来。


    滚烫而陌生。


    却并不讨厌。


    “好。”


    蒋弦知在断续的呼吸中轻应了声。


    小姑娘柔软而含糊似呜咽的喘息,一下又一下拉扯着任诩的心绪。


    寒夜深深,四周寂寂。


    任诩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克制地抵住前额,半晌无言。


    她说的不无道理。


    也并非毫无办法。


    本朝开朝边关时有不宁, 故有不成文的隐秘律定,非连坐死罪的罪犯可流放从军, 虽不掌军权, 多半充的是冲锋陷阵的死骑, 但若能戴罪立功,便可获大赦。


    近日西北周潼关多动乱, 前朝将士看似人数众多,实则紧凑。


    驻守在京的各个将领,既不愿离了自己属地的兵权掌控,亦不愿为了一个个小小边城陷阵牺牲。


    边关的火尚烧不到京中,这个时候加重兵役,也只会换来百姓的怨声载道。


    朝中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出兵西北, 已经相互僵持良久了。


    陛下本就忌惮侯府, 他如今犯错, 正是除势的好时机。


    在这个当口,他若肯充死骑,来日一不得权,二能解边关之困,想来陛下亦求之不得。


    只是一路削爵降贵, 丢到军中,再无往日姓名罢了。


    这其中艰难险恶不比京中暗潮涌动,是真刀实枪的搏杀。


    既往曾有罪犯心存一线希望, 负罪从军,却在行军路中就被墙倒众人推的军士们折磨而死,连为国捐躯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任诩不怕死无全尸,只是不想再挣扎。


    任传庭本有免死金牌,他一人之祸不会倾覆整个侯府,若举家能因此退远京中,于任诩而言,更是幸中之幸。


    只是偏偏他身边有了女眷。


    他若定下死罪,她必得随入牢狱。


    他定下罪臣身份,她亦必入教坊司。


    但蒋弦知说,她想陪着他。


    为了她这一句话,他愿意去赌。


    赌这一路的艰难险阻。


    赌老天的不绝人之路。


    哪怕以一死洗清罪臣身份,凭借侯府的旧势,也能护得她周全。


    毕竟她是个这么好的姑娘,值得一路平安顺遂。


    蒋弦知并不知晓任诩在想些什么,身上亦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借着他的手劲堪堪站住。


    她今日能来此,并非莽撞,也并非任性。


    她是真的想帮任诩,不愿看他沦为阶下囚。


    若陛下真要定他的死罪,她或许也能凭一个物件救他一命。


    尽管,那个物件——


    只能用一次。


    *


    长夜深慢。


    侯府别居内幽寂无声。


    明窗闭锁,长期无人洒扫,屋内大小陈设都落下薄薄一层灰尘。


    屋内布设简单,东向被垂帘所挡的朱色小廊,连了一处库房似的小隔间。


    走入其中才发现是祠堂样的装潢。


    任诩点亮了烛灯,淡而柔和的焰光映上堂中的两处牌位。


    柳殷殷和柳瑜。


    牌位上干干净净,除却二人之名,并无和侯府有关联的任何。


    “我阿娘和阿姐身份不干净,我父亲不敢将她二人迎入祠堂。”


    任诩仔细地拭净了牌位,取了香燃上,从容跪下。


    蒋弦知随着他跪下。


    任诩神色并不十分肃穆,倒是笑笑,不提过往,只对着牌位道:“阿娘,阿姐,此乃新妇。”


    他这语气带了些调侃意味,方才他留下的炙热还未全然消散,让蒋弦知再次面上发烫。


    她依着礼数叩首,轻声道:“新妇叩见母亲、阿姊。今嫁任郎,日后定与之戮力同心,互敬扶持。之死靡它,死生不弃。还望母亲与阿姊放心。”


    内室被燃起的香意缭绕,终有了一二鲜活意。


    香燃得静而快。


    任诩看着,继而伸手将蒋弦知扶起。


    眉眼懒散带笑。


    “瞧着甚是满意你。”


    蒋弦知面上泛起微红,就着他的手起身,并不言语。


    他手掌纹路干燥粗糙,如今触到她的手,便是时刻握紧。


    乍然如此肌肤相贴,蒋弦知掌心漫出些微潮意,手指微缩。


    “知知,”任诩并不松手,回过头稍许,轻哂,“你是不是紧张啊。”


    也就是他这性子,都到了这时刻还能玩笑。


    蒋弦知垂眸摇头,闷声否认:“没有。”


    “真没有?”任诩轻拽了她一把,将二人距离迫近了些。


    也不知是她的反应让他满意,还是一直记挂的人失而复得,他眼下心情稍畅,只觉得逗弄眼前小姑娘有趣得很。


    小姑娘颊上莹粉惹人。


    任诩垂目轻扫。


    他墨眸中的视线一如往常的恣肆懒散,却在这一刻显得分外风流。


    蒋弦知身上淡冽而柔软的香,勾绕在他的鼻息之间,如同勾人魂魄的迷魂料,让他时时刻刻想再度吞下她的气息。


    “既然没有,不如再来一次”


    任诩声音低沉,似哄似叹,只将人捉弄得手足无措。


    蒋弦知心跳如鼓,一时慌乱,挣开他的手些,急道:“母、母亲阿姊在上,你……”


    任诩自不忌讳,慢声道:“无妨。”


    蒋弦知的手抵在他胸口,红着脸道:“你别胡来。”


    任诩轻笑道:“新妇入门不过日余,便开始做老子的主了。”


    蒋弦知敛眉,杏仁样的眼眸瞪着他,道:“我哪敢。”


    “不行,”任诩将她的手按在心口,照旧是往日那不驯模样,却是一本正经地出言,“你必须做主。”


    蒋弦知抿唇不语,面上绯色如霞。


    窗外云雨渐散,半轮月若隐若现,明净如她纤尘不染的真心。


    她这份真心,他视如瑰宝。


    天际隐现微明。


    “过几日,”任诩斟酌道,“我或要进刑部大狱候审,你且等等我。”


    刑部大狱——


    前世是个什么光景,蒋弦知也依稀记得。


    刑部起初忌惮他侯府次子的身份,不敢刑审,之后却因朝中刻意引导此事的风向,而意外获得了陛下隐晦的首肯,继而大肆用刑。


    若非老侯爷以一身军功衔贵为代价,怕是让任诩活着走出刑部都难。


    蒋弦知明白他此去要遭受什么,忍不住将唇紧咬。


    “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放心吧。”任诩收了面上的散漫,温下声音安抚着。


    饶是如今知晓了她对自己的心意,瞧她如此挂念,他还是压不住心下的暗喜。


    他心中无声叹息。


    真是没出息。


    却见她眼眶又一点点红起来。


    “我等你,但那刑部大狱是吃人的地方,”蒋弦知攥着他的衣襟,声音断续,“你……你要活着出来。”


    “自然。”任诩揽过她的肩,声音笃定。


    烛火微光映亮他黑白分明的眼底。


    他垂下眼笑,淡声:“老子还要和你过日子呢。”


    *


    京中消息极流通。


    不到天明,就已悄然传开蒋府夜寻大姑娘的消息。


    任家二郎与蒋家姑娘成亲后彻夜留宿青楼的事本就人尽皆知,早已沦为京中茶余饭后的笑谈。


    现下又有了这一桩事,众人皆暗自揣测,这蒋大姑娘或是受此刺激想不开了,要寻短见。


    偏偏又恰逢一年一度的花朝会,正在距蒋家不远的长安寺举办。


    往年这等赏花会,除却得了准许出门的闺阁女儿家,倒也见不到太多人。


    今年却是热闹许多,故而纵使蒋家门庭紧闭,也挡不住众人纷纷的议论之声。


    从前因得侯府姻亲而获几日光耀的蒋家,似乎也因为近日的诸多事端,一朝灰败沉寂,连门匾上的雕刻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见过霍家姑娘。”不知是谁谄媚的一句,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只见不远处驶来一驾华贵的马车,有一女子搭着侍女的手,徐徐走下马车。


    她着一身浅靛蓝色金线绣衫,身上穿戴着的也皆是典贵的首饰,行色从容,面上透着一丝傲气。


    自绣球戏上她失了脸面后,众人就再没见过她露面,眼下瞧着霍家的马车驶来,皆忍不住侧过头去瞧她。


    有不少小门户的世家女儿,瞧见了她,皆热络地上前打着招呼。


    霍晴不走心地应付着,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蒋府那边。


    很快便有懂事的人瞧出来,陪着笑道:“这蒋府啊,今日可是没人出来呢。”


    “笑话,她家里人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这话中暗指的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梁二妹妹说的是,可倒也不只是脸面的事儿呢,蒋家人现下恐怕正焦头烂额呢。”


    有人掩面应和,而后窃窃低语。


    “那传言不会是真的吧?可若是出了这样大的事,蒋家怎会不报官去寻?”


    “蒋家你还不知道么?将脸面看得比天重要呢,什么事做不出来。”


    众人话语轻轻慢慢,却不免带了好些暗讽之意,亦不乏恶意的揣度。


    这侯府的贵,曾是众人望而生怯的亲事。


    可一朝被人攀上,还是免不了被踩低被妒忌。


    沈婕神色淡淡地瞧着这些人,并不作声。


    思索了片刻后,她倾向侍女问道:“她们议论的那个蒋大姑娘,可是那日绣球戏赢过我的那个?”


    “回二姑娘的话,正是呢。”


    沈婕回忆着那日的情形,若有所思道:“是有些本事,不愧是大哥瞧上的女子。”


    侍女听着这话,却不想这身处漩涡的蒋家再和沈府挂上什么关联,忙笑着截了话道:“姑娘,三姑娘今日也过来了,姑娘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瞧了一眼那侧,小心续道:“不然……三姑娘又好挑姑娘的不是了。”


    沈婕瞧着那旁沈娴亲近地挽上霍晴的手,一时只觉愚蠢无趣,索性转过身去离开,只冷声道:“她愿意挑,就任她挑去吧。”


    那一侧仍因着蒋府的传闻热闹着。


    诸位小女郎为了讨霍晴的好,不怀好意的议论声不绝。


    霍晴神色淡淡地听着,目光略带了几分倨傲,半晌才慢声出言:“何苦在人家府门前议论这些?没得让人家说做刻薄。”


    众人纷纷应是。


    “我晨时听闻蒋大姑娘走失,同为女儿家,自是十分挂念。好在家父在兵马司中任职,我着人问了消息,据城守报,昨日夜里,蒋大姑娘确实自行出了城去。”


    霍晴将声音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


    “而后,彻夜未归。”


    众人哗然。


    “真的彻夜未归?我听最近城外山匪横行,若真走失一夜有余……不会这侯府不要的人,让山匪给平白捡去了清白吧?”


    “京中可有人传,这蒋家攀侯府的贵不成,还想送蒋大姑娘的名册入相看坊呢。如今看来,这相看坊是也不敢要了。”


    一直挽着霍晴的沈娴听及此,倒是有些诧然地看向她。


    这番在人前的说辞,是有些过了。


    京中本是传闻,她在人前如此说来,便是坐实了。


    眼下蒋家姑娘被侯府退亲,这等情形同闺阁女儿也并无两样。


    若只是风言风语的谣传也没什么,一旦坐实,却是生生地毁掉了名声。


    等同于彻底断了后路。


    其居心,不可谓不狠毒。


    而霍晴并没有收敛的意思,美目微挑,续而言道:“所幸兵马司还有一二力度,今日回家后我便会劝说父亲,派一队人马去城外搜寻蒋大姑娘的踪迹,虽然我二人过往有些不愉快,但这毕竟也是危及性命的大事,同为京中世家,我断不会坐视不理。”


    “还是霍家姑娘识大体!”


    “是啊,晴儿这气度,当真不是旁人所能比拟的。”


    人群热闹,众人也忙着讨好霍晴,并未有人注意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我家姑娘的踪迹,就不劳你操心了。”


    疏懒漠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霍晴听清这熟悉语气,心头倏然一跳。


    她骤然转过身去,恰对上任诩桀骜的视线。


    来人一袭落拓青衣,眼目如水,直将那颗褐痣都浸冷了三分。


    沉色不明的眼底,蕴着刀尖染血的锋锐戾气。


    沉默须臾,缓慢提唇。


    “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关切你兄长。”


    言语讥讽意鲜明。


    霍晴于怔愣中辨认他话中意味。


    一时不明所以。


    兄长?


    花朝会上众位贵女也随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开始纷纷呼喊退窜。


    沈娴识出任诩,气得直指他:“花朝会向来不迎男子,你……”


    “你在和谁说话。”


    沈娴脸色发青,她自幼是沈家娇生惯养长大,最是看不惯他这轻慢态度,亦不怕他,直斥道:“和谁……自然是和你,和满京中大名鼎鼎的任二爷……”


    却见他目光并不落在旁人身上分毫,只迎上马车中递过来的那只白净的手,顺势将人横抱下来。


    素洁的纬纱擦过他分明的下颌,叫众人皆看得清楚。


    再望过来时目色不驯,理所应当。


    他轻笑。


    “老子今日回门,你也管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07 02:12:38~2023-10-09 02:0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亮骑车 15瓶;酸奶菌 5瓶;江与川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回门?


    人群足足用了半刻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味, 而后面面相觑。


    还有他方才说什么……


    我家姑娘?


    这个纨绔日前——


    不是连家都不回?


    不是都已经退亲了吗?


    现下这又是来哪一出?


    却见他神色不改,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人稳稳当当地放下来。


    那双疏冷淡漠的狭目,唯独在看向身侧女子的时候, 能温和下来少许。


    一扶一抱,足以打破京中所有谣言。


    霍晴脸色微白, 死死咬着唇。


    哪里会想到,蒋弦知彻夜不归京, 是因为去寻任诩。


    任诩竟也任她赖上。


    “方才那些话, 若再让老子听见一次。”


    任诩目色如漆, 眼底的情绪瞧不真切,回过头的笑容让人胆寒。


    “诸位的舌头就别要了。”


    众女皆面色青白地低头回避, 丝毫不敢与他对视。


    任诩不再理会众人,牵着蒋弦知进了蒋府的门。


    蒋府的小厮本垂丧着脸,始一打开门瞧见来人,神色如同见了鬼一般。


    半晌才想起知会人去通传,小心翼翼地迎人进来。


    蒋府的大门重又紧闭。


    他一走,花朝会这一侧的世家女子们终于得以解脱。


    却再也不敢如刚才那般议论是非了。


    半晌, 方有人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二爷这心性……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晴儿别恼, 看二爷是心性不定, 日前还留宿青楼,现下又这般……”说话的人瞧着霍晴的脸色,僵硬地扯出一个笑道,“图一时新鲜也是有的。”


    “是呢,侯府毕竟也是大门户, 二爷被老侯爷迫着出来做面子功夫也未可知。”


    霍晴紧抿着唇,想起方才任诩所说的话,一时只觉得气得头脑发昏。


    却也是没想到, 蒋弦知在大婚时这般折辱之下,竟还敢去寻他——


    她忽然想起兵马司查到的录册信息。


    据当时所载的,蒋弦知出城的西北城门,正是前往越州方向。


    越州……


    任诩方才的话在她脑海中闪过。


    兄长日前,也是在越州的。


    想起这二人从前的龃龉,霍晴神色微变,再不于花朝会停留,折身便回了府中。


    *


    蒋府门厅中一片死寂。


    蒋禹于堂前坐着,瞧着任诩那身作派,却又有些坐不住。


    说是回门,他却可不敢受这侯府纨绔的跪拜。


    方才小厮慌慌张张来报大姑娘回门,他只以为是蒋弦知终于闹够了肯回府,抬眼自门厅瞧见她时,他心中怒意正无处发泄,刚要一个巴掌招呼过去时,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攫住手腕。


    对上那双狭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险些晕厥过去。


    蒋府夫人常年卧病,赵氏一向替府中掌事惯了,平日也勉强当得半个主母,眼下在门厅瞧见任诩,却是连坐下都不敢。


    这在京中名声响亮的混世魔王,身上这气势当真让人坐立难安。


    满堂之中,属他最闲散自如。


    他进了门一直不言语,让赵氏几欲想给他跪下。


    平日里便听说这纨绔的性情最是让人琢磨不透,今日终于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


    任诩日前的行径只让她觉得他想悔了这门亲事,当下偏偏又跟着知姐儿回门。


    这心中到底是如何做想,她是全然猜不明白。


    堂中一片寂静。


    蒋禹想开口,却又不知应唤他什么,于椅上艰难踌躇了半刻,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还是任诩先开口唤了他:“见过岳丈。”


    拘的是晚辈礼。


    蒋禹这才松下一口气。


    听这语气,倒不像是上门大闹退亲的。


    “贤婿,快……坐、快坐。”


    “岳丈大人客气了,”任诩说着规矩的话,却也浑不在意地于堂中坐下,半晌似笑非笑地抬眼,“家中倒安静。”


    蒋禹是头一遭和任诩打照面。


    他自诩在朝中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偏面前的这位,让人抓不住脉。


    半晌,他伴着冷汗试探道:“昨日弦知走失,家中焦急,今日更是匆忙,故未备归宁宴……”


    “岳丈此话差矣,何为走失,弦知昨日一直同我待在一处。”任诩淡道。


    “是、是……”


    想起这几日家中对蒋弦知的苛责,蒋禹有些结巴。


    “岳丈未备归宁宴,我却备下了回门礼,”任诩轻笑,顿了顿又道,“只是日前,贵府为婚事备下的礼单,至今我还没有瞧见实物,可是贵府对我二人的婚事不满意?”


    赵氏一愣。


    什么礼单?


    若论起礼,府上备给蒋弦知的嫁妆不是早都已经送过去了么?


    “怎会……自然是满意的!”蒋禹匆匆应道,一边有些惊疑地同赵氏对视了一眼。


    “是么?我倒是没瞧出贵府的诚意。”任诩说着,手指轻动,将一张清单从桌上推移到蒋禹面前。


    蒋禹心下不解,只得战战兢兢地接过。


    瞧了一眼,面色微变。


    这上面行行列列载的,不是旁的,正是蒋弦知生母杨氏的嫁妆。


    清单下,他亲手签的字据清晰可见。


    不过才成婚几日,便知道借着夫家的手来要她娘的嫁妆了。


    自己这个女儿,真是不可小觑。


    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蒋禹于心底痛骂蒋弦知,却也不敢在面上发作出来,只得隐忍地咬牙,生硬地挤出一副笑脸来。


    蒋絮的事还要劳动他帮忙,蒋禹丝毫不敢得罪眼前这个阎王,只得全然应下,道:“是府上疏忽了,还请侯府千万不要介怀——”


    瞧着任诩一副了然的平淡神色,蒋禹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横眉对向赵氏斥道:“你怎么做的事情?连府上大姑娘出嫁的嫁妆都置办不明白,若再有这样的疏忽,蒋府你也不必再待了!”


    赵氏终归是个妾室,就算掌事,身份地位也远不及主母。


    听着主君这样的呵斥,面色白了又白,直在堂中跪下,却是一句都不敢反驳。


    “老爷说的是,都是妾身的不是。”


    她神色苍白,就要垂下泪来。


    “明日,”蒋禹话刚出口,又重重地摇了下头,又道,“不必明日,就今日,这礼单我必会为弦知备齐,还请贤婿千万不要心存芥蒂,府上能与侯府结亲,已是祖上积德,幸中之幸,哪里有不尽心的道理!”


    “得岳丈大人此言,我便放心了,”任诩轻笑,而后又稍一侧头,“知知,你以为如何?”


    听他喊得亲昵,堂中又是一静。


    瞧着这纨绔眼下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与妻儿举案齐眉。


    蒋禹神色有些僵硬,这才将目光转向自己一直不曾言语的女儿身上。


    “多谢父亲。”


    蒋弦知声音温和,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瞧她如此,任诩略一颔首,对蒋禹称:“家中事忙,就不在府上多叨扰了。”


    蒋禹勉强笑了下,想着蒋絮的事,客套道:“时候还早,若不嫌弃,不如在家中用顿午膳……”


    “午后日头毒辣,知知有眼疾,受不得这个。”


    “……”


    蒋禹一噎,话被截断在口中。


    他倒是未想着这个。


    但蒋絮的事至今还没有一个定论,蒋禹直将目光投掷向蒋弦知,渴望她说些什么将人留下来。


    却见蒋弦知很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放下了面上的纬纱。


    “天气渐渐转凉,父亲素有寒疾,还是少食些葡萄为好。”她温声道。


    蒋禹微怔。


    桌案上雕金果盘中盛装的葡萄色泽晶莹,莹润剔透。


    他一向喜食葡萄。


    众人皆知此事,赵氏更是日日为他手剥来讨他的好。


    但这府上的所有人,只有蒋弦知记着他的寒疾,年年让他少用。


    昨日夜雨,他腿上还残存沁骨的酸麻痛感。


    蒋絮心中情绪有些复杂,一时不知晓该说些什么。


    他的口张了又张,到底没能将蒋絮的事问出口。


    正迎着他二人拜别礼之际,任诩却忽而再度回过头来。


    “险些忘了,方才说的回门礼还未能呈上,”任诩对上蒋禹有些怔愣的视线,轻笑。


    蒋禹不明所以,自他手中接过了一个信封。


    “这是我的诚意,还请贵府笑纳。”


    不等蒋禹反应,任诩便牵过蒋弦知,温声:“走吧。”


    蒋禹看着他二人的身影走远,于内室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想起来拆这信封。


    信封之中是薄薄两张宣纸。


    色泽微黄,瞧着亦有年头了。


    蒋禹仔细看着,才瞧出是青楼妓子的身契和籍书。


    任诩将此物予他,算是将此人从香云楼除名。


    蒋絮狎妓一事,也至此再寻不见证据。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蒋禹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


    “老爷……”赵氏哀哀戚戚地跪在他脚边,道,“若真按着从前先夫人的嫁妆单子补,咱们家的现银是要有一半都要砸进去,不日弦安还要出嫁,得为她置办嫁妆呢……”


    蒋禹手指用力按着前额,沉默不语。


    赵氏见他没有反驳,又试探道:“不如去首饰楼里随便买些,左右能将那数目对上……”


    “闭嘴!小家败气!”蒋禹忽而推了茶盏,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而后怒不可遏道,“就按他说的去办,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也不准少!”


    赵氏鲜少见他对自己发这样大的火,一时不由得吓得呆怔,不敢再出言。


    “都给她补上,”蒋禹长长叹一口气,按着额角的指节微微泛白,“都给她补上……”


    这个家,终究是亏欠她的。


    *


    “这下,可心安些了?”行在长安街中的小巷,任诩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他今日来得张扬,闹得花朝会早早散了,倒让这后街空出一块来。


    眼下他二人行着,甚是宽敞。


    “你挂念的事有了着落,此番过后这蒋家也不必回了。就算我入刑部,疑罪未明期间,侯府也能护住一个女眷。你且过好自己的日子,没人敢来招惹你。”


    蒋弦知未应,只侧眸望着他。


    任诩向来散漫的眉眼稍低垂着,眼下正自顾自地为她打算着,瞧着别样认真。


    外人面前的他向来以恶名著称,唯独她,能见到他这番模样。


    没有戾气,干净而纯善的他。


    哪怕即将获罪,也想着先替她讨回想要的东西。


    “任诩,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蒋弦知忽而站定,轻轻拂开任诩额前的碎发,声音在风里很轻,带着缱绻的柔,“但你总是为我讨公道。”


    最打动她的,是他下意识的思量。


    她目光深深,任诩微怔。


    他默了半晌,轻笑:“怎么,现在不同老子道谢谢了。”


    蒋弦知听出他话里的揶揄。


    从他这般口吻说出来,不像是索取,倒像是蜩情。


    蒋弦知觉得自己面上好似又烧起来了,声音温软而低:“你想怎么谢啊。”


    任诩眉梢轻挑,狭长的桃花眼微垂,笑意丝毫不含蓄。


    “知知。”


    “嗯?”蒋弦知被他这双眼睛凝着,一时有些晃神,下意识轻应了声。


    眼前人恣意的视线,克制般地温和了些。


    似循循善诱的攫夺。


    他轻笑:”讨好夫君的事,还要老子亲自教你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09 02:07:50~2023-10-11 18:5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anxu的微博 10瓶;ppppuuu 5瓶;江与川 2瓶;Enchante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小姑娘初识情意, 说一二句便绯色攀延。


    让任诩想逗弄,又怕过分了将人吓跑,只得耐下心来慢慢引导。


    任诩视线下移, 触及到蒋弦知柔嫩微红的两瓣唇,目光中稍显遗憾。


    他移开目光, 稍扬了扬下颌,展开些手站在那里, 眉眼恣肆。


    “抱一下呗。”


    小姑娘迎着他的视线, 一点点走近。


    任诩扬唇, 正要将人收拢在怀中时,脸侧忽然传来极轻的触感。


    同昨日那个豁出去的吻不同。


    这一次的触碰, 轻轻盈盈的。


    像是初绽的绒花在面上轻蹭,一点点展开自己羞涩的瓣。


    软的,暖的,缓的。


    直将人的心融化。


    小姑娘的气息近在咫尺,勾起他藏在心底的、贪婪而不知足的欲。


    任诩耳尖泛红。


    却也忍不住暗骂自己。


    他今年二十有三,竟还能被一个小姑娘轻易撩拨了去。


    “这样谢, 成么?”


    好在四周无人, 没人瞧见这一幕。


    蒋弦知轻攥着他的衣襟, 脸颊滚烫,低着头。


    任诩缓缓呼吸。


    对于她,他似乎永远贪心不足。


    他想同她更密不可分。


    “你还有没有什么……”任诩随着她低下头,意有所指地问道,“别的挂念的事啊?”


    “……”


    蒋弦知见他神色认真, 本也好好听着,待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之后,面上绯色更甚。


    “倒也没别的意思, ”任诩扯唇轻笑,“只是之后你一人在京中,老子放心不下。”


    还未等蒋弦知应他的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有纷乱的马蹄声踏尘而来。


    蒋弦知警惕回身。


    铁骑近乎激烈地停在眼前。


    领头的男子立在马上。


    神色苍白,双目血红,嘶吼一般的声音先至。


    “任诩!”


    蒋弦知心中一紧。


    瞧这着装以及和霍徐七分相似的面庞,想来正是兵马司指挥使。


    霍徐霍子方之父,霍青彦。


    “你竟还有胆子回门,你杀吾儿,”霍青彦抽出腰间佩刀,一甩缰声直冲任诩而去,怒目圆睁道,“我要你命!”


    尖刀锐意极快袭来,杀气凛冽而至。


    任诩侧身避过,将蒋弦知护在怀中。


    霍青彦已然红了眼,青筋暴凸,手中的力气是半分余地也未留。


    眼前他又要劈剑而来,蓄势带起的疾风扫动了蒋弦知面前的纬纱。


    听得小姑娘轻呼一声。


    任诩眉心微皱。


    就在锋刃要割破他衣裳前襟的一刹,任诩上前,身子贴马,反手压上霍青彦的剑柄。


    剑柄被他以巧劲压在自己的虎口之上,若是再用力,恐怕会将手筋迸裂。


    任诩这厮,虽在京中一贯被视作纨绔,但能以一人胜徐儿和那些兵马司的弟兄们,确实是传了他老子的本事在身上的。


    霍青彦面色微变,终究将手中的剑转了方向。


    他神色青白,怒不可遏地注视着任诩。


    “指挥使息怒!这任家二郎犯了罪,自有刑部去定论,您老同他纠缠,再伤了自己可怎么是好!”


    后面有刑部的小吏紧赶慢赶上前,小心地安抚着。


    “此事自有我刑部掌管,绝不让一人脱逃王法,还请指挥使放心。 ”江诚也随着过来,手握缰绳,下颌微扬。


    他倨傲的脸上露出些许刻薄,端的是铁面无私。


    “江头领,好久不见。”任诩弃了剑柄,退开些,以防烈马伤了小姑娘。


    江诚垂目看他一眼,眸中不解,不明他话中所指。


    “日前你手下的人犯到老子头上,被老子拿刀穿了手,”任诩牵唇轻笑,目色懒散闲淡,“江头领不会介意吧。”


    江诚面色一变。


    他手下的人有不少在京中事不干不净的活计,偶也有犯到贵人身上的时候。


    但出了这样的事,他竟不知道,想来也是手下人没有脸面上报。


    任诩闭口不谈也就罢了,偏这厮有恃无恐,在大庭广众下提及来下他的面子,是咬准了他不敢说什么。


    “你手下的人不懂事,老子且替你教训着,也不必谢了。”


    “任诩!”江诚握紧了腰上的剑柄,目中的怒气压不下去。


    对面那人却浑然不怕这份威胁,只揽着人站定,浑不在意。


    江诚气极,正要发作,却听霍青彦在一旁开口:“你还同他多说这些做什么?他如今犯了滔天大罪,这等死罪,自有圣上裁决,纵是侯府也护不住他!入了你刑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话?”


    霍青彦看过来的目光恨意凿凿,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你任诩能嚣张几日。”


    也是。


    同这混账又有什么好讲。


    江诚目色一沉,喝道:“带走!”


    “且慢。”任诩抬眸,视线对上那些动手的人。


    他这大名,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样一句话,周遭竟真没有人敢动手。


    江诚咬牙,阴恻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带我走可以,但得把我家姑娘送回我侯府上才行。”


    蒋弦知侧过头,透过纬纱瞧清任诩肆然的神色,目光微动。


    这话说得自然,几乎把江诚气得双目晕眩。


    “刑部抓人的规矩,哪里还由得你!”


    “那江头领大可试试,我任诩是个无赖,杀过一个,也不怕再多杀几个。”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天戾气倒真有几分威慑力。


    更何况,连兵马司指挥使在他面前都讨不得好处,若真将人逼急了,保不齐他会下死手。


    江诚手握缰绳喝了半晌,依旧无人敢上前。


    僵持了半晌,他气极:“一群废物!”


    左右侯府不过在下一趟街西北处坐落,也算顺路。


    半晌终是沉着脸道:“走。”


    *


    侯府显然是没预料到有这样一群不速之客。


    江绪瞧着自家主子徐徐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大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老侯爷疯了一样派人寻他,声称要打断这个逆子的腿,然而无论侯府的人怎么找,也一直没在京中寻见他。


    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老侯爷也妥协了,只称任他闹去,却不想罪魁祸首自己大大方方地回府了。


    “父亲和张氏不会为难你,”任诩并未看向府中众人,只侧眸向蒋弦知,轻声,“去吧。”


    蒋弦知回望他,缓了片刻开口:“你这般下江诚的面子,他会为难你的。”


    “他不敢,放心吧,”任诩于袖下轻握住她的手,目光笃定,“你乖乖等我回来就是。”


    他这句话轻描淡写,可她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分量。


    蒋弦知心口泛上难言的酸涩,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囫囵应了:“好。”


    刑部的车马驶去,侯府之中却意外地安静。


    老侯爷在堂上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头一次没有对任诩犯下的罪暴跳如雷,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


    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逆子,连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于人前这般折辱江诚,是嫌自己命不够长么!”


    “平日里骄横狂妄也就罢了,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竟还敢在刑部头领这般面前肆无忌惮,真是目中全无法度!可念得自己和父母半分!且尚有新婚妻儿……”


    念及此,任传庭抬起眼,目光扫过庭下的蒋弦知。


    那混账新婚之日于京中大闹,给了蒋家不少难堪,现如今他造孽入狱,这蒋家姑娘也并未提及和离,倒是不易。


    “孽子不孝,是苦了你了。”


    蒋弦知依新妇礼问过安,于堂中立着,神色沉稳。


    “侯爷息怒,二郎也并非存心为难江头领,”她抬起眼,声音平煦温和,“二郎心性纯率,他是看不上那样的人。”


    似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任传庭愣了愣。


    他神色本还有些激愤,半晌又逐渐冷静下来,不由得一声苦笑。


    也是,任诩那般爱憎分明的性情。


    他母亲和阿姐的仇经年之久也没能忘怀,更遑论对上江诚这样不入流的小人。


    但这蒋家姑娘——


    任传庭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家中孽子虽犯下了这等大错,但侯府婚约照旧,府上也不会亏待了你,你且在府中安住着,其他事自有我去处理。”任传庭稍缓了语气,对蒋弦知交待道。


    蒋弦知抬起眼,看向这个发须间已现灰白的老侯爷。


    虽身上矍铄之感不减,目光中武将的凌厉和锐利也不容人逼视,但眉目中已现出藏不住的疲惫和灰败。


    她依稀也记得前世。


    那件事之后她被禁闭府中,对世事不十分知晓,却也知道老侯爷为此事一力求护,几乎耗干了所有心血。


    他为保得任诩出狱,到底用了什么做交换她不得而知,但绝不是微薄的代价。


    老侯爷虽一贯对任诩严苛责备,却也是爱之深重怒其不争。


    她心头微动,半晌点了头。


    “多谢侯爷。”


    郡夫人张氏因得任诩一事卧病不出,眼下正在歇息并不见人,故而侯府小厮直接引蒋弦知去后院的一处小筑歇下。


    几日奔波不停,那日淋雨又着了凉,当下终于得以卸下疲惫。


    蒋弦知伏在案上,重重地咳了几声。


    锦菱瞧着蒋弦知苍白的脸色,挂念道:“姑娘可还好吗,叫府医来看看吧。”


    “无妨,”蒋弦知摇了摇头,道,“只是受凉了,不打紧,歇上一歇就好了。”


    瞧着外面乌压压的天,锦菱将窗又合了一合,多燃了些安神的助眠香,又服侍蒋弦知服了些沉眠汤。


    室内香意缭绕,蒋弦知几乎两日未曾合眼,终于得以阖目躺下。


    心中挂念着事情,睡却也睡不安稳。


    思绪愈沉之际,前世星星点点的记忆反复在心头回荡。


    一会儿是细雨飘摇的北山,一会儿是日光破碎的蒋家后院。


    似有千钧重石在胸口压下,蒋弦知于迷蒙中呼吸不能,一抬头,对上了任诩的视线。


    那颗褐痣熟悉,蒋弦知目光微动。


    正要开口唤他,忽而见他胸口被锋刃贯穿,拳头大小的血窟窿喷涌出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浸破她的呼吸——


    她满身冷汗,长吸一口凉气睁开眼。


    周遭有些嘈杂。


    身旁锦菱面色焦急,摇着她的胳膊,将她的意识唤回了些:“姑娘、姑娘,快醒醒吧!”


    “前朝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中期审查……感谢在2023-10-11 18:56:14~2023-10-24 16:0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临霁兮 40瓶; 32瓶;谷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缓了缓神, 蒋弦知抿净了额角沁出的汗,强自噩梦中抽离出来。


    外间东方乍白,天色熹微, 瞧着已经是次日了。


    “你说什么?”


    锦菱也努力将声线稳了稳,只促声道:“前朝出事了, 我也是侯府的小厮议论起的,说是边关前线来报, 周潼关失守了……”


    蒋弦知心头一紧, 素指泛白。


    周潼关坐落西北, 虽是边关,却是一个非常要紧的关隘口。


    前接澄江, 后连西裕,若是此城失守,西裕没了周潼关独有的地势优势护着,被攻陷的威胁极大。


    西裕乃西北军事之重,直通中州,如若沦落敌军之手, 后果不堪设想。


    “老侯爷本是入宫去为二爷求情, 正巧碰上边关军事回报, 当即就向上自请出兵了!”


    听着锦菱的话,蒋弦知眉心深蹙。


    父亲日前在府中也念过几句,西北边关因着偏远苦寒,西北大夏又属游牧民族,蹈锋饮血, 战风奇袭,与中原大军对上,常能以少胜多。


    当年廖大将军曾领兵勇战西北, 最终以十万将士的命作为代价护住了西裕,可他自己也失了一条腿,此生再不能上战场。


    此事之后,朝中众人与其说不愿远去西北,不如说是恐惧。


    陛下因着无人愿意出兵,亦于朝上发了几次脾气,近来也为此事十分发愁。


    可于老侯爷进宫这个当口,军事忽然回报,难说陛下没有以任诩此事挟老侯爷出兵之意。


    西北一战凶险非常,若老侯爷在此战中元气大伤,于陛下而言,更是一举两得。


    “侯爷!不可……不可啊!”


    正在她思索之际,外间忽然传来女人哀凄的泣声,蒋弦知稍稍推开窗,瞧见一个衣着端庄绮贵的中年女子跪在地上,她姣好的脸庞上面色苍白,腮边挂着泪。


    “西北一带何其凶险,大夏一族嗜血成性,侯爷此去要将自己置于何地啊!”


    任传庭不言,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侯爷……侯爷不能为了二郎舍弃这个家啊!大郎正在陇西任职,那边官场之事何等凶险,若身后没有侯府做支撑,侯爷要让他如何自处?二郎犯下此孽罪无可恕,侯爷想护他之心妾身明白,却也不能拿整个侯府做赌注啊!”


    “若陛下问起,只称……只称二郎是过失杀人,不过在牢狱中待上几载……”


    “妇人之见!家国大事,匹夫有责,若西裕失守,你以为陇西会幸免于难吗?你以为长京能独善其身吗?”任传庭皱眉斥道。


    “侯爷——”张氏又是一声悲唤,片刻后急急道,“先帝在世时,曾予侯府一块免死金牌,侯爷何不今朝呈此金牌免罪,我们退居边城就是!这般至少还能保全侯府的体面!”


    郡夫人说得断断续续,蒋弦知却听得明白。


    任诩此案牵涉甚广,若陛下下定决心彻查,为侯府扣上心存谋逆之意的帽子亦不为过。而免死金牌一出,就算不会放过任诩,陛下为着仁义孝道也会为侯府留下这一虚爵,至少能保住子孙后代的荣华。


    而老侯爷因任诩一事被挟出兵,战败是过,自削爵降贵,连累满门。


    若战胜,虽有一时荣光,亦能保下任诩,却难免不在将来更为陛下所忌惮,是一步怎么走都是错的死棋。


    老侯爷年事已高,虽英勇仍在,对上西北大夏却不得不说作勉强。


    而周潼关失守,本就失了先手。


    怎么看,都没有几分胜算。


    “识见肤浅!”那旁老侯爷深深皱眉,并不听她的话,只径直向前走。


    张氏见他心意如此笃定,稍稍怔然,片刻缓缓开口。


    “侯爷到底是为了家国大义,还是眼中只有二郎一人?”


    见任传庭顿了顿步伐,她回头望去,面上露出了几分与其周身温婉不符的狞色,她拽握住他的衣袖,声音疾而凌厉。


    “这些年来,二郎为家中惹的麻烦还不够多么!过往为了一个柳氏,侯府就险些万劫不复,现如今侯爷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她儿子收拾烂摊子,是想把我们母子二人的命都搭进去么!”


    任传庭一把搡开她的手,横眉斥道:“谁准你提她的?你是疯了不成!”


    “侯爷敢做,为何我不敢提?柳氏那个灾星自己来祸害侯府还不够,还要留下一个造孽子——”


    这句话被一巴掌截断。


    “柳氏怎么走的,你心中有数。眠洲一战过后,你做过的那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我不知情,”任传庭垂目望着她,目光冷意渐起,“这么多年,这个家,已经给足了你脸面。”


    张氏跪坐在地,目光怔怔。


    “侯爷……”


    “侯爷!”张氏的声音渐渐凄厉,一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妾身是为了谁啊?妾身是为了这个家啊!”


    任传庭眉心皱起,再不欲多提,只道:“我心已决,无须多言。”


    张氏不怒反笑,只口中喃喃念道:“灾星,灾星啊……”


    蒋弦知目光凝在跪坐的张氏身上,心中倒忽而豁然几分。


    任诩曾同她讲过他母亲的突兀离世,眼下看来,许也和这位郡夫人脱不了干系。


    然而她口中提及的免死金牌,确实是权衡下来最适合侯府的解决方法。


    只是——


    免死金牌救得了侯府,却救不了任诩。


    只有老侯爷承下此战,以整个侯府相搏,才能抵消陛下。


    原来如此。


    原来她前世所不知的代价……


    竟是这个。


    *


    西北战事水深火热,不容耽误。


    前线回报不过几日,京中便以整顿出兵。


    天尚未破晓之时,京周就已传来出征号角声,肃穆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天际,晨曦破不开乌沉沉的岚翳。


    侯府之中一片死寂。


    唯有祠堂之中,晕开微弱的烛光。


    木鱼声沉闷而持续地响着,听着声响时慢时促,而后随着祠堂外脚步声的出现,戛然而止。


    张氏闭目,手中捻着佛珠,眉头微蹙。


    “我说过,不要来打扰我,”撂下手中木槌,张氏有些不悦,而后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侧眸问道,“可是大郎那边回信了吗?”


    “母亲。”


    熟悉的声音响起,张氏余光瞥到来人月蓝色长衣的一角,乍然回眸。


    这一回目望去,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


    “大郎!”张氏慌忙起身,急急地来到任重身侧,道,“怎生这样快就回来了,陇西距此……”


    “日前恰好去隆关出外差,我一好友瞧着家中小厮眼熟,替我拦下了信,这才知晓此事,便立刻赶了回来。”任重面色有些阴沉,一双眼下两轮灰青,脸上新生的胡茬亦尤为明显。


    瞧着便是日夜兼程,不曾好好休息。


    “大郎……”张氏抚着他的衣袖,神色心疼,半晌红了眼道,“你父亲实在是过于偏袒那对母子,过往如此,现在亦如此,我劝也劝过了,可他执意如此,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事先不提,母亲可知,”任重薄唇抿住,阴鸷的目光低垂,“有关袭爵的祖训一事。”


    张氏有些茫然,蹙眉道:“有何祖训。”


    “我也是日前才知,之前在咱们房下效力的福清,眼下在静塔当差,做的就是替祖宗整理家书遗训的文书活计。”


    “静塔,侯府祖上的文书都存放在那有年头了,”张氏垂目静思,不解道,“有何不妥?”


    任重轻摇头,半晌道:“母亲可知,太祖父曾留下一道密训,称侯府必得武夫袭爵。”


    张氏微怔,面色变了变,而后缓道:“那是从前祖上根基不稳,太祖宗怕侯府不能替陛下守住江山,故而才有此言罢。然而眼下江山已定……”


    “母亲所言我明白。可父亲日前特意告知静塔,要将太祖父这一密训列入任家家规之中,这又是何意?”任重语气加重了几分,目中带了些怒色。


    “谁人都知,我自幼生得那场病,再不能习武。”


    张氏目光落在任重的左腿之上,一时只觉眼中刺痛。


    落拓而宽敞的衣衫下,乍然瞧不出许多异样。


    然而细细望去,却能瞧见须臾弯曲而细瘦的畸形轮廓。


    重儿幼时所生的那场病,一度让他站起都费力,如今能同常人瞧起来一般无二已是万幸,更遑论研习武艺。


    “可是……”张氏迟疑了片刻,道,“侯府这许多年,也从未见侯爷要将这爵位传予任诩的打算。那混账纵然从前上过战场,如今这般模样哪里又担得大任。”


    “父亲是不曾说过,可母亲怎么知晓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任重望了过来,目光冷了些许,“这么多年桩桩件件,父亲次次偏袒任诩,母亲敢说,是真的了解他吗?”


    张氏蹙眉,半晌道:“可侯爷多年到底也重用你些……”


    “重用算什么?”任重像是忽然被点燃怒火,乍然抬头,“他重用我,却也能轻易舍弃我!母亲你仔细瞧瞧,到这性命攸关时刻,他哪里顾得我们母子二人的死活!”


    张氏被任重激烈的情绪吓得一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却也无从反驳。


    任重说得很对,纵使侯府众人多年来一直默认这爵位是要传予他的,侯爷却不曾明确地回应过此事。


    只是人人皆道任诩是个纨绔,不堪大用,这侯府的前程后路是万万不能交予他挥霍罢了。


    然而侯爷心中到底如何作想,谁也不得而知。


    张氏原本是笃定此事的,现下见涉及到任诩时任传庭的决绝,现下也生出好多犹疑来。


    任诩本就疑心他母亲之死,若今朝得以安返,来日再袭了爵去……


    张氏面色惨白。


    “父亲此去,若败了,自是陛下怪罪,侯府荣光不复。若胜了,来日这爵位也是要传予任诩的,”任重侧过身抓住张氏的衣袖,道,“母亲,到那时,我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张氏对上任重阴沉的目光,心底爬上些寒意,忽然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意。


    “那重儿……你打算如何?”


    “有些事,不该生根发芽的——”


    任重手指用力,有漠然狠戾的情绪自眼底游走,缓慢续道:“不如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大家!感谢在2023-10-24 16:04:59~2024-02-10 20:1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宁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2瓶;临霁兮 8瓶;江与川 3瓶;rtt、解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张氏被他眼底透出的狠戾惊了一惊, 似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眸中现出几分迷茫。


    “重儿……你是何意?”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我们万万不能再心慈手软, 坐以待毙,”任重微扬了扬脸, 继而轻描淡写道,“斩草除根的意思是, 既要斩草, 亦要除根。”


    这话尾的两个字咬得极重。


    张氏怔然一瞬, 手中的佛珠当啷落在地上。


    烛火晃了一晃,映在她惊惶的瞳色里。


    任重不再看她, 只低垂着眼,轻声:“母亲,我只问你,你可愿意将来让任诩那厮骑到我们头上吗?”


    任诩何等狂肆纨绔,张氏再了然不过。


    她面色微白。


    “自是不能!他如何能掌家……”


    任重弯身拾起佛珠,打断了她的话。


    “但父亲若得胜归来, 定然会将此爵位传袭予他, 介时咱们无论筹谋什么, 都不算数了。”


    “你的意思是——”


    “若战败,自然是过。但若守得住边关,人却回不来了呢。”任重侧目轻声,眸中不带一丝颜色。


    张氏紧攥的手微微抖着。


    “你,”目中既有震惊, 又有错愕,最后统统化为恐惧,“怎可……他、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母亲, 妇人之仁最要不得!”任重攥紧手中的佛珠,力度几欲要将其碾碎,“你想想以后!若是放任这一切,咱们还能有什么以后!”


    “父亲……他是我的父亲不假,可他什么时候真正尽过一个父亲的职责?他又何曾尽心为我考量过?”任重冷笑一声,续而道,“何况,我又没有真的想要他的性命,想让一个人在边关回不来,本就有的是办法。他安然在边关度过晚年,我承袭本就该属于我的爵位,有何不妥?”


    张氏仍是连连摇头,薄唇颤抖。


    “不能如此……怎能……”


    任重轻叹一口气,目光与语气俱柔和下来似的,回身抚上张氏不断颤抖的手。


    “母亲,重儿只有你了,”他握紧张氏的手,神色决绝,“只有咱们母子才是真正的一体啊。待到我领了侯爵,咱们日后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么?”


    张氏指尖微抖,目光空洞无比,终是什么都没能再说出口。


    *


    盛夏多雨。


    侯府之中任诩和老侯爷不在,府中寂寂,郡夫人日日礼佛闭门不出,每日只见零星来往的下人。


    现下大雨倾盆,连下人也躲懒,半日也不见一人。


    雨声被风吹得杂乱,顺着未阖紧的窗沿扑进半面潮意,锦菱上前将窗户关好,回身瞧见蒋弦知正凝着窗外出神,不由开口问询:“姑娘?”


    打量着外间的昏暗天色,蒋弦知轻声道:“咱们出去一趟。”


    “姑娘……”锦菱有些讶异,却也转瞬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声道,“我这就去准备。”


    雨天街上行人来往甚少,面前朱楼于氤氲雨幕中高悬两盏凤凰灯。


    纪焰自任诩走后,自是全权接手香云楼,近日虽忙于处理各方事务,却也遣人传了话过来,只称在侯府中有何不便都可与他直言。


    眼下蒋弦知若想送些东西与任诩,还是要劳他相助。


    任诩下狱,香云楼于京中备受瞩目,此刻于正门进入自是不妥,蒋弦知放下纬纱,欲穿过面前的长巷,从西侧门进楼。


    长巷狭窄寂静。


    蒋弦知来时匆匆,忘换了油靴,一时鞋底湿滑,险些摔倒。


    “姑娘慢些!”锦菱撑着油纸伞弯身,拿绢子替她拂去了鞋旁的湿泥。


    就是在巷口这一停,蒋弦知抬眸间,忽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锦菱刚抬眸,也望过去,蹙眉片刻道:“这不是侯府的小厮么?”


    蒋弦知不语,只瞧他前后张望,行色匆匆,像是有要事在身。


    她侧目道:“你先去寻纪管事,我瞧瞧他要做什么。”


    在当下这般情形,万事都要多提防一二。


    锦菱着急摇头:“这怎么行?”


    “快去。”


    拗不过她,锦菱只好咬牙转身,匆匆朝楼中跑去。


    蒋弦知一人跟在那小厮身后,随他拐到巷后,远远瞧见一座竹亭。


    这远远一打眼,却又有些发怔。


    庭中那人身量虽远不及任诩,眉眼却与他有三分相似,只不如他那般清朗疏狂罢了。


    想来应是府中大哥。


    可任家大郎现下当在陇西任职才是,怎会忽然回京?


    蒋弦知默不作声,于角落中轻伏下身。


    “……既如此,你便将此信……越州知府李育……”


    “记住,一定不能被旁人发觉……”


    雨声细碎,听得不甚清晰。


    越州,亦是西北的一个重要关口。


    任重能有什么信要传予他?


    正思索着,却见那小厮回身,朝着她所在的巷子走来。


    蒋弦知一时无从躲避,正要回身,忽而被人向侧边一拉,恰有一处缝隙能容身。


    “……夫人。”纪焰声音很低,示意她不要出声。


    恰逢雨日,小径布满湿泥,脚印踪迹尽被掩盖,倒瞧不出什么端倪。`


    那人并未察觉有异,似是怕被人发觉一般,几步便走远了。


    “属下冒犯,只是任家大房那边向来同我们爷不对付,若是让他瞧见,总归是不好的。”纪焰见那边没了人,低声开口解释。


    “这个我明白,只是,”蒋弦知迟疑了片刻,“据我所知,他于陇西任职,可与越州有什么政务往来吗?”


    纪焰略皱眉,摇头:“未曾听闻。”


    蒋弦知沉吟片刻,而后道:“你派个人去,留意下越州那边的动静。”


    纪焰抬眼,瞧见她笃定的目色,应下了:“是。”


    蒋弦知望了眼任重走远的背影,心底有说不上的不安浮上来。


    锦菱跟在纪焰身后,这时才走过来,瞧她神色低闷,宽言安慰道:“许是近来事情太多了,姑娘才这样心绪不宁的。”


    她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纪焰引她入了香云楼的顶阁,温言道:“夫人放心,刑部那些人多少看在老侯爷出征的面子上,未曾行甚过分之举。”


    眼下朝廷尚仰仗着老侯爷出征一战,皇帝必不会苛待了任诩。


    只是此战实在凶险,让人不得不挂念。


    蒋弦知袖下的手触到到一个皮面的小册子,而后攥紧,抬眼向纪焰道:“可有办法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纪焰面露难色,道:“现下二爷被太多双眼睛盯着,刑部近来也发了禁令,明言二爷是重犯,不许任何人探视,若是私下前去被人揪住不放,免不了又平添一条罪名。”


    蒋弦知目色稍暗,点头应了:“知道了。”


    “不过咱们也有暗桩在刑部,夫人若是想传些话给二爷还是能够的。”


    “我……”蒋弦知顿了片刻,眸光流转,薄唇张合,“我也没什么话要传给他。只是,你们要千万盯紧刑部那边,若是他们要对他有什么不利,一定要告诉我。”


    若是真到了危急关头,至少,她应该能保下他一条命。


    只是,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出世。


    “是。”纪焰只当她是心念任诩,并未多想,应下。


    *


    “日前,京中又征了一批精役,我弟弟也被拉去西北。从上月起,赋税也加了五成,我阿爹和兄长都日落方歇,尚不能全然贴补家中所用……”


    锦菱领了月赏,瞧出手中是比以往更沉甸的分量,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在还有姑娘待我这般好,救了我们一家。”


    “你银钱不够用了,只管和我说。我手头虽不宽裕,现下出了蒋府,却也有点闲钱傍身,你且宽心就是。”


    蒋弦知早瞧出她心事重重,知晓是被徭役赋税所累,温言了几句。


    “也不知这仗怎么打了这样久,而且,近期前线竟无一丝消息传来,怕不是场……”


    锦菱开口,却又觉失言,低下头侍弄花草,不再说话。


    是啊,怕不是场恶仗。


    蒋弦知望向窗外,夏山如碧,清荫笼竹。


    日头隐藏在沉云后,没有烁玉流金的暴晒,却也蒸云如浪。


    这本不是个旱夏,却是个让所有人都难捱的夏。


    “西北来报,西裕沦陷了!西裕沦陷啦!”有小厮从门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匆匆地喊道。


    那小厮直接进了主院去寻郡夫人,蒋弦知听得零星几个字辨明意味,面色苍白。


    “姑娘!”锦菱几乎站不稳,骤然抬眼看向她。


    侯府下人纵是往日训练有素,得知这样的消息也轰然大乱,好些人跑出来问情况,那小厮却也手足无措,慌乱之间说不清楚。


    郡夫人急急走出来,得知消息后双目失神,面无血色,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滑落,模样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爷呢,怎么样?”蒋弦知看向那个小厮。


    小厮神色灰败,低声:“还没有侯爷的消息。”


    蒋弦知攥紧了手。


    按照眼下的情形来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只是起初传回的消息都是捷报,怎会忽然就沦陷?


    老侯爷一向行兵稳健,多年来也未吃过几场败仗,被人逼兵到沦陷失城更是从未有过,这一次,就算是心挂任诩,也绝不至此。


    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又来了。


    老侯爷绝非自负武断之人,若是不敌,为何无一封求援信递到京中?


    府上一时大乱,郡夫人定定地看了院中半晌,忽而径直关了房门,一言不发。


    “姑娘,怎么办呀?”锦菱眼圈通红,攥着帕子看向蒋弦知。


    “宫里怎么说?”蒋弦知抬眼问传话的小厮。


    “宫中尚未传出决策……”


    “宫中决策未定,想来是朝中亦没有万夫不当的将领可以接下这般场面。此一战情形到底如何,咱们终究不知内情,”蒋弦知望向锦菱,开口道,“去联系香云楼那边,快去。”


    “是,姑娘!”


    酷暑压不住乌沉的云,攒了几日的闷,终究落下长雨。


    晦暗的夜空电光晃耀,疾风暴雨来势汹汹。


    内室的烛心燃了几个时辰,被外窗透进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蒋弦知倚窗而坐,终于听得暴雨中有人敲动门扉。


    来人正是纪焰,身上沾了雨,一身寒意,脸色铁青。


    “怎么?”蒋弦知的心悬着,待他开口。


    纪焰吐出几个字,言语间几乎咬出恨意。


    “任重不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0 20:17:16~2024-06-19 00:4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空不问路 15瓶;MD_努力努力再努力 10瓶; 9瓶;江与川、谷生 3瓶;叶紫 2瓶;53496538、Enchanted.、临霁兮、小d小d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什么?”蒋弦知怔了瞬, 片刻后抬眼。


    “夫人日前让我留意越州那边,我便派了人过去。只是那越州知府李育向来是入井望天之辈,本不是甚么能能成大事的, 谁知竟有这般亲敌叛国的心思!”


    “通敌叛国?”蒋弦知心下骤然一紧。


    纪焰寒了声音:“越州地处淮江一带,因地势高险, 常年烟岚密布乌烟瘴气。那瘴气便是疫气之源,每到夏日最炎热之际, 便会散播开来, 每年平民百姓经瘴疫死者竟有十之四五。”


    瘴疫散以气节, 出了伏也能好些。淮南一代遇此,多封乡封城以避, 倒少有能蔓延开来的。


    蒋弦知不解:“这是经年的事情,早该有一套应付的路数。”


    “是,按理说淮江一代官员应对这瘴疫早该得心应手,但今年这越州知府却瞒下不报,借着今年收成不好为由并未登时行封城之举。侯爷行军所经长亭关,正是一要紧的补给之地, 而越州一代行商之人, 大多靠出关经营维持生计——”


    纪焰几欲咬牙。


    “正值酷夏, 这瘴疫传散极快,越州未及时加以控制,已然传散开来,行军将士本就苦累,更不知军中要成什么样子。”


    “此等大事……”蒋弦知皱眉, “药方呢,可有医治瘴疫的方子?”


    纪焰恨声道:“要不说那李育是存了通敌叛国的心思!我派的人去打听过,侯爷曾让人去求过医治瘴疫的方子, 那李育起初以病重拖延,后敷衍的那张方子也是不顶事的,听闻在军中并未见好,将士们热症明显,竟有不少病死的。”


    蒋弦知心下一沉。


    纵是老侯爷用兵如神,没了将士兵马,又怎能无往不胜?


    想来西裕沦陷也和此事脱不开关系。


    蒋弦知默了半刻,忽而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留意越州一带?”


    纪焰微怔,他倒还未来得及思索此事。


    说来也的确蹊跷,此事既发生于千里之外,这蒋家大姑娘又怎会未卜先知,除非是有人——


    蓄意谋害。


    想起那日越州一事,也正是她见得任重那日才问他的。


    像是要回应他的猜测,蒋弦知在他的目光中微点了下头,轻声道:“并非我平白多疑,只是那日听得任重要往越州李育送信,行迹鬼祟,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可是……”一时间,纪焰只觉周身血液冷到底。


    大房那些人是什么手段他自诩清楚,可这一事何止谋害生父这么简单,若是真的,堪当谋逆。


    任重,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若老侯爷回不来,任诩无望获救,这累世的勋爵之贵自是要予他之手。只是,”蒋弦知攥紧了手,面色微白,向来温和的声音生出冷意,“只为此便敢行叛国之举,侯府怎会养出这样一个目光短浅之辈!”


    “只是老侯爷行前定是立下了军令状,若是落败必定会问罪侯府,于他又能有什么好处?”纪焰恨声道。


    “无论他是心存侥幸,还是当真要借着李育下死手,都不重要了,当下时节未过,医治瘴疫的方子仍能解燃眉之急,沈净——”蒋弦知望向纪焰,“去找沈净!若他能给出方子,急马送到西北,也不出十余日。”


    “只是,”她又低头凝下眉,想起日前家中谈及西北一带,思索再三后摇头,“听说朝中如今,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能够出征支援。”


    纪焰闻言,怔了怔。


    朝中众将领自是对西北一带战事避之不及,一来西北坚甲利兵蛮族冲横,二来地势奇绝丛林茂密。


    若是不了解西北一带的将领,再赶上这瘴疫横行,别说支援,怕是自己都没命归京。


    若要出征,当属了解西北一带地势的人才好。


    “属下知道。”


    蒋弦知抬眸。


    看着纪焰的神色,脑海中仿佛听见箭羽一声铮鸣。


    “我们爷去过西北。”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


    她过往不曾在军事上留心,只知道他最出名的一役当属对战南楚。


    对抗满朝骂其轻狂之辞,他只用一战一箭,穿巷追云取下敌首。


    想来那时他多随老侯爷出征,定不拘于南楚一个战场。


    可是——


    安知任重不会算到任诩终将为救父出征。


    安知这不是他的计谋。


    “他不能去…”几乎是下意识,蒋弦知念出这句话。


    可还没等话音落下,忽然来了一个小厮急急向纪焰通报消息。


    “二爷得知了消息,已求了陛下要出征西北。朝中现下正缺愿意前往西北的将领,陛下已御笔亲书要令二爷领命出京了!”


    蒋弦知双唇动了下,握紧了手。


    “还有……”小厮瞧了一眼蒋弦知。


    “什么?”


    “二爷得以御前领命,是诺下身死也绝不让西裕一步,已立下了军令状。出征前唯一的要求,是想见夫人您一面。”


    蒋弦知唇瓣轻碰,温声问:“他人在哪里。”


    “现下还在刑部。”


    纪焰忙道:“我送夫人过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蒋弦知轻掀开马车的帘幕向外看。


    卓然的霞色氤熏在天际,被纬纱挡着并不刺眼,只剩一团浓烈的火色,昳丽成辉。


    许是西北军事弄得人心惶惶,街坊人影稀疏,四下的窄巷皆暗沉沉的。


    蒋弦知放下车帘,手中的帕子松了又紧,团出层层的褶皱。


    刑部的路并不远,未及半个时辰便也到了。


    任诩此一趟回刑部只是签些流程文书,此刻身上并无枷锁,早已在门口候着她。


    经日不见,他是瘦了。


    瞧见半明半暗的霞色落在他身上,蒋弦知一时眼眶微热,不知是纬纱还是旁的什么,她只觉得朦胧斑驳,看不清楚。


    唯独瞧得清的,是他轮廓下带着笑的眸色,较从前少了些淡漠落拓。


    眼下一颗痣,像坠入天际的霞日,在余晖里沾上情意暖色。


    “过来给老子抱抱啊。”


    他牵唇,一开口还是那般疏狂模样。


    周围的人从善如流地退下,没等蒋弦知走上前,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拉拽,直将人按在怀里。


    柳絮一样的柔软被真实地拘在臂中,熟悉的气息萦绕上鼻尖,任诩这段时日焦躁的心气终于得以宽慰。


    若不是分离的这些时日,他自己也不知道,竟会对这蒋家姑娘日思夜想。


    蒋弦知稍稍分出神来,轻声问他:“越州一事,纪总管可派人同你说了?”


    “早知道了,说到此,”任诩一哂,吊儿郎当地垂下眼来,“还要多谢夫人高瞻远瞩。”


    “那……”


    蒋弦知的话还未等问出口,任诩先挑了眉,挡了她的话头。


    “先不说这些,”他目中拘着淡淡笑意,声音温下来问,“你想老子没有。”


    任诩宽阔的肩替蒋弦知挡去刺目的霞光,他将人放开少许,轻轻拨弄她面前的纬纱。


    纬纱流动着荡起波澜,说不上是替他紧张还是什么,一时间心跳如鼓。


    “什么时候了……”


    小姑娘没答他的话,只拧了把他的衣袖,而后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藏不住的忧思悬在轻颤的尾音里。


    “你这一去,可有把握。”


    任诩闻言一笑,似是浑不在意,开口的语气却也认真。


    “相信你夫君我。”


    蒋弦知稍低头,垂目轻声:“我自是信你。”


    “那便好好等着我,”见她眉头仍轻锁着,任诩抬手,手指抚在她额心,附在她耳边轻笑低声,“知知,老子还没和你圆房,舍不得死。”


    “……”


    原本凝结于目的水雾被他这一句满不正经的话骤然驱散。


    蒋弦知面上如火似的烧起来,霍然将纬纱放下,像是这样就能同这混账话隔出距离。


    任诩故作疑惑不解,正色道:“你我已是夫妻,延绵后嗣传宗接代,这都是你我分内之事。”


    “你……”


    蒋弦知原先面上的暧昧颜色可疑地攀上脖颈,又一点点蔓延至耳尖,给吹弹可破的雪色渡上一□□人而可爱的红。


    显得可怜,又分外想让人再狠狠欺负。


    真是他娘的勾人。


    任诩难以自抑,目色稍暗,探进纬纱,用手指按住那让他心神不定的颜色。


    “等老子回来,老子……”


    到底还是把到舌尖的荤话收住了。


    自家姑娘面皮纸一样的薄,再撩拨,只怕她羞愤地会恨上他了。


    “爷,时辰差不多了。”


    已经过了时间,一旁的小厮早就心急如焚,却是死也不敢开口,最后到底还是纪焰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了句。


    任诩长压了口气,瞧了眼那旁局促不安的小厮,冷笑:“真是催命。”


    只是这一遭他到底不是什么光荣出征,背着他这样的名声,更是难浩浩荡荡地昭告天下,故而是要明日寅时就走,军中确实还有好些要交接的事务,再耽误不得了。


    蒋弦知推了他一把,轻声:“你去吧,别误了大事。”


    任诩又把人拽到怀里,狠狠握了一把,像要把她身上的气息都印刻到怀里一样。


    “回去吧。”


    任诩笃定心思要目送她走,蒋弦知也没再多说什么,提裙上了马车。


    坐上车,忍不住掀帘再道:“刀剑无眼,你一定要保全自己。”


    任诩无言,理所当然地提唇一笑。


    晚霞如金的余晖泼落在他肩背的轮廓上,他这么一笑,恣肆眉眼却比金辉夺目。


    有那么一瞬间,蒋弦知觉得,他原本就该站在战场上的。


    他原本就应该是这长京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


    “我……我等你回来,”磕绊嗫嚅的字句无法尽然将她的心意阐述,她攥紧马车围帘,又重复了一遍,“别忘了,我等你回来。”


    他应下出征,从未觉得自身有何值得顾惜。


    可看到她为他担忧、为他挂念,看到她到让人疼惜的神色,让他不知怎的,就有些见不得。


    任诩稍低了下头,喉结微动。


    再抬眼,满目温柔。


    “记住了。”


    “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第38章


    暑日的潮热渐归萧瑟, 庭院中扫过绿树的风裹挟了一丝夏末的凉。


    锦菱将院前青砖上的落叶轻轻扫开,挂在叶上的夜露洇湿砖石,在暮色中更显沉暗。


    “许是朝廷下了严令, 怕京中人心不稳,两个月余, 西北竟无一丝消息传回……”锦菱抬眸看了一眼蒋弦知,轻声道。


    蒋弦知轻倚在门框上, 无言沉默。


    已经两个月了。


    纪焰一走, 她亦没了西北一带的消息来源。


    郡夫人称病, 每日闭门不出,更是早就免了她的请安。


    侯府上下没了主心骨, 成日里安静得厉害。


    她也曾寄信向家里问过宫里的消息,一信寄出,却没有回音。


    父亲是个最不敢管闲事的人,如今侯府日后是何情形还很难说,他自是没有替她担忧的情分,想来纵使知道一二内情也不敢多言。


    蒋弦知正凝神思索, 忽见不远处侯府小厮匆匆跑来, 躬身行礼道:“请二少夫人安, 府上二小姐来访。”


    “弦安?”蒋弦知微蹙眉,静默片刻回身淡道,“引她过来吧。”


    “她这时节来做什么?”见小厮出去领人,锦菱有些按捺不住,面上尽是警惕。


    自那日出嫁, 蒋弦知便再未见过她。


    只知道她前脚刚出阁,蒋弦安后脚便与柳梧定下婚,只是婚期迟迟未定。


    蒋弦知于堂中坐下, 面上无甚变化。


    “且先看看吧。”


    不多时,只见蒋弦安绕过回廊走进院子,月色里瞧见她身上只一袭素面浅蓝拢纱裙,样式甚是素净。


    “见过二少夫人。”她垂首敛衽,行礼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低垂的视线落在身前青石板上。


    “妹妹何须这般见外,坐罢,”蒋弦知抬眼轻笑,却未起身,只淡问道,“不知妹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蒋弦安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并未入座,只柔声开口:“姐姐何等通透,怎会不知妹妹当下的处境,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蒋弦知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日日守在侯府深院,竟不知晓是何事使妹妹烦忧。”


    蒋弦安抿唇,柔声细语道:“姐姐命好,得嫁侯府显贵,自看不上柳家的婚约。却不知姐姐瞧不上的残疾男子,是妹妹我求之不得的归宿。只是我为庶女,柳家自不十分重视,如今家中的现银都用来填回姐姐的嫁妆,府中再拿不出什么钱为我添置了。”


    “父亲不想在大理寺卿前失了脸面,故而这婚期也就这么悬着了。想来将我这么平白嫁过去,柳家也是不肯的。”


    “你应该知道,”蒋弦知弯唇,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拿回来的,原本就是我的。”


    “那是自然。姐姐拿回来的,本就是先夫人的嫁妆。妹妹再不懂事,也不会存非分之想。我此来也并非讨要,只是想请姐姐,”蒋弦安微微垂首,声音顿了一瞬,而后笑意如常道,“以长姐的名义,再替我添置一份。”


    蒋弦知目光掠过她恭顺的姿态,淡声道:“你预备拿什么来换。”


    蒋弦安笑意更深,缓道:“姐姐真是伶俐过人,妹妹怎敢无端向姐姐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是知晓些姐姐想知道的内情。”


    蒋弦知目光微滞,袖下的手缓缓拢紧。


    她日前向家中寄信问及西北军情,蒋弦安心思这般活络,未必会不知道。


    她如今敢张口向她要嫁妆,想来也是有了确凿的消息传回。


    “姐姐,本也是不急,只是……”蒋弦安轻声叹息,再抬眼,目中似有真切的忧色,“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姐姐。”


    “我答应你。”


    几乎没有停顿,蒋弦知唇瓣轻动。


    “姑娘!”锦菱神色骤变,失声唤道,急得去扯她衣袖。


    “姐姐是言而有信的人,所以我愿意提前将这个消息说予姐姐。”蒋弦安声音低柔恭顺,笑意盈盈。


    蒋弦知心口一滞。


    她再了解她这个庶妹不过。


    瞧着温和柔婉,实则心狠手辣算计人心,做事也是谨慎得滴水不漏。


    她今日深夜前来同她索要嫁妆,一不要字据凭信,二未要真金白银。


    只得她口头应允便要开口告知她心心念念的消息。


    她怎会这般好心。


    除非——


    是坏消息。


    是她无法承受的坏消息。


    是她不得不转身依附家族,而无法言而无信的坏消息。


    “蒋弦……”安字还未叫出口,蒋弦知便听得她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响起。


    四个字,落地成钉。


    带着她似恭顺似戏谑的笑意,顺着血流直抵心脏深处,在那里轰然炸开。


    “任诩,死了。”


    蒋弦知的心骤然一沉,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忽然被这四个字推得很远。


    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她看见院中摇曳的树影下锦菱惊惶的脸。


    一股毫无预兆的铁锈味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上涌。


    “姐姐可要撑住了,”蒋弦安的声音似有悯意,她仿佛前倾了些身体,想要看清蒋弦知的神情,而后轻轻摇头,声音轻描淡写得如同淬了毒,“老侯爷与任二爷接连遭遇不测,郡夫人抱病,姐姐若是此时也倒下了,还有谁能来主持府中大小事务呢?”


    “不可能!老侯爷英勇神武,我们二爷也曾是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锦菱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嘶喊。


    “他们毕竟是人,不是神,”蒋弦安低眉垂目,似乎也为此伤神,“西北风沙大,侯爷和二爷的尸骨,怕是不全了。”


    “你特意前来,就是想用他们的命,来换你的嫁妆?”蒋弦知手指撑着桌沿,骨节青白。


    她缓缓抬眼,极力抑制住周身细微的颤抖,眸光透出猩红。


    “姐姐误会我了,我与姐姐都是蒋家人,本就荣辱一体,我怎会想对姐姐不利,”蒋弦安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软柔,“此来一是不想姐姐蒙在鼓里,二来大军不日还朝,姐姐早知晓内情也好早做打算。老侯爷和二爷毕竟是为国捐躯,虽战死,西北却守住了,想来圣上定会开恩,将他们从前的罪过抵了。”


    “只是姐姐虽不会成为罪臣家眷,日后这侯府到底没了内里的底子,只剩一个光鲜的虚名,姐姐要多多依托母家,才是长久之计。若予妹妹嫁妆使我得嫁柳家,于蒋家的地位自是多了一份保障,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姐姐好么?”


    蒋弦知紧抿着唇,齿间弥漫出腥甜的血意。


    “我知道了,你说的事,”她极力抑制住声线,垂下眼目让人瞧不清神色,“我会好好考虑。”


    蒋弦安瞧着她淡笑开口:“姐姐若是不信我,大可派人去市井间留意。除却任二爷自己的产业,这京中可也有不少传消息的路子呢,只是别以二少夫人的名义就是了。”


    她说罢便向蒋弦知告了辞,转身离院。


    蒋弦知定定地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


    “姑娘,姑娘……”锦菱瞧出她神色的破碎,哭喊着,“姑娘,二姑娘向来心怀叵测,这一次说不定也是她信口胡言,只为了来刺激姑娘你的!”


    蒋弦安与蒋弦微不同,向来心思缜密做事周全。


    她既肯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又开口索要嫁妆,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


    蒋弦知心口闷滞,生生将方才喉间的腥甜咽下。


    任诩说过。


    要她等他回来。


    蒋弦知稳了稳心神,艰难开口:“去香云楼外找个打茶围的问问,别说是侯府的人。”


    “是!”锦菱急急应下,转身跑出去了。


    蒋弦知在院中等着,满身被风扫得冰凉也仿若不知,一时出神。


    她心中其实明白。


    原本,她对他亦无甚男女之情,从重来一世有预谋的接近,难言不掺杂些利用。


    起初,她只是指望他救她出蒋家的水火。


    她从没有说过企图,但任诩未必不知。


    他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内里藏着的却是希望她有所图的真心。


    她其实很庆幸,任诩会喜欢她,至少是不讨厌。


    眼前的一切好像忽然之间都不复存在。


    思绪将她带回他陪她过生日的城楼,夜色里微亮的,好像是他坠着褐痣的眉眼。


    他把她拥在怀里,替她挡下能要了她命的利箭。


    有泪大颗地从颊侧滚落,滴在茶案上洇出深深的痕迹。


    任诩总是在救她。


    可是她却救不了他。


    夜深露重,风吹得愈发的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那侧终于传来声响,蒋弦知抬眸望过去。


    “姑娘……”锦菱攥着裙裾,面色惨白,却不肯再开口。


    “你如实说。”


    “姑娘,香云楼的人嘴严得很,倒问不出什么。只是四下立足的商贩街坊之间,确有风言风语……只称老侯爷因军中瘴疫流行用兵不得力,被围困在西北齐溪一带……”


    “二爷带兵营救一路北上,本是节节突破夺回了西裕,在周潼关时却因用兵经验不足被敌方围剿……待到越州知府赶来之时,三万大军已葬身周潼关,无一生还。”


    蒋弦知的手乍然收紧,起身问:“越州?”


    “正是越州……说是任家大郎身在陇西,不顾安危急出兵马报予越州,那越州知府方携军来援,趁大夏大军不备,将其一举击破。”


    好厉害的手段。


    借了大夏的手来除掉老侯爷和任诩,回朝又可以演一出父子情深兄友弟恭的戏码。


    老侯爷与任诩葬身西北,从前的罪过自然可以相抵,爵位仍在,考量着任重的功勋,皇帝会顺理成章将爵位予他。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锦菱瞧着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垂到茶案上。


    青葱一样的纤指重重地叩在案上,沉重的声音在夜内分外清晰。


    “我这一生,没有亏欠过谁。只有两辈子欠他的这条命,我是要还的。”


    蒋弦知忽而抬起眼,向来温和的眸色燃起杀意,咬字又狠又重。


    “既然他们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第39章


    “姑娘……”锦菱微怔, 神色有些不解,“眼下这般情形,如何还能……”


    蒋弦知压下心头的绪念, 勉力缓声开口:“我手里,有侯爷向李育求来的治瘴疫之方。”


    自她撞见任重那日, 便让纪焰留意着西北一带。


    纪焰不负她所托,查出了越州知府李育勾结任诩有通敌叛国的心思, 证据便是那张敷衍予侯爷治疗瘴疫的方子。


    起初她只以为这方子不是个起效的, 直到沈净称那方子治表坏里, 起初会造出病症痊愈的假象,待脏腑元气被暗中蚕食殆尽, 便会如遭反噬般气血枯败,高热不退,直至病死。


    按他所言,当朝任何一个太医都能瞧出那方子的不妥。


    任重与李育勾结,仗着能杀人灭口肆意妄为,却不知这方子早已传出西北。


    这岂不正是他二人叛国的证据?!


    锦菱吃了一惊, 捂住口半晌, 续又磕绊着道:“姑娘, 这……这不是小事。”


    蒋弦知沉默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这不是小事。


    老侯爷和任诩已死,现如今侯府的郡夫人更是任重的生母,将来俨然是他当家。


    没了侯府做支撑,蒋家更不会想要蹚到这趟浑水里来。


    莫说皇帝会如何裁决,便是她这证据能不能呈递到御前都很难说。


    更别提这一路的凶险。


    蒋弦知向来认为自己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 她本可以不去犯这一遭险,她本可以就这样将就地活着。


    只是——


    蒋弦知紧攥着手,手指节节泛白。


    任诩死了。


    那个总是在救她的人死了。


    所以无论如何, 她都要试一试。


    她绝不会让他就这样白白地死了。


    蒋弦知坐到案前,冷茶泼了墨,疾疾下笔写下一封信。


    “你去沈府将这个交给沈大哥,约他来见。”


    锦菱见她神色执拗,知晓自己劝不得她,也随着坚定道:“好,姑娘既决定了,无论刀山火海,我都陪着姑娘!”


    *


    “爷,不如就回府算了,亦或回香云楼也行啊,”纪焰摸着黑走在巷子里,险些被石子绊了一跤,苦着脸开口,“如今这般,真像做贼一样。”


    话虽这样讲,手里却是连灯都不敢点。


    任诩摩挲着手中的短匕,拭掉月光映射下的斑斑血迹。


    月色微明,方拭净的刀刃映出他眉眼恣意利落,透着些冷。


    他回目一笑,道:“那你莫做就是。”


    被他这神色瘆得打了个寒战,纪焰一哂,道:“若非如此,哪里有命回京。爷,属下就喜欢做贼。”


    “父亲他们可安置妥当了?”


    “爷放心,保准他们寻不着。所幸沈太医会些易容术,我瞧着那尸首的脸真和您一模一样——”纪焰的声音戛然而止,顿了片刻道,“不过,自没有您这般英俊潇洒惊才绝艳。”


    任诩挑眉不语。


    纪焰忙转了话题,道:“说起来,此番还要多谢夫人……”


    听他提起蒋弦知,任诩握着短匕的手微收。


    大军不日还朝,也不知道小姑娘会不会听到消息。


    她若听闻他身死,会作何反应?


    薄唇抿了抿,任诩道:“调些人手暗中守着侯府,她若要出门,寻些由头让她留在府中。”


    “是……”纪焰刚应下来,忽然目光顿在不远处,有些讶然,片刻回身对任诩道,“爷,您瞧,这不是夫人身边的锦菱姑娘?”


    任诩瞥了一眼,眉心微皱,道:“深夜不在府中,是朝哪去?”


    “瞧着……”纪焰顿了顿,没敢说。


    任诩却看出来了。


    城南这条路只通往一户人家。


    正是沈府。


    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任诩不开口,纪焰亦不敢出声,只觉额头泛起汗,直怪自己多嘴。


    半晌,任诩一声轻笑,语气玩味。


    “怎么,老子刚死,就去找别的男人?”


    纪焰挠挠头,硬着头皮应:“爷……夫人应当不会的。”


    “她从前和沈知南议过亲,你怎知不会?”


    纪焰缄默。


    议亲?


    蒋家姑娘和沈大公子那段过往,其实倒也算不上议亲吧?


    更何况,就算那蒋家肯,沈府老爷子又怎么肯。


    但他不敢说话。


    任诩缓吸了一口气。


    不知怎么,眼前忽然就浮现起成亲那日他提出和离,她微僵的脊背。


    心头忽而就涌起烦躁。


    提出和离的是他,不想她被这些事情烦扰牵连的人也是他。


    可她若真的改嫁他人——


    他握着短匕的手不自觉使力,无意划破指尖也浑然未觉。


    “去瞧瞧。”


    “……?”


    他们自西北返还,一路小心谨慎。如今到了京中,连家都不敢回,如今为了这事还得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


    纪焰刚想说些什么,瞧见任诩的神色,又识趣地将嘴闭上。


    他应该习惯的。


    自家主子遇上和夫人有关的事,向来没有什么理智。


    *


    锦菱一路小跑到了沈府。


    正值深夜,一路上意外地顺利,倒是没有遇上什么人。


    她左右环顾着,见四周一片安静方叩了叩沈府后侧隐蔽的角门。


    这处角门平时并无人知晓,只是以往蒋弦知通过沈知南的引荐为六皇子写文章帖子时,惯与他从这角门联络。


    叩响了门半晌方有人应,沈知南的小厮瞧见是锦菱有些惊讶。


    瞧了瞧四周无人,那小厮有些疑惑,开口问道:“继你家姑娘嫁到侯府之后,不就说再不写这帖子了吗?今日锦菱姑娘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锦菱急道:“别问那么多了,我家姑娘找你家大公子有急事!帮我把这封信给沈大公子。”


    见她这般焦急,小厮也不敢含糊,忙拿过了信。


    “我在此也不便久留,我家姑娘说大公子见了信就知晓了,我就先告辞了。”


    小厮知晓自家公子和侯府的不睦,自也不愿无端生出是非,当即便应下了。


    他合了门扉就朝院中走去,夜内微凉,院中寂静。


    好在自家公子进来忙于军务,这个时辰还未歇下。


    他走了几步,却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寂静得过分。


    身后似有一阵冷风袭来,他迅速回过头,却只瞧见被疾风扫落的绿叶。


    他口中嘟囔了一句,不知也是不是因为锦菱姑娘深夜急急来访,让他也有些紧张兮兮的。


    只是他刚松下一口气转过身,却忽然对上一袭黑色兜帽。


    他惊得瞪大双眼,还没等口中惊呼出声,口鼻就俱被人捂住。


    随着一阵异香,他浑身一软,握着信的手逐渐松散。


    纪焰低头瞧了一眼,惊叹道:“这沈太医给的这软骨散倒是好用,竟真不必自己动手了。”


    他掐了把那小厮的人中,见他毫无反应方将他手中的信拿走,又费力地将人挪至阶前,寻了个酒罐子放在他身侧。


    纪焰盯了他片刻,学着沈净伸出两只手指在他耳畔处摩挲出声响,念着:“你喝酒了喝酒了喝酒了,记不得记不得记不得……”


    不远处正有沈府的侍卫巡逻,纪焰不敢再耽搁,匆匆念了句:“希望管用。”


    而后翻了后墙离去。


    只是他刚出来不久,手中的信便被人夺了去。


    信封被随意拆开。


    毫无窥探了他人隐私的自觉。


    纪焰不敢置喙,低着头等他吩咐。


    半晌,听任诩冷笑一声,随手将信丢予他。


    纪焰迅速瞥了一眼。


    信上内容不多,倒没有什么逾矩的字眼,只是……约着沈大公子深夜来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纪焰顿了半晌,斟酌着道,“说不定真是要事。”


    “有什么事比老子的生死重要?”


    任诩唇边笑意寡淡,舌抵住腮,溢出一丝冷哼。


    “深夜约见外男,她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啊。”


    听任诩提及礼义廉耻,纪焰心下难言荒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默了半晌,瞧见任诩目色冷淡地望过来,苦思冥想了半日,应道:“要不,移交大理寺?”


    “……”


    良久的寂静之后,纪焰听见任诩似乎咬牙,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说的对。”


    纪焰犹在怔愣之中,瞧见任诩已经利落转身,袍角裹挟起一阵凉风,冷飕飕的。


    他忙不迭地跟上。


    “爷,去哪啊?”


    “回府捆了她。”


    “……?”


    *


    侯府后院一片寂静,晚风扫过竹林,卷起院内青砖石上的残叶。


    紫檀木的香案上,有潮湿浅淡的痕迹。


    蒋弦知支颌,垂目静坐在案旁,烛火微光掩不住面上的憔色。


    浅白色的帕子揉搓在手上,褶皱间已微潮。


    她忽然觉得冷。


    有一卷风打晃灯花,席卷来潮冷的寒意。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瞧见不远处的窗户似乎露了些缝隙。


    细碎声响,似有人来。


    蒋弦知扬眉,目色微明。


    “沈大哥——”


    木窗被骤然支开,玄色衣袖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撑住了窗。


    熟悉的姿态。


    蒋弦知的声音滞在口中,微怔间,瞧见那人径直侧身跨进,理着沾着灰的衣袖,神色颇为不耐。


    灯火映清他的眉眼,目下一颗褐痣压迫而分明,一如既往的浪荡作派。


    他目色遥然。


    “你瞧清楚,”


    任诩半倚在窗上支着腿,玩味一笑。


    “老子是谁。”


    第40章


    “你——”


    任诩没能如愿瞧见小姑娘一贯被戏弄的神情。


    比她的话更早落下的是她的泪。


    声音被汹涌的情绪吞没, 一个字出口后混着呜咽含在口中。


    蒋弦知攥紧了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怕眨眼间就让风给吹散了去。


    任诩不知自己何时已经翻越了窗, 走到她面前。


    只知道瞧见她这泪珠子像断了线地往下落,他觉得心口犹如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闷胀胀的。


    他心中忽然就生出些悔恨。


    早知她会这般伤心——


    他一贯是个纨绔性子惯了的, 从不曾在意过旁人的感受。


    平素里做事情也全凭自己喜好。


    既往无法无天地浪荡惯了,也未曾觉察出有何不对。


    唯独在面对她时, 他行事莽撞, 心底却处处手足无措。


    甚至不知如何相见。


    直到脸上传来真切的触感, 微微粗粝的薄茧摩挲过她的眼下,蒋弦知仍眉头轻蹙, 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幕是否是梦境。


    “你,”她忽而抬手,手指微颤,很紧地攥住了任诩的手腕,“你回来了…”


    一双杏眼水光潋滟,被紧张和恐惧斥满, 此时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像是怕他再离开。


    任诩下意识软了语气, 轻抚她的脸,低声哄:“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蒋弦知的声音低哑,断断续续带着哽咽,“京中, 京中的人都说你死了。”


    任诩揽过她,小心地将她的身子拢在怀里,怕身上的凉气透给她, 笑起来照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样子。


    “我怎么会死。”


    “我还没和你圆房。”


    都这般时候,仍是那副登徒子话。


    “……”


    蒋弦知耳尖攀红,此刻不假思索,竟伸手狠狠拧了他一把。


    任诩抬眉,有些惊讶地笑了。


    半晌开口,语气中尽是恬不知耻的自豪。


    “知知胆子大了啊,还是老子养的好。”


    “你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蒋弦知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衡量了半刻,咬唇威胁,“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任诩忽而像失了力气,一双手臂瘫下来,皱眉。


    蒋弦知一惊,忙撑起他。


    任诩身量高大,原本是拥着她。


    现下将两只手臂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蒋弦知托不住,被迫退了两步。


    直退到房中墙角。


    “怎么了?”蒋弦知顾不得和他说笑,焦灼问他,“怎么了呀?”


    “知知啊……”任诩捂着心口。


    “你怎么了呀?”蒋弦知一急,又要哭出来,“是哪里受伤了吗?”


    任诩抬起一只眼瞧见她眼眶又红起来,忙见好就收,伸手拉着她道:“没受伤。”


    “没受伤?”蒋弦知低垂着眼看他这捂着胸口的姿态,又紧张又不解。


    “我就是,”任诩在自己心口拍了拍,瞧着她认真道,“知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得每天都心口生疼。”


    蒋弦知怔了怔,容色攀上粉意。


    “我想你啊,想你想的不行。”


    “在西北的时候,被大军围住,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老子要回来见你,”任诩缓了口气,道,“你嫁我一回,我不会让你守寡。这是其二。”


    “知知,”任诩顿了顿,道,“我想着你,念着你,你是我的支撑。这是其一。”


    你是我的支撑。


    蒋弦知眨了眨眼。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不受宠不被恋爱的一生,本以为遇见他只是寒夜瞥见了阳光。


    却没想到,他以强势的暖侵占进她的生命,势必将她的未来都变成盛夏。


    瞧她又要掉眼泪,任诩拉着她手覆上自己的心口,半晌竟正色道:“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亲老子一口,就告诉你。”


    “你——”蒋弦知又气又恼,想推开他,却发现已被他圈在一个角落,背后是墙,躲无可躲。


    任诩的大掌覆上她的发,灼热的温度停留在脑后,迫得她和他前额相触。


    他的呼吸扑在她的面上。


    “怎么出汗,”任诩轻笑,又伸手刮了下蒋弦知的鼻尖,“你紧张啊知知。”


    他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心口灼热的感受在蔓延。


    蒋弦知唇瓣轻抿,没有说话。


    “可以吗。”任诩的声音忽而变得有些哑,轻哄的话伴随他微重的呼吸落在蒋弦知的耳畔。


    “可以……什么?”


    任诩忽而觉得好笑。


    碰上蒋弦知以来,他竟变成了做什么事都要问她一下的性子。


    任诩改了要问的话,笑了直言道:“可以不问吗?”


    “嗯?”


    蒋弦知愣了瞬,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便是他低头覆了过来。


    唇上传来清晰的触感,蒋弦知心跳仿佛停住,对周遭的一切仿佛也失去了五感。


    他极尽温柔,一改往日的懒散不羁,用鼻尖试探了几番,才低头捧上她的脸。


    一寸一寸,细细描摹。


    半晌,蒋弦知才终于得以稍刻喘息。


    一双眼水雾散了又起,只不语地凝着他就足以让他心头泛痒。


    任诩皱了眉,压了口气,终于不再动作,只将小姑娘的头往怀里一按。


    “知知啊。”


    “你别这么看着老子。”


    蒋弦知默了一瞬,察觉到什么,自他怀里乍然睁大了眼睛。


    一双手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最终只是攀上他的长衣前襟。


    任诩身上尚传来外间的凉意,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潮寒。


    长夜天光泠泠,窗外暗而静。


    他眉宇低垂下来,微微放开她少许。


    伴随动作,蒋弦知这才感受到他身上的些微血腥气。


    “你……”她轻轻问,“有没有受伤?”


    任诩轻笑,只道:“别人的血。”


    蒋弦知见他不欲好好回答,又瞧他动作自如,想来应该也没有大碍,又闷声问:“你此番回来,可能久留?”


    任诩没有回答。


    她一急,牵着他衣襟的手攥了攥,道:“说话啊。”


    任诩由着她的力气,被她这样一拉,整个人都低垂下身子,又离她只有咫尺。


    呼吸相迫。


    任诩用力握了下手,手指又缓缓撑开在墙上。


    青筋分明的大掌被烛火映着,跃动如他按捺不住的心思一般。


    他静了静心,半晌,不由失笑。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


    蒋弦知尚有些不明白他所描绘的这样,是哪样。


    但听他这样问来,口中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在心中打转,就已脱口而出。


    “西北可好?老侯爷可好?”


    任诩微怔了瞬,而后目光笃定地朝她点头。


    “都好。”


    “既然如此,”她抬起头望着他,瞧着他的神色,“你可不可以不走?”


    夜静,蒋弦知的话语清晰落入耳中。


    她面色微红,双目紧紧盯着他,唇瓣轻咬住又放开。


    落入他眼里,像是一种邀请。


    “你知不知道……”


    心底翻起些热,任诩须臾有了些许烦躁,想松开她。


    这件事,他不想太急。


    至少,要予她安稳。


    思绪未定,却被人环腰轻轻抱住。


    “我知道。”蒋弦知轻声应着。


    “可我们不是夫妻吗。”


    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知知……”


    “莫不是堂堂纨绔,竟也心怀家国,边关之忧未解,便不肯儿女情长?”蒋弦知打断了他的话,再抬眼,声音虽低,目中却似有笑意。


    任诩立在那儿,头一回觉得被旁人拿捏住了,一时间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笑了道:“谁同你说,边关之忧未解?”


    “只是还有些琐碎罢了,我是怕——”任诩声音微滞。


    是怕对你不利。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不怕。”蒋弦知轻柔的声音有些发闷却带了罕见的执拗。


    “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她眼眶仍透着微红,任诩到底是没忍下心拒绝。


    就在他沉默之际,蒋弦知又温声道:“想来你在边关也受了不少伤,让我看看。”


    终还是瞒不住她。


    其实她此话说得不假,战场上无人是神,更遑论他所经的,是前虎后狼的修罗之场。


    但他一想到后背那蔓延交错的疤痕……


    莫说有的尚未愈合,就算已愈合的,也极丑,实在有碍他的颜面。


    任诩并不想让她瞧见。


    他微别过脸,笑意懒散了些,道:“还是别看了,怕吓着你。”


    “我说了我不怕,”蒋弦知一急,疾道,“我除了怕犬,我什么都不怕,我胆子比你想象中大多了!”


    此言倒也不虚,任诩心想,却仍然不置可否。


    蒋弦知瞧着他散漫的神色,忽而心下明了几分,继而正色温声道:“我自然也不会嫌弃你啊。”


    任诩皱眉,气极反笑:“你还敢嫌弃老子?”


    蒋弦知目色坦然,倒是不怕他。


    任诩挑眉盯着她,单手扯了下前襟,乍然解了衣带,松了外袍。


    衣衫尚未完全褪落,只瞧得见他半边胸膛和左肩。


    他肩上一处纵横的伤疤侵占进蒋弦知的视线。


    几近狰狞的创口似因有些许贯穿尚未完全愈合,朱褐色的血痂触目惊心。


    此外,他前胸上些许纵横的长疤亦映入眼帘。


    虽浅些,有一处伤口却足足有四五寸长。


    蒋弦知骤然落了眼泪,手指不受控制抚上他的伤疤,却又不敢触碰,只敢轻轻摩挲。


    任诩瞧她这般,忽而又有些后悔中了她的激将计。


    到底是没见过血的姑娘家,瞧见这些,就算懂事,怕也心中迟疑。


    没得吓着了,再不同他说话了。


    “丑不丑?老子还没残疾,你哭什么。”他牵起一个笑,欲正衣襟遮掩。


    说话间,忽而见小姑娘拦住她的手,低头少许,小心而虔诚亲了亲他的胸前的伤疤。


    “我不怕,我只是想。”


    蒋弦知抬起一双泪眼,心疼看他。


    “你疼不疼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