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纨绔为我折腰 > 20-30
    第21章


    沈知南错愕地望过来。


    蒋弦知张了张口, 半晌没说出话来。


    只感受到面上的灼烫一直蔓延到脖颈也未休。


    他——


    他早就知道了。


    后知后觉的羞恼伴着窘迫涌上心口。


    蒋弦知一时觉得百口莫辩,只咬着唇瓣斥道:“你别瞎说。”


    任诩轻哂,复又看向沈知南。


    “沈大公子既然听明白了, 我就带着救命恩人走了。”


    拉了下人,任诩又回眸望去, 笑容乖张。


    “对了,也不欺负你。”


    “沈府今日这些, ”他指了下满地狼藉, 不算诚恳地轻笑, “老子可以赔。”


    而后,转身离开。


    蒋弦知看不清路。


    只有腕上传来他指骨滚烫的体温。


    分外清晰的触感。


    “你……”


    “放开你, 你自己走得了?”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任诩神色不驯。


    蒋弦知抿了下唇。


    无可奈何,只得任他领着。


    蒋弦知一路被他拽进马车,任诩轻扶住她的腰身,助她踏上去。


    盈盈纤细的腰肢在他掌心里显得分外脆弱,无端让人想用力掐握。


    瞧见她耳尖上那点无所适从的红。


    任诩压着性子, 适时收回手。


    蒋弦知坐在马车一隅, 轻轻攥握住裙边。


    马车内布帘垂下, 将外边肆意的骄阳挡住。


    车厢内分明宽敞,却因他的迈入而变得逼仄起来。


    从她手中拎回外袍,瞧见小姑娘眉眼轻垂,任诩笑问:“老子又惹着你了?”


    蒋弦知声音有点闷,低声道:“你早就知道, 还戏弄我。”


    小姑娘眉尖带了丝恼意,就像向来端庄的日晷被拂乱了晷针,染上一丝与周身乖顺不合宜的娇媚。


    也不知为何。


    她于人前处处谨慎, 行事滴水不漏,浑然端庄大方,最是众人喜欢的温婉得体。


    可他偏偏喜欢瞧她羞恼,瞧她绷着唇的模样。


    就像窥见早春红梅吐出细小花蕊。


    “还没怪你欺瞒老子呢,你倒先恼上了。”任诩轻哂,身子向厢壁一靠。


    他目光忽而深了些,漫不经心地问。


    “为什么救我啊。”


    蒋弦知神色轻顿。


    总不能说起念着他上一世的恩。


    “正巧路过。”声音带着一丝心虚。


    “老子的未婚夫人竟有这般好心,路过的人你都救?”任诩轻笑,挑眉看过来时,漆黑眸色里瞧不清情绪。


    蒋弦知手指收拢,轻声:“也……没有。”


    “那是为什么。”


    局促的空间里,他靠得有些近。


    “没为什么,我该回去了。”


    有逼仄的压迫意传来,只见任诩支起腿,无所顾忌地笑:“不说清楚就别走了。”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攫定她所有视线。


    无端惹人羞恼。


    情急之下,蒋弦知唇瓣动了动,一时蹙眉,神色为难。


    “那……看你生得好看,行吗。”


    “……?”


    蒋弦知面色微红,沉默了下后攥着裙角,声音殷切。


    “我可以走了吗?”


    任诩一哂。


    原是在这等着。


    小姑娘流转的眸光中像是蕴着水色,轻垂着,不太看他。


    皎洁的面上带着淡色的红,像春潮晚霞中托出的一轮月。


    “不行。”他道。


    “为什么?”蒋弦知有点恼。


    任诩懒散敛眉,而后垂目看向她。


    “你起初说知道我阿姐的事。事到如今,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蒋弦知顿了下,想起那时于香云楼同他交换的筹码。


    京中众人皆以为任诩是侯府郡夫人嫡出次子,这么多年以来,老侯爷也确实没有纳过妾。


    然而据她得来的消息所知,任诩的亲生母亲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


    除了任诩,似乎还另有一个女儿。


    她能知晓这般密辛,也确实是因缘巧合。


    母亲临去之前曾交代过她两件事。


    一是将蒋延托付与她,二便是让她去南塔鬼市赎回平金册。


    几年前,她去鬼市拿回此物时,恰听旁人提及侯府的这桩密辛。


    只是南塔鬼市是京中暗流之地,若非有母亲留给她的一块玉做凭证,她怕是连入口都不得而知。那里人员鱼龙混杂,处处编织着欲望与危险,贩卖的一个消息,甚至要以命相换。


    她不敢多留,亦不敢多问,买下平金册后就匆匆走了。


    直至几年之后,她偶然得知任诩也在暗中调查他姐姐之死,方知此事于他而言,恐怕并不简单。


    这才想到了南塔鬼市。


    她犹豫了瞬,同任诩提及。


    任诩目色稍深。


    早前他也曾苦寻南塔鬼市,为了觅得消息,他特意在京中开了多间青楼楚馆,以期求得一二线索,却始终未得到真正的证据。


    “玉可带在身上?”


    “我一直带着的。”蒋弦知自腰间摸出一块极精致的红玉,玉色如血,成色通透。


    “今日正巧十五,是鬼市开张的日子,”瞧出他陡然深沉的情绪,蒋弦知轻声道,“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任诩凝着她。


    鬼市此地据他所知,是个极诡谲可怖之地,是京中众鬼的极乐之处,充斥各式罪恶与淫邪。买凶.杀人贩卖人奴,都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部分。


    但小姑娘明明是个闻见血腥味都紧张的。


    “你不害怕?”任诩侧眸问。


    蒋弦知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眉眼认真地轻声:“咱们未来都是要在一块的。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你想寻的过往,我当然也会同你一起。”


    任诩神色微滞。


    蒋弦知说这话时,神色分外郑重,像想要拿出一些殷切的真挚来让他心安。


    她似乎知晓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楚。


    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在翻滚。


    眼前这个小姑娘,对他,似乎总有一些超脱于他认知的执着。


    若只为了银钱,是可以做到这地步的么?


    “我并非侯府嫡子,日后自无法袭爵。府中大哥与我关系极不睦,将来待他接承侯府,定会处处为难。此番情形,你可清楚?”任诩垂眼,神色不明。


    “我不过小官之女,嫁与侯府本也是高攀。更何况,我认定的,”蒋弦知眸色微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语气却很坚定,“也并不是什么爵位。”


    小姑娘目光清澈。


    任诩沉默片刻,轻哂:“那你认定什么啊。”


    “嗯?”不妨他这样直接问,蒋弦知茫然一瞬,耳尖稍烫。


    “认定老子这个人么?”


    他目光追过来,笑容吊儿郎当又玩味。


    蒋弦知脸色乍然一红,咬上唇瓣垂下眼眸:“我……我没这么说。”


    小姑娘害羞的模样极惹人。


    心口有莫名的情愫悄然生长,任诩稍移开视线,薄唇轻扬。


    半晌侧头,似自语。


    “不是你高攀。”


    *


    南塔鬼市,十五方现。


    戌时一刻启市,一个时辰后准时散市。


    “鬼市为避官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以京中皇城为中心,六十甲子为计数,年为丈往西,月为里往东,南北见天月,云遮半为三里,遮全为十里。如此,方得每一次开放之处不定,许是夜市,许是青楼。”蒋弦知解释道。


    这一次正巧落在城西一处茶馆。


    往日合该喧哗热闹的茶馆今日寂静无声,偶有行人往来,却是只进不出。


    稍走近些,只见来往的人皆不以真面目示人,除却以青面獠牙的面具,便是厚重的纬纱。


    馆前某一处,有与这边寂静极不符的明亮灯火。


    好在方才一路,早已沿途备上纬纱。


    蒋弦知拂了拂面前的巾纱,将视线挡严,方不致让那灯火灼眼。


    “来者何人?”门口极隐蔽之处,有一人站于暗地,声音透着微冷。


    有寒色自视线余光里闪过,冷刃锋利。


    蒋弦知示出腰牌,淡声:“血盟玉璧。”


    “原是江北血盟的,”说话那人声音陡然尊敬了几分,而后侧身让了下,“请。”


    待看到她身边还有一高大男子时,忍不住迟疑问道:“这位?”


    蒋弦知纬纱下眼睫微动,声色平静:“是我夫君。”


    任诩无声看她一眼,眉梢轻挑。


    那人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蒋弦知扫他一眼,轻细的声音里带了些凛冽。


    “怎么,这就是当下鬼市的规矩,我带个人都不成?”说罢,兀自挽上任诩的手。


    任诩原在她身侧站着,手臂忽然传来温腻的触感,一时身形微顿。


    瞧见二人这般亲昵,那人心中疑云尽消,忙道:“既是姑娘的夫君,自然不妨事。”


    说罢便让开了路,由着他二人走入。


    这间茶馆看似隐秘,实则别有洞天。


    由前厅长廊过去,只见宽敞阔大的庭院,穿过层层林榭,方能瞧见一点儿光亮。


    只是地上的长屋尽暗,四面风声萧索,浑然无人营业之状。


    蒋弦知推开林间一处隐蔽的石门,下行瞧见一处幽深小道。


    “应当就是这儿了。”蒋弦知开口,回眸看他。


    任诩无声碰了下臂弯,浅淡的温度滞后地留在那里。


    “知知啊。”


    蒋弦知身形微僵,蹙起眉回身看他:“你……快走啊。”


    他没动,忽而散漫地笑开。


    “再唤声夫君来听听。”


    “……”


    就没个正经。


    蒋弦知索性背过身,于他身前走下去。


    “那是一时情急——”


    她走得快,没防备脚下的石梯,一个不慎,身子失衡。


    手腕被人抓握住,有漫不经心的笑在耳边响起。


    “小心些。”


    蒋弦知羞恼,用力挣了下。


    手臂微抬间却不慎触碰到墙上的一处砖。


    砖石内陷,像是机关被触动,随即一旁的石门缓缓旋转。


    一间狭窄的暗室暴露出来。


    蒋弦知面上的纬纱被砖石的角刮动,此刻被暗室中的风卷进其中。


    石墙上有灯,晃眼得很。


    她下意识抬手去拾捡。


    “回来。”任诩忽而低声。


    她还来不及听清,就见那石门又开始回转,一时无措。


    有人随她一起迈入暗室,替她拾起纬纱,环住她的肩背靠在石门上。


    “别动,有人。”


    外间传来脚步声。


    “就是方才,我瞧见前门有一个拿着血盟玉璧的姑娘带着一个男子一同进来了。”


    “血盟玉璧隔了这么多年竟还能现世,他们是何人?”


    “属下不知——”


    “不知?若是抓不到人,你也不必活了。”


    “主子的意思是……”


    “都杀了。”


    “是,属下这就去找!”


    外间忽而肃穆起来,脚步声也渐渐嘈杂。


    偶有听不清的厉喝传过来,带着戮杀的寒意。


    蒋弦知面色微白。


    “我……我不知道。”


    “没事。”


    暗室狭窄,一盏小灯正巧悬在当中,很是刺眼。


    蒋弦知视线避不开,只得狼狈闭眼。


    “我的纬纱……”


    “在我身上。”


    这石门后的空间只有寸长,她柔软的身子就在眼前,随着呼吸起伏。


    任诩别开眼,却也分不出手。


    “在腰上,你自己拿。”


    蒋弦知半闭着眼,却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试探地摸索了下,探到他的腰身却又如碰到热炭一般,手指慌张地拢了拢。


    暗室之中有淡风送着甜腻的香气吹过。


    任诩警觉抬眸,瞧见暗室外的一缕缝隙。


    透过天光,瞧见那缝隙外有博云长鼎燃着焚香,同时,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喘息和呻.吟传入耳中。


    一眼望过去,满目香艳。


    外间似乎还有不少人围观叫好。


    南塔鬼市是个最荒唐的地方,天光之下苟且也并非奇闻。


    只是——


    鼻息间闯入的甜腻香意陌生,又意外地勾起一丝暖热,像是能从呼吸间将经脉点燃。


    任诩皱了下眉,后知后觉地抬手。


    “少呼吸。”


    蒋弦知尚在摸索,被他横手挡住口鼻。


    她稍惊,轻声问:“有毒么?”


    任诩不知道该怎样同她解释,到底没说什么,只催促:“快些。”


    “好……”蒋弦知得了他的话,却越发有些慌张。


    一时摸不清他腰的位置,只囫囵上下触碰着。


    小姑娘手很软,轻到不含力道。


    反而如轻羽刮过,留下道不清感受的挪蹭。


    逼仄的空间里,残余的感受被无度放大。


    周身氛围甜腻,任诩喉咙干燥。


    小姑娘的眉眼浸在灯火里,神色慌张懵懂,尚不知擦起了怎样的火。


    下腹收紧,无声阐释那些打破理智的情愫的来处。


    “知知,”他喉结微动,声音哑了些,“别乱摸。”


    “我……我没有呀。”蒋弦知有些急,眼尾都泛上粉意。


    他捂着她口鼻的掌心也被灼上烫意。


    任诩无声仰了下头,尽力留出些空余给她。


    香意几乎将呼吸纵着,连胸腔都炙热。


    他手臂青筋微起,眉宇尽是烦躁。


    上辈子杀了佛祖不成,要受这样的罪。


    “右边。”


    他知道她睁不开眼,只得耐下心引导着小姑娘。


    蒋弦知终于握到纬纱,放下心来。


    任诩随她松下一口气。


    却不想还是被她手腕不慎碰着。


    一时轻吸气。


    蒋弦知察觉到异样,手腕颤了下。


    声音带怯,几欲滴出水。


    “任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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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任诩一时失语。


    近乎凝滞的氛围里似乎需要一些解释, 但这——


    怎么说?


    眼见着小姑娘自己佩上纬纱,就要下意识寻着异样看去。


    任诩置于她口鼻的手掌微动,托起了她的下颌。


    小姑娘尖润的脸蛋分外软嫩, 此刻唇瓣微张,饱满的朱红勾上一笔昏灯的莹润。


    任诩薄唇动了下, 喉结微滚。


    他心下烦躁,一把将惑人心智的容色盖住。


    “不许看。”


    迟疑了下, 蒋弦知在他手掌下囫囵轻声:“……是什么?”


    唇瓣柔软, 在他掌心剐蹭出湿润温度。


    很痒。


    “没什么, ”任诩舌尖自腮划过,垂眸胡诌, “刀。”


    “刀?”蒋弦知一惊,回想起方才触碰到的硬度。


    可就这样悬在他身上,岂非危险?


    她声音轻软道:“那我帮你摆正,别伤着你。”


    “……”摆正个屁。


    眼见她要大发善心地上手,任诩几乎气笑。


    “蒋弦知,老子劝你, 想安全回府去就别他妈动了。”


    他语气不太好, 蒋弦知愣了下, 及时收手。


    一时垂眸不语。


    她明明是好心。


    不让就算了,何必这般凶。


    任诩瞧见她不说话,眉心直跳。


    小姑娘真是难伺候,他——


    没办法,还是压下情绪, 不大自然地补了句:“不是凶你。”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而后道, “外间好像没人了,方才有人说要追杀我们,我们还是快走吧。”


    外间的动静确实小了不少,那些人在这一侧没寻见端倪,或许是换了地方。


    但今日——


    也罢。


    任诩敛了下眸。


    他既已知晓此地规矩,今后也不愁再来。


    现下带着她,若找寻起来,多少有些不便。


    内室安静,外间声色渐隐,只有隔壁暧昧的呻.吟越发清晰。


    蒋弦知也察觉到一丝异样,一时耳尖发热,却也不敢问起,只得轻蹙眉低头,等着任诩推动开关。


    他的手背覆在那机关处,却忽而顿住不动,而后微仰头示意蒋弦知噤声。


    蒋弦知心中戒备,顺着石缝望出去,瞥见一抹寒锋。


    有人。


    “从这边走。”


    任诩下颌轻移,视线落在有燃香香雾传来的缝隙一侧。


    蒋弦知从缝隙里瞧见那侧光景。


    登时顿住,张了下口,半晌不敢抬眸看。


    “怎……怎么走啊。”


    这里就算有缝隙,也不像能容下人过去的。


    更何况,他们还在那里做那种事……


    还未想清楚,就忽然被他的动作截断思绪。


    任诩突兀抬腿,径直踹断不算结实的格挡。


    竹壁轰然落地,满地扬尘下,台上的男女停下动作,一众观者也错愕地望过来。


    “打扰了,”任诩扯了下怔愣的蒋弦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神色一如既往地肆意散漫,“你们继续。”


    蒋弦知目光扫及那一侧的男女,匆匆又低下头去,一时间身子僵住。


    “走了。”手被人拉拽了下,他指骨有力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灼得人心悸。


    被他拉着走出几步,听得身后有人追来,任诩于梯旁一处拐角顿住,抱臂守着。


    蒋弦知有些紧张,只觉喉间干涩,道:“要不你把刀给我,我、我帮你一起……”


    任诩回望过来,轻挑眉:“什么刀?”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啊。”


    任诩反应过来,一时好笑。


    他轻垂眸,无声扯唇,目色玩味又暧昧。


    “知知啊,那柄刀,不是这么用的。”


    “……嗯?”不妨他忽然靠近,蒋弦知移开视线,抿了下唇。


    她怎么觉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这般不正经。


    可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蒋弦知收回心思,犹豫道:“你小心些。”


    “放心吧,”他眉眼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分外从容,带着点懒散的狠劲,“你夫君挺能打的。”


    “……”


    他话音刚落,脚步声就正巧踏到这一侧,任诩靠着墙,面无表情地横臂伸手。


    他臂上青筋凛冽,动作极快,只一瞬就控住那人脖颈。


    前来追杀的人颈筋爆起,刚欲挣扎就被他按着脖子压在地上,手中的剑飘摇地被踹落一边,毫无作用。


    他刚从牙关中支吾出字句,下颌就被人狠狠踏上,将他的声音重又闭回喉咙。


    任诩拭手,靴面不沾半点血污,声音淡而随性:“什么人?”


    “你装什么?你二人拿着血盟玉璧进来,还问我是什么人……” 被任诩迫得,那人发声沙哑,声音很费力地从嗓中涌出,语气恨极。


    任诩眉梢轻压。


    “血盟玉璧如何?”


    “你说如何?你们这些三皇子余孽既已避世那么多年,为何又出来兴风作浪!”


    三皇子?


    听他提及这个人,蒋弦知眉心轻蹙。


    当今圣上是先帝的十七皇子,虽然宗碟中早已将他载成皇后的嫡子,坊间却有传闻,十七皇子乃是当年的贤妃之子。


    先帝得之后甚至连续一月不朝。御史台多次劝谏,左都御史柳大人更是死谏其为妖妃,后极满朝舆论之势,硬生生将人逼死在扶清宫中。


    那时本是三皇子为太子,又极得陛下器重,满朝皆以为未来必是他得传大统,就连柳大人亦对他多有支持。


    然而后来因着皖州瘟疫一事,先皇认定三皇子有大过错,直接发落下狱,连带着当初支持三皇子的诸多世家,也倒得倒散得散。


    这是朝中的隐秘,从未将细节示众。


    蒋弦知只知道,柳家后来满门被屠,女眷为奴。


    十几岁的英杰儿郎,才在朝中崭露头角,就被斩首示众。柳老御史带着哭瞎了眼的夫人于玄清门长跪不起,直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那年腥风血雨,京中人心惶惶。


    蒋弦知年幼不懂,却也知这些都是政斗的残酷结局,没有人能够阻止。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十七皇子上位,风云更换,京中方得宁静。


    眼下此人说血盟玉璧与三皇子有关,难不成……


    蒋弦知忽而想起师祖当年被人追杀,又对京中诸事多有避讳,或许正与三皇子一派有关?


    任诩视线稍暗,瞧清那人相貌,一声轻嗤。


    “巧了。”


    那人也愣了下,于暗光中极力辨认了瞬,忽然开始笑:“原是任家小二爷,是我有眼无珠……”


    任诩不语,忽而,脚下开始发狠用力。


    “你主子不愿说的事,你若能替他说,也无妨。”


    他语气轻慢,神色透着令人忽略不得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来,宛如钝刀割肉,无端令人战栗。


    那人牙关打颤,却也狠命咬牙。


    “任家小二爷,算我劝你一句,你若是还要往下查,整个侯府怕都要为你陪葬……老侯爷还真是家门不幸,徒有一身功勋,却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咳!你猜若陛下知晓你的身份,可还会容你活着?”他痛得心肺俱裂,怒目圆睁看向任诩,唇边却还挂着狞笑。


    任诩神色很淡,眉眼却于须臾间挂上戾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拖着人径直向后门走去。


    纪焰早在那侧候着,瞧见被他拉拽出的人并不意外,横手接过,利落捆好押入马车。


    这些年来来往往地,也审了不少人。


    但却都没有什么有用的进展。


    大姑娘尚不知是被何人折磨死的。


    要找寻那个孩子,更是希望渺茫。


    这般想着,却忽然听到蒋弦知开口。


    “若是血盟玉璧同你要寻的事有关,我或许能帮上你。虽不知师祖是否与此事有关联,但是你用我编织的络子去城南寺寻人,或许能得获一二线索,”蒋弦知再三犹豫,而后轻声开口问询,“你要找的人,可是柳家的?”


    话一出,四周静默。


    他没有回话。


    眉眼微垂,在月色下显出疏离的冷意。


    蒋弦知微攥裙角,纬纱下的长睫颤了下。


    头一回她在香云楼提起他姐姐时,他似乎很恼火。


    这大约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楚。


    如今她贸然问起,他可愿意说?


    正当蒋弦知觉得不妥之时,忽然,听得他声音低响在耳畔。


    “我阿娘是柳家的人,柳家一案之后入了教坊司,被我父亲瞧中,领回了侯府。本以为终于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却不想还是难逃一死。”


    “我姐姐怀胎十月,也被人在大雪天里糟蹋死了,”任诩一时沉默,目光空无一物,良久才道,“我为她收尸时,她身上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


    他似乎又笑了下,很缓慢地道:“我父亲生怕被人知晓他私藏罪臣之女,我阿娘和阿姐死了之后,他如释重负压下不提,从未想过要替她们讨回公道。”


    他身影在黑暗里分明挺括,却无端让人觉得徒有支撑的空架,内里是无人知晓的颓褪与脆弱。


    蒋弦知一时失语。


    春夜不冷,她身上却起了些割肤的寒意。


    第一次触碰到他身上的疮痍,她竟生出些怯。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事实远比预想更残忍。


    “我六岁被接入府中,父亲骗我,只要我乖顺听话,就可以将母亲和阿姐一起接来。小时候,侯府中晓得内情的人总说我身上流着肮脏的血,我从未理会,只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再与她们生活在一起。但,”他顿了下,硬朗的眉眼现出讽刺,“ 荒诞动荡的世道里,好人不配活着。”


    天光昏暗,云影映不清楚他身上的轮廓,寂寂一片。


    “府中那些人说得没错,老子确实是罪臣后代,倘若未来一朝被人揭穿,自是万劫不复,蒋弦知,”他忽然看过来,目光很淡,“你想清楚,要不要嫁我。”


    蒋弦知有些失神。


    没应他的话,却忽而想到前世任诩过失杀人一事。


    那应是为他阿姐报仇。


    只是他当下大约只知霍徐牵涉其中,不知全貌,故而尚留了一丝余地。


    可真相却似乎远更残忍,才至他那时发疯,直往人身上砍了数十刀。


    前世纵使老侯爷以性命作保护他出来,可多半也只能护得一时。


    霍家自陛下潜龙时就站队鲜明,因为这样的事痛失爱子,怎会轻易放过任诩。


    老侯爷虽因这么多年持身中正能护得侯府一时平安,可包藏罪臣之女的事一旦大白,更是灭顶之灾。


    如他所言,万劫不复。


    可是——


    当下这一瞬,她忽然荒唐地觉得自己丧失了些思考的能力。


    眼下只觉得心口被深压着,又像被揪着。


    她只是觉得很可惜。


    任诩并不是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京中众人之所以对他这般深恶痛绝,除却对他行荒唐事的不齿,还有怒其不争的叹惋。


    献安十九年的时候,他十六岁。


    那时南楚大军压境,他随老侯爷出征,身陷绝境后死里逃生。


    他带着镣铐铁锁,于眠洲的铜驼巷陌,一箭射穿敌首。


    血染白刃,敌军无首,在肃杀里夺回眠洲。


    少年将军,一战成名。


    月光破碎,平宁的温和里透出淡漠的寒。


    蒋弦知收拢了手,垂下眼帘。


    薄云淡雾里,任诩的身影斑驳。


    她忽而觉得难过。


    谁又能想到呢。


    现如今恶名满京的纨绔,曾是那时京中最惊才艳绝的少年郎——


    作者有话说:这个作者她又来解释了:


    这个月急诊月呀!!


    昨天上夜半夜一直收患者,这两天白天都睡觉来着就没更!!


    下个月平诊月我猜我不会那么忙,可能更新会好一点!!


    但我还是不保证了我怕我打脸!!我哭!


    但还是请各位宝们相信,作者她不是在摸鱼,不更新就是在上班/上夜/下夜/补病历/写论文/开会!


    但是还是会更新的因为写文也是我的放松方式!!只是更新时间确实不一定啥时候!!因为有的班忙有的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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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瞧她半晌不说话, 任诩稍低眸,唇边似有寡淡笑意。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语气随意, 淡漠里透着些许自弃的懒散。


    无端让人心口发滞。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话就比思绪更早出口。


    “我没后悔。”


    轻轻软软的声线勾绕在人的神智上, 很容易让人产生恍惚的错觉。


    “我想清楚了。”她低低的声音又续道。


    任诩觉得,自己二十几年头一次唤醒良心, 难得开诚布公地提醒小姑娘别往火坑里跳, 却遇见个傻的。


    偏偏他心底也浮起一瞬矛盾的自私。


    让他将从前习以为常的奚落和轻慢的态度全然咽回口中。


    只余一丝侥幸。


    他忽然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清楚了?值得么。”他轻笑。


    蒋弦知没有立即回答。


    她衣袖被夜风轻拂, 皓腕间露出那块月牙儿似的疤。


    语气忽然很认真。


    “我这个人很固执的。我看中我自己这条命,相信只要我活着, 就是我值得。”


    “你也一样。”


    她停了停,抬起眼,透过纬纱看向他。


    蒋弦知微仰着头的视线里,语气是十足十的诚恳。


    像要通过这寥寥话语,借给他须臾暖意。


    “我认定,就是你值得。”


    任诩心绪稍动, 有细微的情愫升起来, 渐渐弥散在风里。


    他薄唇动了下, 是几乎让人听不见的低声。


    “这可是你说的。”


    他语气里是惯常的暧昧,蒋弦知无端觉得耳际发烫,低眸拉了下他的袖口:“咱们……回去吧。”


    “好。”任诩笑着应下。


    只是他话音刚落,一旁忽然突兀地闯进一个声音。


    “你们……”


    听得声线熟悉,任诩侧头望过去, 瞧清了沈知南的脸。


    沈知南带了一小队的人前来,在黑暗里燃起一簇火把光亮,于此地看见他们, 诧异得不能再诧异。


    “你们为何在此?”


    蒋弦知原本同任诩捱得很近,瞧见有人过来,下意识攥紧裙边向旁边一避。


    任诩察觉到她的动作,眉梢压了一压。


    情绪忽然就变得不佳。


    他下颌微侧,语气不耐至极。


    “滚开,没看见人谈情说爱呢?”


    沈知南听清他的话之后,面色变了一变。


    他寒下脸,道:“供线索报,此地涉嫌暗市买卖,即被查封。你二人在此,当同我回衙司走一遭。”


    蒋弦知刚欲说什么,却被任诩伸手拉住。


    他扯开唇,恍如未闻。


    拽着人直直从沈知南身侧擦过。


    沈知南咬了咬牙,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任诩,都觉得分外恼火。


    他这般目中无人的行径,实在太过嚣张。


    心底怒意再压不下去,他骤然伸了手,手中横刀出鞘。


    “我让你同我回衙司走一遭,你可听清楚了?”


    蒋弦知瞥见寒光,吃了一惊:“沈大哥……”


    只是刀尖在移到任诩肩上那一瞬,却豁然顿住。


    任诩骨节分明的手在耳侧稍离,手指动了须臾,硬生生让剑锋变了方向。


    他唇畔笑意寒凉,恣肆嚣张。


    沈知南一怔,再想用力,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剑再移动半寸。


    他神色有些错愕。


    于他认知里,这本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剑骤然坠地。


    滑脱的一瞬,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沈知南还怔愣之间,就被人当胸踹上心口。


    胸前闷滞的痛感一瞬炸开,他跌坐在地,咬牙闷哼。


    任诩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语气懒散,全无歉意。


    “老子让你滚开,你可也听清楚了?”


    眼见着靴尖就要点上身下人的胸口,却忽然被人唤了一声。


    “任诩!”


    声音低而促,带着点急。


    任诩动作一滞。


    到底留了一丝情面,他低了下眸,收回了满身的戾气。


    只是沈家大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辱,他身后那些侍从早就看不下去,纷纷现出怒色要上前拼命。


    可刚要群拥而上,就纷纷被纪焰拦住去路。


    纪焰动作极快,只片刻,那些人就尽失了行动能力。


    任诩拉着蒋弦知往前走,一直到停着马车的空地上。


    她随身的侍女还在那旁焦急地候着,巴巴地望着这一侧。


    她与自己不同,若是回府再晚些,恐怕又要受责。


    任诩瞧了一眼,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只是他刚开口,忽而发觉小姑娘在他手心里用力地挣了下,甩开了桎梏的力道。


    任诩回眸,看见她身子僵硬,一言不发地朝马车走去。


    “怎么?”


    他下意识想把人拉回来。


    却拽了个空。


    小姑娘紧紧攥着袖口,避过他的手。


    “你……你太过分了。”她声音里带着些恼意。


    沈知南是行公务,又没惹他,怎能上来就动手,半分情面也不予人家。


    更何况——


    沈蒋二家也是世交,她日后对沈大哥也有事相求,能救延儿命的那个太医,听说正是沈家的二公子。


    那可是延儿唯一的希望!


    他这个人,行事实在是太无所顾忌。


    任诩神色微顿,垂眸看过来。


    她这是,在为了旁人恼他?


    沈知南?


    他默了半晌,忽而凉薄地笑起来,声线很慢。


    “老子过分?”


    蒋弦知微抿着唇,没有说话。


    却忽然见他倾脊靠近,而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马车外的厢壁。


    厢壁冷硬,他手上力气不小,握得她手腕生疼。


    蒋弦知微惊。


    “你……放开!”


    任诩眸底有暗色翻滚,话中带上戾气。


    “那你是没见过,”他低笑,语气寒凉,“老子还能更过分,你信不信?”


    面上的纬纱忽然被他一把扯下。


    任诩靠得很近,近到蒋弦知呼吸里被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占据。


    他微侧了下头,视线合宜地下移。


    最后落在她微动的唇瓣上,笑意淡而桀骜。


    “蒋弦知,你要不要看看,什么叫真过分?”


    难言的羞耻攀上心口,纵起一瞬的猛烈跳动。


    蒋弦知紧紧向后靠着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圈在方寸之地,没有半处可躲。


    眼见他越逼越近。


    她狼狈别开脸,身子微蜷,像受伤的小兽一样。


    “你别……”


    声音低楚,几乎带上哽咽。


    任诩怔了下,借着月光,瞧清她眼眸里激起的水雾。


    凄淡月影破碎地映在她白净的小脸上,眼中的水光摇摇欲坠。


    是真怕了。


    心底涌起一瞬的懊悔,任诩下意识松了手中的力道。


    “我……”


    蒋弦知匆匆挣开,回身就躲进马车,都没给他说一句话的机会。


    任诩立在原地,瞧着她的马车越行越远,有一时的无措。


    他可真不是人啊。


    又差点把人欺负哭了。


    心底激起须臾躁郁,任诩稍仰头,自胸口叹出一口气。


    他——


    他也没干什么不是?


    原本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谁让她为沈知南说话?


    若是心疼人家,去嫁人家不就好了,何必来招惹他?


    纪焰揣度着他的神色,心照不宣地派了人上前跟护,随后道:“爷别生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任诩冷笑。


    “……”纪焰挑了下眉,无言沉默。


    任诩于原地走了半圈,心底郁气到底还是泻不出去,最后只能踢了脚路旁的碎石。


    他眉梢微挑:“她倒是比老子脾气还大。”


    纪焰斟酌着道:“属下瞧着,这沈蒋二家本是世交,爷这样欺负人,既是打沈家公子的脸,也是让蒋大姑娘没面啊。”


    “老子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任诩极为不耐,沉默片刻又回眸,“方才真过分了么?”


    纪焰回忆了下方才沈知南躺在地上闷哼的模样。


    这与往日的荒唐比倒也不算什么。


    “属下觉得……”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任诩冷笑道:“那老子难道该去给她道歉?”


    “……”很好,自家主子如今已经学会了自我反省。


    纪焰逐渐见怪不怪。


    路片的碎石又挨了一脚。


    “老子凭什么啊。”


    于一旁的石上坐下,他似乎沉静了些,半晌开口:“你从前说他二人是自小的情分?”


    纪焰抬眸瞧了他一眼,语气犹豫:“这个……”


    “说实话。”


    纪焰默了会,道:“是。属下从前确实听说,这沈家大公子和蒋大姑娘乃是青梅竹马。咱们的人也有消息称,他二人常私下会面……据说,若不是因为沈家老爷对大公子的婚事分外看重,而蒋大姑娘又患有眼疾,说不定也能成全一段佳缘。”


    竟是为着她的眼疾。


    心底忽然就激起些不好的情绪。


    任诩舌尖抵腮,轻笑:“他也配?”


    纪焰只以为他余气未消在说蒋弦知,应道:“自是不配。”


    自家爷身上这洁癖最是严重,若是真疑蒋大姑娘与沈大公子有私,恐怕这桩婚事难成。


    却听自家主子语气凛冽。


    “他沈知南算什么好东西,还要靠婚事来提高身价。”


    “……”


    任诩没再说话。


    若是因为这份情分,她对沈知南看重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若不是沈家老爷阻拦,她可还愿意嫁他?


    “你方才说,他二人常私下会面?”任诩抱臂望过来,挑眉。


    “在什么地方?”


    *


    城南。


    “据咱们的人打探,就是每旬的这一日,他二人常会在此处见面。”


    任诩刚欲走出去,忽而被纪焰一拦。


    “爷,这地方空旷寂静,咱们得悄悄的。”


    若是被人知道,堂堂侯府次子在野外捉奸,岂非惹京中众人笑话?


    任诩心底烦躁得厉害。


    他竟还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老子也不是为了她来的,”任诩顿住脚步,往墙壁一靠,“她行事无所顾忌,丢了侯府的脸可如何是好?”


    纪焰从善如流:“爷说的是。”


    刚要再说什么,忽而见得那侧有人影现出,任诩敛了声音,看向那一侧。


    “沈大哥,你的伤可好了?那日实在对不住,他就是个混账……”


    听得熟悉的声音,任诩无声咬了下牙,怒极反笑。


    纪焰紧张地盯着自家主子的状态,生怕他一个忍不住冲出去将二人都杀了。


    “你道什么歉,那混账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沈知南叹息一声道,“我没什么事,倒让知妹妹看笑话了。只是那日,你们为何会……”


    蒋弦知犹豫了下,没说实话:“我们也是偶然路过。”


    “那就好,我生怕你们和那暗市买卖沾上什么关联,”沈知南松下一口气,随即递与她帖子和银钱,“妹妹的帖子还是同从前一样好,殿下很是满意。”


    “多谢沈大哥了。”蒋弦知轻福身。


    月光平和幽静,沈知南望着她良久,忽而轻声道:“知妹妹,你非要嫁与那个纨绔不可么?你也瞧见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这样品行恶劣的人,怎能为一生良伴?”


    “任诩他其实……”蒋弦知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是待我很好的。”


    沈知南只当她是搪塞自己,喟叹一声后笑道:“当初父亲始终不置可否,若不然,妹妹今日或是嫁我也难说。”


    蒋弦知抬了下眼,而后声音郑重。


    “沈大哥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若是被旁人听去,于你我都是不小的麻烦。况且,嫁与任诩我并不后悔。我虽于心底感念大哥多次助我帮我,但也只把您当作大哥,并无那种心思。”


    沈知南听出异样,道:“那你对任诩,是有那种心思?”


    蒋弦知一时语结。


    但于眼前人,她心底也稍晓得他未全然点破的心意。


    有些事不妨还是直截了当说来比较好,以避来日麻烦。


    蒋弦知唇瓣微动,道:“是。”


    “你……”


    “沈大哥别笑话我。我就是这般浅薄女子,瞧中任诩的样貌与性情,配不上旁人的真挚心意。”


    “他那般性情……”沈知南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来,极不可置信,“你也瞧得中?”


    “是。”


    “……”沈知南惊诧之余,只觉她无可救药。


    一时心口酸涩之余,也忍不住叹息。


    “罢了,我知晓了。”


    “我不日就要嫁入侯府,再与沈大哥相见也实在不合宜,”蒋弦知声音带着歉意,“从今往后的帖子,沈大哥还是另觅高才吧。”


    沈知南也知任诩性情,自明白再见面是麻烦,低声应:“也好。”


    “只是最后还有一事相求,”蒋弦知犹豫了瞬,攥了下裙角,道,“我知晓沈大哥有个弟弟是宫中有名的御医,我有位恩人的孩子患了重疾,寻遍京中众位名医也难见好,听说他对肝症妙手回春,不知可否求他一诊?”


    沈知南沉默半晌,歉然道:“并非我不愿帮妹妹,而是我与我二弟实在不睦,他也常年不在府中,就算是我开口求他,怕也会被一口回绝。”


    蒋弦知有些失落,垂下眉眼道:“既如此,就不让沈大哥为难了。往日多劳大哥操心,弦知心中不胜感激,从今往后,也望沈大哥得觅良人、平安顺遂。”


    她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沈知南也知晓她是何意,纵心中苦涩也应了下来,只轻声道:“妹妹要好好的。”


    蒋弦知轻笑:“我会的。”


    二人再说了几句就告了别,蒋弦知独身往回走,步伐有些许沉重。


    沈大哥都没法子,那要去何地寻这位沈太医?


    她也不是没四处打听。


    却闻及这位太医脾气极为古怪,寻常官员的帖子根本理都不理。


    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却忽然听得身旁小巷有人出声。


    “你要寻沈净,”那人语气散漫,带着一丝放松的浅笑,“找你夫君不就成了?”


    他还想她为何这般顾忌沈知南。


    原是为了这个缘故。


    蒋弦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避,却被人牵住衣袖。


    一侧眸,对上那人扯开唇的懒散模样。


    像是心情大好。


    “你……你怎么在这?”蒋弦知一时懵怔,声音磕绊。


    被他瞧见她与沈知南私下会面,他怕不是会恼——


    “就许你来,不许我来?”任诩抱臂,低眸问。


    “你别误会,”蒋弦知一时心口空空,只紧张地攥着裙边,想着说辞,“我同沈大哥……”


    “这个账过会儿老子再同你算,”任诩忽而笑了下,带上缱绻的眉眼在月色下极惊艳,“让我先问问——”


    “知知什么时候对我有的那种心思啊,”他轻笑,慢条斯理地问,“瞧中老子的样貌和性情,嗯?”


    “你……”


    他全听见了。


    绯红一瞬间攀了满脸,蒋弦知耳际发烫。


    “我……”蒋弦知匆匆回身,躲开他的视线,“不早了,我、我要回府去了。”


    任诩啧了声,勾着人的腰带把人拽了回来。


    他在她耳畔低声:“老子账还没算完呢,就想走?”


    “……”


    再往前走腰带就会松开。


    蒋弦知耳尖红如血,咬着唇瓣顿住脚步。


    这个混账。


    同他讲道理向来无用,蒋弦知深吸了一口气,妥协地软下声音:“那你、那你算吧。”


    却见他倾脊靠近了些,眉眼带上轻哄意味。


    “还生老子气么?”


    想起那日他的强横,蒋弦知抿了下唇,轻声:“没有。”


    “没生气?”


    小姑娘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不信。”


    蒋弦知几乎语结,一时瞪圆了眼。


    这有什么不信的,他还想让她如何?


    “那、那你要怎么才信啊?”


    任诩恣肆的神色挟裹上蛊惑意味,笑意桀骜而暧昧。


    莹亮月色里,点星的微光映上他眼下的痣。


    他声音里带着低笑,朝她伸出了手。


    “握手言和,老子就信。”——


    作者有话说:如果还有人对我这个天杀的作者追更的话


    就让我感谢所有追更宝贝的不离不弃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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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他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 掌心朝上,扯唇笑开。


    听清他说的话,蒋弦知耳尖发热, 手指下意识收拢了些,窝在袖口里。


    “你……你干什么呀。”


    “握手言和啊, 你不是没生气么,”任诩挑眉, “骗老子?”


    “我就是没生气呀。”小姑娘一急, 把手攥得很紧。


    任诩眉眼懒散, 坦荡又无赖:“证明给我看。”


    “……”


    “快点儿啊。”


    “你别闹了……”墙下空间逼仄,蒋弦知心下羞恼, 回身就想走。


    却听身后脚步微错,任诩一声低呼,身影似乎前倾。


    蒋弦知下意识回身,衣袖下的手腕微动了下。


    只是刚欲扶他的一瞬,手就突兀地被攥住。


    手掌心上传来他指腹的体温。


    灼热,滚烫。


    任诩牵唇笑着, 握着她的小手晃了晃。


    蒋弦知手指轻缩, 绯红漫到耳尖, 鲜艳欲滴。


    “你松手呀!”


    “不松。”


    蒋弦知有些急,面上烧起来。


    咬唇挣了挣,他偏偏攥得更紧。


    “咱们还没成婚,你这是耍无赖。”


    他声音懒散,带着一丝轻笑。


    “老子本就是无赖, 你第一日知道么?”


    小姑娘纬纱被风拂动,露出面上因羞恼染上的微红,如霞海托出的潮月。


    眼前人软乎乎的, 瞧着勾人得很。


    心底被纵起些压不下的情愫,让人喉间干燥。


    任诩一时手上用力,拽着她往身前一靠。


    他眉梢微挑,低头。


    声音含着笑在耳畔响起,是带着暧昧的诱哄。


    分明不合宜,从他口中道来,却又自然坦荡得很。


    “给老子抱抱,行不行?”


    “你……”蒋弦知一惊,使了力气抵在他胸口。


    “不行?”任诩挑眉。


    小姑娘紧抿着唇,声音低若蚊蚋:“你想得美。”


    任诩无意识扬唇,毫不避讳地笑:“老子就是想得美啊。”


    难得瞧见她这般模样,像炸了尖的小刺猬。


    却也是让人不释手的可爱。


    让人忍不住想撩拨。


    蒋弦知紧紧攥着手。


    他混账又无赖,躲不得避不得,还挣不开他的禁锢。


    一时直急得咬唇:“那你不许想。”


    真霸道啊。


    任诩失笑。


    小姑娘耳尖上的红意几乎要漫下来,若再不松手,怕是要真恼了。


    她身上这份羞赧的骨血,要一点点地慢慢地去融。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他叹息着松开手,遗憾道:“小气。”


    “我要回府去了。”


    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任诩扬唇,懒散地慢下声音来。


    “知知啊,过几日是我生辰。”


    蒋弦知身影微顿。


    龙凤帖她自是看过的,也记得那寥寥八字。


    他没有在骗人,三日后确实就是他的生辰。


    “你生辰我都陪你过了,我生辰你是不是也该——”他尾音拖长,等着她回应。


    哪有他这样挟恩求报的?


    蒋弦知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什么,又听得他声音散漫响起。


    “在侯府里,从来就没人为我过生辰呢。”


    语气很轻,他笑着叹息一声。


    却被她听出难言的落寞。


    蒋弦知攥着裙边,一时踌躇。


    任诩于侯府中的处境,想来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我上一次过生辰,是阿娘还在的时候。”


    “……”蒋弦知心口揪了下,柳眉轻蹙。


    听着也是可怜。


    任诩适时敛住话头,轻笑:“知知若是为难,倒也罢了。”


    “我……”蒋弦知转过身些,纬纱轻轻拂动,她声音轻软,“我会送你生辰礼的。”


    “你说的,”任诩顺理成章应下,牵唇道,“三日后长北街,我等你。”


    “……”


    总觉着是被他骗了。


    耳际有些发烫,蒋弦知没再理他,匆匆回身离开了。


    任诩却靠着墙没走。


    只于月色下伸掌低眸。


    手心上仿佛还残存着她的温度。


    是娇娇柔柔的暖意。


    他拢了拢手指,无声回握,没意识地勾唇。


    纪焰自不远处瞧见他面上的神色,忍不住叹息摇头。


    自打方才听见蒋大姑娘那一番话便是这幅模样。


    自家主子,怕是真交待在蒋家姑娘手里了。


    *


    侯府之中,任诩孤身往回。


    与往日的宁静不同,引寒居外灯火明亮。


    他似乎有所预料,在庭院外站定,唇边泛起冷意。


    “跪下。”一声冷喝在黑暗里落下。


    瞧见熟悉的阵仗,任诩见怪不怪,却浑不在意地挥开衣摆,向庭院中的长凳上一坐,姿态毫无敬重之意。


    笑容不驯。


    “父亲又有何指教?”


    “你……”老侯爷直起身怒指着他,却也见惯他这混账模样,对峙片刻后只得甩袖放下,恨声道,“也罢,你不日就要成家,赶紧从侯府滚出去,也好让我多活几年。”


    “父亲所言极是。”


    瞧见他这幅散漫样子,老侯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从前荒唐行事也就算了,但近日未免将你纵得太无度了些!殴打沈大公子,伤霍家公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京中这臭名声,今日都被人在御前递了状子?你同那暗市买卖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任诩合兜坐着,面上神色很淡。


    “我警告你任诩,若是为着过往,你不准再往下追查!若当年的事翻出来,非但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侯府也要被你所累——”


    “是被我所累么?”任诩稍抬眉,月光下目色清明,语气嘲讽,“父亲既有今日之怕,当年又何必从教坊司领回人来?”


    “既知她是罪臣之女,又要与她生儿育女,可直到她死后也不肯给她半点名分。侯府若有灭顶一日,难道不是为父亲的凉薄所累么?”


    庭院之中寂静了一瞬。


    而后有一个茶盏直直掷过来,凌厉一声里碎去几半。


    府上众人怔愣间,瞧见任诩额上有血迹直直流下,触目惊心。


    任诩垂头,笑着抹了把头上的血。


    府中众人自惊诧中回神,江绪仍如往日那般哭天抢地:“老爷怎好下这样的狠手?哥不日大婚,若是破了相可怎么是好……”


    任传庭似乎也微怔,未料及他并未躲开。


    但很快眉眼压下,神色凌厉几许,怒极颤喝:“你懂什么!”


    任诩也不恼,声音漫不经心得近乎残酷。


    “我从前是不懂啊,不懂京中受万人敬仰的侯爷,为何是个自私的伪君子。”


    他语气分明平淡,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老侯爷怔了一瞬,而后低低出声。


    “你这个逆子……”


    他身旁站着的侍从面上现出些不忍,看了老侯爷一眼,却也没敢多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伸张正义?你是自私!你为着你自己心中的固执念头,不顾一切恣意妄为!我年过半百,自不怕与侯府同生共死,可这满府的人呢?你的兄嫂、你刚出世还未满两岁的亲侄,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老侯爷恨声道。


    “我的亲侄——兄长防我如防贼,这个传闻中的小侄,见都不曾让我见过呢,父亲既提到孩子,”任诩扯唇笑了下,目色寒凉,“那我姐姐的孩子呢,它就该死吗。”


    老侯爷深压的情绪像是一瞬被点燃,几乎暴跳如雷。


    “你没有姐姐!”


    此事几乎是侯府之中最心照不宣又最隐秘的事情。


    一被提及,众人皆凝了神色低头,闭口不言。


    庭院中静得只听得到风扫过的声音。


    “逆子……逆子!”任传庭暴怒回眸,“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家法!”


    众人胆战心惊地应下,纷纷听令。


    任诩却浑不在意,只无声抬眸。


    目光落在暗色的天际上,淡而沉。


    “听说你对那个蒋家姑娘算是中意,”任传庭看着他这混账模样,忽而冷笑道,“你可知你现下这般行径,是让她陪着你一起送死?”


    任诩薄唇抿直了瞬,目色漆暗过后,照旧是玩味的笑:“我的事,就不劳父亲操心了。”


    “瞧瞧你现在这般冷血模样,哪还有当年的一点影子!”老侯爷几乎痛恨。


    当年?


    任诩无声勾唇。


    “难道不正是父亲,一手毁了我么?”


    老侯爷的怒意比春日里的急雨更甚。


    有那么一些时刻,任诩觉得他是想将自己打死,来换回侯府之中的宁静的。


    但这样也好。


    他自己心底有那样一些情绪,是需要皮开肉绽伤筋动骨才能触得。


    他巴不得任传庭如此。


    只有他如此,他才能放开手,心安理得。


    *


    长北街外。


    “姑娘,那任家二郎不会是在戏弄咱们吧?”在长北街候了小一刻,却还是不见来人,锦菱有些急,忍不住小声开口,“京中人都传他每旬的这个时候会在香云楼厮混,这个时候,他怕不是在秦楼楚馆寻欢作乐呢。”


    “蒋大姑娘!”


    锦菱话音刚落,忽然瞧见那旁跑过来一个小厮。


    “我们爷今日临时有事,怕是不能来与姑娘见面了。”小厮面上带着歉色。


    “有事?”锦菱挑起细眉。


    她知晓自家姑娘为了任诩口中这个无人相陪的生辰,于家中思前想后了多久,才下定决心弃礼法不顾,出来同他会面。


    偏偏他早不说晚不说,就赶在约定的这个时间有事。


    明明来的时候,还听前街的人说起,任诩今日就在香云楼中。


    是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有什么美娇娘误了他来与姑娘会面不成?


    锦菱一时只替蒋弦知觉得委屈,忍不住话中带上情绪:“你们主子倒忙。”


    小厮一时无措,只看着蒋弦知道:“姑娘……姑娘可有什么东西要小的转交?”


    这个小厮并不面熟,今日也没瞧见纪焰,蒋弦知犹豫了瞬,道:“没有。他今日若不方便,就算了。”


    小厮没再说什么,只行了一礼就转身告辞,瞧着也颇为匆忙。


    锦菱气不过,忍不住低声骂起:“这个纨绔……”


    “也罢,说不定他真有要事,正巧回路途经香云楼,若是碰见纪焰,转交给他就是,”蒋弦知握了握手中的东西,轻声道,“总归是我答应他的。”


    香云楼好似并不如往日那般热闹。


    高悬的楼宇,今日难得显得冷清。


    走至楼阁下,竟瞧不见一张熟悉面孔。


    倒是进出几人着装肃穆,手中提着的木盒,像是药箱。


    这些人神色严肃,楼内侍女形色匆匆,有几人好似还在掩面而泣。


    蒋弦知微怔,在楼下停了片刻,听得走出的人断断续续道:“任家二爷这……我看,怕也是要不成了……”


    其中一人药箱半敞,一块沾满了血水的方巾露出一角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锦菱也吃了一惊。


    蒋弦知心口一悬。


    此地如此,难不成是他出了什么事?


    她一时间手心冰凉,心头思绪万千。


    这几日确不曾听闻他去往何地。


    他仇家遍地,难说为着哪一件就会受人暗算。


    可他若是出了事——


    不,他不能出事。


    她还欠他一份恩,他还有那样多的事情没做完。


    任诩要好好活着的。


    他应该好好活着的。


    再来不及猜测什么,蒋弦知直奔楼上而去。


    *


    顶层楼上。


    “就没说要给老子什么东西?”任诩声音一时烦躁。


    “没、没说。”


    “老子养你们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连条狗都看不好,如今连东西也接不到。”


    敞丽的亭台里,金璃蜷在软垫之上,精神萎靡,现下才刚刚睁开眼。


    因着任诩受了家法,这屋中处处都是药意。


    金璃将伤药误食,其中有一味又恰好对犬类有剧毒,险些当时就咽了气。


    好在唤犬医唤得及时,现下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来。


    纪焰好容易让金璃将那伤药吐出来,此刻边捋顺金璃毛发边道:“爷既然这般想要蒋家姑娘的礼物,自己去不就成了——”


    “老子去个屁。”


    家法虽不动骨,可这满身的伤若再让她瞧见,难免又会吓着小姑娘。


    更可况,未免也显得狼狈。


    他不愿让她看见他这幅模样。


    “不给就算了,谁稀罕啊,”任诩稍直起身来,拿起一旁茶碗,眉眼吊儿郎当成性,压下了一瞬的暗,“老子又不过生辰,都是骗她的。”


    却不想一动牵拉伤口。


    满身纵横的伤交错着被拉扯,偶有鲜血自他裸.露的胸膛渗出来。


    任诩未觉有多痛,一时只觉得遗憾。


    小姑娘好不容易答应——


    “任诩!”屏风被一把推开,有人不顾一切地闯进来。


    任诩本就烦躁,瞧见有人不知死活地跑进来,眉眼已染上戾气,却在抬眸瞧见她的时候神色微滞。


    支在身前的手臂僵了下,任诩后知后觉地去寻衣裳。


    没摸到,却见小姑娘匆匆跑过来,纬纱都被她这一路小跑荡开。


    眼睛都红了。


    “你……你还活着呀。”蒋弦知松下口气似的,目光定在他满是伤痕的胸膛上时,忽而滞住。


    “……?”


    任诩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知知,”瞧见她直直瞧着自己,他难得有些不自在,“我先、我先把衣服穿……”


    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臂。


    任诩怔了怔。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蒋弦知眼里漫起水雾,声音哽住。


    任诩目光微顿,视线落在她一双眼眸上。


    一时心底泛起些许异样。


    小姑娘原是在心疼他。


    他自幼是挨家法长大的,皮肉伤罢了,自不会有什么事。


    但——


    任诩张了下口,没开口解释,而是就势在榻上躺下。


    声音似也虚弱了几分。


    “知知啊。”


    “怎么啦?”蒋弦知蹙眉,紧张看他。


    “我……”


    “疼吗?”小姑娘声音轻颤颤的。


    “疼。”任诩轻叹了口气,眼眸半阖。


    纪焰无声看了这侧一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适时闭嘴。


    “你……”想起楼下那两位的老大夫说的话,蒋弦知咬着唇看着他身上斑驳纵横的伤口,“你不会死吧……”


    “不知道,我觉得好冷。”任诩眉心轻皱,声音又低了些,仿佛失了力气。


    “你、你别……”蒋弦知一时无措。


    她记得,人若是要死了,身上是真的会发冷的。


    上一世的最后,她就是觉得好冷好冷。


    心口攀上慌乱,凉意蔓延到指尖。


    “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叫大夫,”反握住她的手,任诩低声道,“不必那般麻烦。”


    一时也忘了礼仪章法。


    蒋弦知下意识握紧他的小臂,心口发紧。


    “那……那我该怎么办?”


    阖目,任诩神色虚弱得不太自然。


    半晌,薄唇微动。


    “你身上暖。”


    “嗯?”蒋弦知茫然了瞬。


    任诩抬眸,顺理成章地从容开口。


    “你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在抢救哦!抢救完就乖乖写文了!


    希望我的大宝贝们每天平安开心


    也希望老大爷度过难关!


    题外的题外:


    虽然这个倒霉作者更新很差


    但


    不许取关我!


    这不是命令 是我在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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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抱——


    蒋弦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 耳尖染上鲜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我认真的。”


    任诩眉眼似乎有些疲惫,褐痣下确有一轮淡淡的乌青, 显得人脸色更加苍白。


    “……”一时瞧着可怜。


    “知知,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了。”任诩轻叹息, 眉眼稍垂。


    “真的很冷么……那我去为你拿被子。”


    任诩摇头:“不成,我身上尽是伤口, 会疼。”


    蒋弦知一时无话, 半晌犹疑:“我抱你, 你就不疼了?”


    “嗯。”他低垂眉眼应道。


    “那——”


    任诩适时抬眼,对上她踌躇的视线。


    他惊艳眉眼里, 狭长的桃花眸上沾染些许令人灼烫的期许。


    让人回避不开。


    蒋弦知眉梢微动,一时心软。


    他受了这样重的伤,满身的血,大约也真的不好过。


    在他这样的视线下,她鬼使神差地,试探着伸了下手。


    任诩似是没想到她真会如此, 一时微怔, 想起自己满身的血痕。


    “你不嫌弃老子?”


    不妨他这样问, 蒋弦知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好。


    嫌弃什么啊。


    可是——


    一时做不出合宜的解释,她眼下染上半分绯色,有点急地开口。


    “你不是冷么,快、快一点啊, 我给你暖暖。”


    她的小手在空中轻晃着,指尖轻颤,带着一丝娇怯。


    任诩稍低头, 瞧着她这模样,心底软成一滩,扯唇笑开。


    “真乖啊,知知。”


    就在要拉过小姑娘的时候,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干净如月光的衣衫上,神色忽而微顿。


    小姑娘干干净净的,他身上却这么脏。


    还是算了。


    没将自己身上的血污蹭到她身上,任诩伸手捧过她的小手,低头,用下颌轻蹭了下。


    蒋弦知愣了下。


    他下颌干净,微硬的星点胡茬刮在她的掌心,纵起一瞬异样的触感。


    薄唇摩挲着寻到她的掌间指缝,似是要觅尽她手心上的所有热度,却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烫感受。


    痒。


    任诩垂眸看着小姑娘轻缩的手指,压下心底一瞬激起的燥。


    太乖了。


    让人想狠命欺负。


    他垂眸,掩住眼眸中浓郁的色,而后手上轻使力气,垂头张口。


    蒋弦知正出神,手上忽然传来些微锐利痛感。


    “呀——”她惊呼一声,抬头,发觉指尖被他张口咬住。


    “你……”呼吸微滞,蒋弦知怔怔看他。


    “这回先放过你。”任诩松口,神色带着些遗憾。


    只是不消片刻,他抬眼,面上一如既往地恶劣不羁。


    “算你欠老子的,下次还上,记住没有。”


    蒋弦知被他炙热的目光逼退视线,垂眼慢吞吞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欺负我呢。”


    “这可不叫欺负,知知。”


    任诩轻哂,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


    抵腮笑了下。


    更何况,欺负她的时候,还没到呢。


    “怎么这么着急就上来了?”任诩问。


    “我方才在楼下听见有人说你要不成了……”蒋弦知轻蹙眉,眼眸挂上担忧。


    那老大夫瞧着神色肃穆,并不像唬人。


    任诩顿了下,反应过来,挑眉问:“是说老子,还是说老子养的这畜生?”


    他伸手向旁边一指,蒋弦知顺着看过去,瞧见了精神萎靡的金璃。


    她轻吸了一口气,朝后退了半步。


    方才进来的太急,都没瞧见这屋内还有一只犬。


    任诩失笑:“它贪嘴,误食了老子的伤药,现下站都站不起来了,你还怕它?”


    蒋弦知瞧了一会儿,看见它确实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一无往日雄风,只垂眼不动,满身憔悴。


    一时不免又有些担心。


    “它怎么样了?”


    “犬医说能醒过来就算无妨,”任诩睨了金璃一眼,道,“算它命大,方才把那点儿东西都吐出去了,这会儿吞了解药醒过来了,要不然真要去见阎王了。”


    金璃似是能听懂一般,趴在那旁有气无力地呜咽了声。


    蒋弦知蹙眉,瞧它半晌不动,神色有些担忧。


    见她现下只顾看着金璃,半眼都不分给自己,任诩眉心微皱,啧了声,同纪焰道:“给它喂些吃食。”


    纪焰得令,从旁拿出一布袋它往日最喜欢的肉干,舀了半勺羊乳泡开。嗅到食物的香气,金璃登时双眸一亮,精神一瞬恢复不少,方才的病态一驱而散。


    任诩站起身披上衣服,预料之中,冷笑:“就说它没事吧。”


    却发觉小姑娘视线移回了自己身上。


    “你——”蒋弦知神色犹疑。


    方才不是还说又冷又疼么?


    现下怎么瞧着他也没事了?


    任诩动作微滞,片刻后系好衣扣,轻咳一声道:“我这会儿也好多了。”


    “是么,”蒋弦知松下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


    隔着不远,任诩看见金璃边狼吞虎咽边抬眼偷偷睨向自己。


    一时忍不住心下自嘲。


    他也算这辈子头一次了,竟同一个畜生行径相仿。


    金璃见他目光冷冽凌厉,忙低下头乖乖进食,再不敢看。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啊。”蒋弦知轻声问道。


    “家法,”瞧见小姑娘看过来,任诩轻描淡写,“死不了。”


    蒋弦知没说话。


    明明就很严重。


    “那头上的呢。”


    任诩伸手摸了下,似是才想起来:“也是我爹砸的。”


    能闹成这个地步,为着什么显而易见。


    任诩要查的事情是侯府藏得最深的伤疤,始一揭开,势必鲜血淋漓。


    蒋弦知没再说话,却听他声音放轻。


    “我阿姐死得不明不白,知知,我是想为她寻个公道的。”


    他没有多说,但话中蕴着的情绪,蒋弦知却读得懂。


    “我明白。”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安心,任诩却无端想起父亲与他说的话。


    若日后真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他苦苦追寻真相这么多年,眼下纪焰将城南掘地三尺,终于寻得好些有用线索。


    真相呼之欲出,他却忽然有些不敢触碰。


    是什么时候,让他原本一往无前的心思也开始有了顾忌?


    “知知,如果,”任诩顿了下,“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我……”


    他犹豫的声音被截断。


    “若是换我,我也会查下去的。”她声音轻而温软。


    他若真是无良之辈,弃母亲阿姐于不顾,才是真的凉薄可怖。


    是他心中有公道,方有这一执拗。


    “只是——”蒋弦知声音滞了瞬。


    任诩抬眼看她。


    她犹豫片刻,想起前世他杀了霍子方之后于京中引起的动荡。


    就算那时老侯爷拼尽全力保他,仍不能让他免去牢狱之苦。


    他取保候审时,有人瞧见他从诏狱走出,是满身的鲜血淋漓。


    那时京中众人纷纷叫好,蒋弦知彼时不识,自对这样的事避之不得。


    却不想有朝一日,会开始为他挂念。


    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遭受这样的难。


    “怎么。”任诩见她眼眸微垂,开口问。


    蒋弦知放缓语气,声音很慢:“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任诩薄唇动了下,没说话。


    小姑娘是在害怕么?


    见她一点点抬眼,目色中难得浸上这般真切的恳求。


    他低眸轻笑。


    也是,谁会想同一个杀人犯做夫妻。


    只是,小姑娘娇娇柔柔的。


    本就是一株应当被掬在手心里的绒花。


    有那么一瞬,让任诩忽然想把一切抛下,就安安稳稳地过往后的日子。


    “答应你,”他目中的情绪瞧不真切,声音倒是平静,“当你夫君以后,老子不杀人。”


    城南那边已经渐渐有了眉目,也查得出几人身上的关联。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早就该解决好了。


    若能在成婚前处理妥当,于她,大约也不算拖累了。


    奇怪的是,他以为自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可和她沾上关联的事,却忽然让他变得贪心。


    任诩抬眉,却见蒋弦知眉心轻蹙,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能开口。


    内室中一时氛围沉滞。


    就算是在成亲之前,她也不能接受么。


    任诩无声凝了她良久,唇线抿直了些:“你可以反悔。”


    蒋弦知没应他的话,低着头闷声:“我没有。”


    而后拿出一个小香囊,轻轻递到他手上。


    她手艺极好,香囊针脚精致,茉莉香意寡淡悠长。


    “生辰喜乐,送你的。”


    她头稍埋着,任诩瞧不清神色,只能瞧见她白里透粉的耳际。


    他一时失语。


    心口说不上是暖意还是旁的什么,热络地涌上来,一时间横冲直撞地蔓延到整个胸膛。


    “定情信物啊。”他笑。


    “不、不是,是生辰礼。”蒋弦知急急辩解,又觉得解释苍白。


    “这是个香囊呀。”方才那点儿情绪烟消云散,任诩眉眼玩味,垂眸看她。


    “我……”蒋弦知轻蹙眉,一抬眸,瞧见他衣衫之间露出的交错伤痕。


    她目色稍暗。


    罢了,也没什么要同一个伤者争辩的。


    蒋弦知认命般的,声音低若蚊蚋:“你说是就是吧。”


    任诩见她害羞,唇边弧度更深,压低声音问:“真的?”


    蒋弦知微恼,伸手就要去夺:“你不要就还给我呀。”


    任诩见好就收,忙伸手将香囊举高:“谁说老子不要——”


    话音未落,匆忙截住。


    蒋弦知急着夺香囊,被他一避,身子不稳。


    没留神,直直撞进他怀里。


    小姑娘身量娇小,下颌磕到他胸膛上,柔软的唇瓣恰好触到他锁骨下半寸。


    一触即离。


    却像能驾驭心跳。


    任诩敏锐地感受到她急而温热的呼吸,一时间目色稍暗,眼下褐痣染上些许欲.念。


    蒋弦知面红耳赤,却因着他满身的伤,也不敢将人推开,只能自己向后退去。


    只是要从他怀中离开,就被他突兀地拉住小臂。


    “好知知。”


    他笑得很混账,语气缱绻地唤她名字。


    “再亲一口呗。”——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大家多穿点吧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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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蒋弦知一时慌乱紧张交杂, 抵着他道:“你、你胡说什么啊。”


    任诩扯唇,手指置于锁骨下的位置,笑容放浪:“刚才不是亲着了吗。”


    “就许你亲, 不许老子说啊。”他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问。


    “……”蒋弦知一时气恼, 骤然伸手捂住他的嘴。


    小姑娘气得颊色粉嫩。


    但软乎乎的人,生起气来也是软乎乎的。


    任诩一时心口泛痒, 有什么情绪就要压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


    而后克制地伸手, 掐了把小姑娘的脸。


    眉梢微挑, 他在她掌心下含糊不清地妥协:“不说了,行了吧?”


    蒋弦知这才放心, 可刚松开手,就听他恶人先告状:“别再招惹老子了。”


    “……”蒋弦知气闷半晌,低声,“谁招惹你啦。”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蒋弦知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纬纱向后退了一退。


    任诩皱了下眉, 不耐抬眸。


    沈净本是带着药箱急匆匆赶来的, 瞧见屋中这氛围, 于门口挑了下眉,一时不知该不该进来打扰。


    任诩正准备打发人走,忽而想起什么,低眸对蒋弦知说道:“你不是要找沈净么,这位就是。”


    他记得她曾说, 她有位恩人的孩子患了肝症重疾,是想寻沈净看诊的。


    “沈太医?”蒋弦知眼眸亮了瞬,望过去时忽而发觉此人面容熟悉。


    正是那时在线庄碰见的掌柜。


    素来听闻此人行事与常人不同, 瞧着不务正业或许也不足为奇。


    只是传闻中此人亦性情古怪,出诊全凭心意。


    蒋弦知正犹豫该如何求他看诊时,忽然见任诩抬了抬下颌:“走吧。”


    “去哪?”沈净被他搭上肩,一时不解。


    “看病人。”


    “看谁啊?我没空,我为了你才急匆匆从宫里出来,宫中贵人还等着——”


    沈净一直被他拽上马车,才来得及将后半句说出来。


    声音咬牙切齿。


    “任诩!”


    任诩语气轻描淡写:“姜介从南海调回来的珍奇,送你一半。”


    “……”沈净一瞬不言语了,坐得很安分。


    马车之中刹那安静,随在他身旁的蒋弦知目光却落在任诩将合未合的衣衫上。


    伤口牵动,有淡色的鲜红渗出来。


    “可你身上……”蒋弦知犹豫了下,皱眉开口道。


    虽然她挂念蒋延,但他身上也还有伤,沈净今日撂下公事抽空前来,定是为了他的伤势。


    “不要紧。”任诩伸手合了下衣衫,淡应。


    攥了下衣裙,蒋弦知按下目光,没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向城南行进。


    涌河村之中静谧非常,不时有孩童探出头瞧着这队衣着不斐的陌生人马。


    小屋前的小侍女犹疑之间瞧见了蒋弦知,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今天怎么来了,刚落过雨,路上滑着呢——”小侍女刚迎上来几步,注意到身旁的人,斟酌开口道,“这二位是?”


    “在下沈净,病人在哪?”沈净利落下马,却不介意院内微湿的泥泞,直言相问。


    蒋弦知心中感激,知他日常忙碌,亦不再与他多客套,径直引着他入内。


    下马牵动伤口,有钝滞的痛楚传来。


    任诩眉梢微凝,一人落在后面,却只能瞧见小姑娘纷飞的裙角。


    他低笑了一声,将被血迹浸透的衣衫折回去。


    方才还惦记着他呢,现下连一眼都不看了。


    要说小姑娘这良心,没得也快。


    正朝里走着,不留神之间,险些被人撞到怀中。


    任诩轻怔抬眸,对上她微蹙的眉眼。


    一张沾了温水的帕子被递过来。


    蒋弦知轻抿唇瓣,将帕子放到他手中:“你先擦一擦,好不好。”


    “没事——”任诩下意识否认。


    却听她声音低低响起。


    “我知道很疼的。”


    任诩一愣。


    他受这些伤受惯了。


    世人觉得他该死,也向来没人关怀。


    但是她却处处问他好不好,问他疼不疼。


    让他头一回觉着,值得活着。


    他无声片刻,而后唇边勾起弧度。


    接过她手中帕子的时候,手指刮过她温软掌心。


    “心疼老子,早说啊。”


    “……”


    掌心残余下他指骨的温度,无端让人觉得羞耻。


    蒋弦知骤然回身,佯装未闻。


    步伐稍急,被人从后拽了一把腰带。


    “你跑什么啊。”他语气带笑。


    “放……放开。”蒋弦知又急又恼,低声道。


    她半个身子倾进内室,正瞧见蒋延微睁开眼,眼下生怕让他瞧见任诩不妥当的举动,耳际烧得滚烫。


    却不想还是被他瞧见了。


    蒋延费力将眼睛又睁大了些,定定地瞧着任诩,而后虚弱的声线里迸出一二中气。


    “坏蛋,你不许欺负我阿姐!”


    “老——”任诩挑眉看了小孩一眼,敛下暴躁,收了下口,“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啊,好好说话。”


    “阿姐,你脸怎么这样红?”蒋延皱眉。


    “可是他打你了吗?”见他一直拽着蒋弦知,蒋延力图起身,神色焦急。


    “……”


    任诩无声地笑,神色恶劣:“小孩问你呢,知知,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你别说话了——”


    “老子可冤枉啊。”任诩语气无辜。


    蒋延见他神色放肆,越发挣扎。


    “别动。”沈净手指搭在他的细腕上,凝眉低眸。


    “延儿,听话,”蒋弦知望过去,抿唇攥住了任诩的袖口,一边轻挣一边对蒋延道,“我没事。”


    顺着她这力道,任诩掐了下她的掌心。


    “没事啊?”


    蒋弦知缩手抬眸,对上他肆意懒散的笑。


    浑然没有礼仪法度的自觉。


    眼见小姑娘的目光就要落下去,任诩见好就收。


    他扯唇,松手:“好知知,错了。”


    任诩低语,像是轻哄,神色却也浪荡散漫。


    “不碰你。”


    听上去像保证。


    却保证得很没有信用。


    “你说的。”蒋弦知很不放心,声音低低地确认了遍。


    “我说的,”任诩神色理所当然,半晌补了句,“以后再碰。”


    “……”


    他后半句语气低敛微哑,如同烧在耳际。


    蒋弦知无声低头,耳际的粉浓郁了半顷。


    那侧蒋延犹自瞪大眼睛瞧着他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半晌没有做声。


    刚要说什么,一抬头,忽而对上沈净诧异的视线,一时间也愣了下。


    “怎么了大夫?”蒋延知礼数,待沈净时语气颇为恭敬小心。


    沈净手指微动间,眸色波动了瞬,而后目色深深地抬了下眼,打量着面前的小孩。


    这个被唤做蒋延的孩子瞧着不大,因着常年累疾身型瘦弱,眉目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方才未觉,现下却觉得他容色间透出三分说不出的熟稔。


    再加这脉象,和当年任大姑娘的,几乎一模一样。


    师父当年曾特嘱过任大姑娘,此肝症极其罕见,几乎无药可医,且定会世代相传。有此弱症,生产也定然九死一生。


    然而任大姑娘当年倔强,不肯不要那个孩子。


    那时师父为让他学本领,特让他细细探过脉象。那脉弱绝奇极,他记了好多年,却不想今日得以再遇。


    他垂眼,目光倏然触及蒋延腕侧淡色的血莲痣,发觉同任诩眼下那抹褐调如出一辙。


    任诩母亲,是铧族人。


    有这族血脉的人,易生肝症,易生异色黑子。


    沈净敛目,半晌回眸,目色不明地同任诩对视了瞬。


    任诩怔然半瞬,随即回神,寻常问道:“你可有法子?”


    “肝症积气病入膏肓,难言十拿九稳,”沈净沉吟片刻,道,“却也有一二法子可试。”


    蒋弦知攥着的手终于得以放松些许,一时心绪难平,惹得声音都有些哽咽,语气里极感激:“多谢沈太医。”


    “你不必客气,”沈净回身看了眼蒋延,不着痕迹道,“他身上的病症是一种极罕见的家系传代肝症,京中也无几人患得,瞧着并不像蒋家所出,不知是蒋大姑娘的何人?”


    提到此事,蒋弦知稍有些犹豫,半晌后只垂眸道:“是,并不是蒋家的,延儿是我母亲恩人之子,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沈净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小孩,你总看我干什么啊?”任诩倚靠在门旁,神色懒散地望着蒋延。


    蒋延方才刚谢过沈净,现下也知晓他们来这的用意,神色上的防备已经淡下去不少。


    如今瞧着任诩的目光,多带了几分好奇。


    “你可是我姐夫么?”他声线稚嫩。


    任诩扯唇笑了下,狭长眼眸里意味暧昧。


    懂事。


    蒋弦知耳际微热,蹙眉:“不许胡说。”


    “小孩乖,多唤几声姐夫听听,”任诩轻哂,“姐夫给你买糖吃。”


    “……”厚颜无耻。


    蒋弦知不愿多理他,沈净神色亦颇为复杂。


    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他为蒋延开了不少对症的药,又嘱咐侍女诸多事宜,才打算离去。


    任诩望着送蒋弦知回府的马车行远,终于得空回眸,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沈净掷了瓶伤药给他,默了片刻后开口:“你日前一直寻不到的线索,有眉目了。”


    任诩皱了下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城南那个线人没说谎,小孩还活着。”沈净声音幽长。


    傍晚起风,淡冷意扫过长巷,任诩衣衫在黯淡的光影中无端显得单薄。


    他顺着沈净的视线望回去,淡褐的眸色中波动出错愕。


    而后目光微闪,顿滞地凝在沈净身上。


    “你……”


    “我不会把错。这样相似的脉象,只有直系传代会有。算上年岁,也该这么大了。但如果是这样……就证明,”他声音停顿了下,“那个人所言非虚。”


    周遭寂静,沈净神色犹豫。


    “也就是说——”沈净忽然有些难以开口,声音也不易察觉地开始发涩。


    这么多年,为着任诩的这桩执念,他也陪着审了不少人。


    他是太医,宫中审人或迷魂或逼供的药物,他都曾予过。


    上一次那线人,吞了药后道出的真相太过荒唐。


    他没信,任诩也没信。


    可如今,小孩还活着,腕上也有如那人所说的褐痣。


    那些被认定为荒唐的口诉,或许正是有迹可循的真相。


    傍晚天色不盛,昏光细碎幽静。


    任诩后知后觉地垂下眼,一时间神色沉默。


    “也就是说。”任诩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却像是有一丝恍惚。


    沈净无声抿唇,想起那线人口中难入耳的字句。


    一时皱眉,几乎不欲回想。


    任诩很轻地笑了下。


    “真是他带着二十几个人——”


    落在他身上的昏色不明。


    难以言喻的狠绝戾气从他眼底浮现,一瞬湮没他目中所有颜色。


    “把我阿姐糟践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前阵子一直在忙论文,昨天刚改完送审,对不起!!


    鸽的这段时间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可以漫长地养着我,我只能说不会弃呜呜呜


    有时间的话会尽量好好更新!我争取今年给它完结喽!!更新可以见vb!!


    顺便——


    我自觉这篇无虐,有小波折也是甜甜波折。感谢在2022-11-06 12:05:28~2022-11-24 23:0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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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沈净很多年没见过他这模样, 回过神后忙道:“你别冲动,那线人不是说,还有当事人活着么?若真寻到了, 你再——”


    任诩没言语,径直折身往回。


    “任诩!”


    沈净怔了瞬, 瞧出他如今这架势,是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在这件事上, 从来就没人能劝得动他。


    沈净沉默了半晌, 在他身后道:“你一个人不要命了可以, 可身上还背着婚约。”


    “你不日成婚,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任诩步伐微顿。


    沈净了解他, 瞧出了他这一刻的犹豫。


    庆幸之余,却也无声感慨。


    那个曾经恶名赫赫的浑不吝,如今竟也会为一个人有了瞻前顾后的心思。


    “爷,霍家那畜生如今被他家老爷看得紧,实在不好动。”纪焰适时上前,斟酌开口道。


    同她成婚还有十日。


    他答应过她的, 成亲之后不杀人。


    夜月清亮而虚妄, 落在他身上的残光, 几近奢侈。


    任诩立在原地,暗目无色。


    良久之后,声音缓慢。


    “十天,那线人说的那个畜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蒋府。


    “要我说, 咱们这大姑娘也真是可怜,明日就是与侯府大婚的日子,可听说这任家二郎这几日都没有着家呢……”


    “可不就是, 老侯爷大发雷霆,派了好些人寻他,最后才在青楼里瞧见人,当时那个场面哟,说是那任二爷醉得是一塌糊涂,身边可也有不少红袖添香的人呢。”


    “倒也无甚惊奇的,这纨绔在京中不惯来是这个名声吗?只是他这般放浪,身上定然不干净……也就是咱们府大姑娘肯,就算是我,也不愿与娼妓共事一夫呢。”


    一直寂寂的知兰榭门扉骤然开合。


    虽已是夜晚,院落中仍簇拥着不少各院落或送备礼或凑热闹的下人。


    锦菱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泼出去,惊得众人纷纷退让。


    “知兰榭今日不待客了,诸位若是闲得无事可做,我们榭那处小湖可供各位照照自己,省得任凭什么低贱的口舌也敢来道姑娘的是非!”


    众人低呼四避,回过神时眉眼却也纷纷惹上些许讥讽的恼意。


    从前好歹看是侯府迎娶而不得不给些面子,如今瞧这模样,可知无论是侯府还是任诩本人,都实在不在意这门婚事。真论嫁进侯府,有几日好活还很难说,倒还在家中耍上威风了。


    “有什么可急的,我们无非是说几句实话——”


    “滚!”


    锦菱神色凶得很,那几个人终于悻悻闭嘴,再不多发一言转身离开。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至整个知兰榭都寂静下来才缓慢地将门关上。


    月色不算温柔,带着几分凌厉的微光映在她稍红的眼眶之上。


    她稍低了低头,喉咙微动。


    明明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却过得这般不堪。


    “锦菱。”屋中有人唤她。


    “姑娘,”匆匆擦了下眼睛,锦菱笑着迎回去,道,“没什么,就是三姑娘院子里找事情。”


    蒋弦知坐在铜镜前,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声音温温柔柔响起:“你哭什么呀,没事。”


    “姑娘,我……我就是不明白。那任家二郎日前看着那般殷勤,我还当是他转了性情,不想这几日给姑娘这般难堪!花楼什么时候去不得,哪怕同姑娘成了亲之后再去也比现在——”话始一出口,她似又觉不妥,眉头微蹙低声道,“什么时候去都不应当,要我说,姑娘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同这个纨绔成婚。”


    “许是有什么误会,”蒋弦知碰了下桌檐上搁置的金簪,轻垂眼,“他前些日子还带着沈太医去给延儿看病,延儿如今都好转了许多,这份大恩,你忘了?”


    “我……”锦菱皱了下眉,犹豫之余心底只剩疑惑。


    明明日前待姑娘那般好,现下却又如此,当真是本性难移么?


    她看了眼蒋弦知的神色,终究没再说什么。


    “姑娘,咱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时间不早了,歇两个时辰吧。”


    “侯府那边来人了么?”


    锦菱抿了下唇,低声道:“还没有。姑娘也知道,侯府与任二爷向来关系不睦,听说这几日更是连着闹呢。老侯爷有令,让他出府成家,现下看来,也没有太多管这桩婚事的意思……”


    开朝以来,还没有哪家有头脸的官宦人家这般不重视子女婚事的。不过若是任诩,似乎也理所应当。


    锦菱稍叹了口气,垂眸道:“不过也好,对付一个任家二郎尚且不够,姑娘哪还有心思再陪他们侯府里的人玩那些弯弯绕绕,也省得再费心侍候了。”


    蒋弦知凝着桌案上摇曳的烛光不语。


    锦菱只当她是难过,刚开口安慰:“姑娘别伤心……”


    蒋弦知手指摩挲着桌案,眼眉垂下来,语气很轻:“可想而知,他在府中过着什么日子。”


    锦菱愣了下,刚准备骂是任诩活该,瞧见自家姑娘的神色,到底还是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也不知怎的,她似乎能从任诩身上看见和自家姑娘一种被苦难的过往成就的品质,藏在暗处的、沉痛的、却也能无声沟通的。


    “姑娘早些睡吧,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得很,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一样。”锦菱轻抿唇,眉心微蹙。


    到底是影响终生的婚姻大事,姑娘不紧张,她却挂念得紧,眼下瞧着任府那旁的动静,更是觉得放心不下。


    “没事。”蒋弦知轻触上她的手,声音低而温和,目光之中寡淡的色透出安稳的坚定。


    嫁入侯府,莺燕之患难以趋避,若真上心计较,苦的是自己。


    更何况,连日相处下来,她也觉着,任诩并不像耽于女色之人。


    蒋弦知目光稍转,耳际被映上烛光暖盈盈的色。


    他行事是混账荒唐了些。


    但他救过她,待她也好,又助她诸般繁琐事。


    她已经很感激了。


    她并不贪心。


    夜色入深暮,星影渐沉。


    也不知迷糊中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打更声在寂寂中响了几声,锦菱惊醒。


    瞧着天色,连忙唤人进来。


    刚要去榻边叫醒人,却发觉蒋弦知醒着,素净的脸上一双秋水瞳中柔软温和,目光分明清亮着,却掩不住眼下一轮淡淡乌青。


    “姑娘到底还是没睡好不是。”锦菱叹口气,轻声道。


    蒋弦知张了张口,片刻道:“睡得晚了些。”


    锦菱也不再说什么,只默默递上帕子。


    寻常人家的大婚之日都是热闹非凡的,这院子里倒寂静得很。


    来往之人忙碌不停,却都不甚言语,只低头行事,纵是被满院的大红衬着,也瞧不出太多喜气。


    蒋弦知选的红冠朴素,只是额前缀着的那颗南珠是侯府送来的,沉甸甸地挂在那儿,圆润光滑,似铜镜般能映出倒影来,将她周身的温婉越发衬得干净利落,更烘出几分不俗。


    她容色清凌,配上华绣的大红绸缎,一时衬得人雪姿卓绝。


    锦菱瞪大眼睛,盯着铜镜半晌不语。


    “我们姑娘真是漂亮,都晃得我说不出话来了。可惜这衣裳只是用的蜀绣明花缎,若用湘绣净明锦来制,该更好看。”


    虽说净明锦手法极为繁杂,价格极为不菲,又出货甚少,几百个绣娘耗费一月余才能制成一件成衣,且又大多供宫中,满京也没有几户能穿得起,不过像侯府这样的人家,若提前花了心思,备下一件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没有这番心意罢了。


    锦菱眼目微垂,抿唇不语。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只求侯府日后能善待姑娘,让姑娘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吧。


    *


    夜月高悬,晔园静谧无声。


    新装砌的院子干净利落,满院的翠绿植叶被晚风匆匆扫过,没能遮住窃窃的私语。


    “那混世魔王这回许是真惹怒了老侯爷,原本定在侯府成亲,今日半路却忽然来了人,拦了那蒋家姑娘的轿子,把人往这一处领呢。瞧这新院子冷冷清清的,一个恭祝的人都没有,任二爷这个时辰也不回来,让人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


    “还不止呢,我听说啊,”着一身淡白的小丫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今晚上,还有人瞧见任二爷在香云楼呢,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竟有这事!”


    “嗨,这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什么样行事的没有?左右他任二爷从侯府带不出人来,得用咱们这样没主家的,又给咱们三倍银子,这就够了,还管什么是非。”


    “我就是好奇……”


    交谈话音未落,忽而有一开门声清脆入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两个洒扫的人一愣,对上从门中走出的人的眼眸。


    那女子身穿一身大红嫁衣,唇上朱丹未褪,被月色映得冷洌。


    那盖头已然被掀至一旁桌上,女子容色清绝,神色却淡。


    她眼眸低垂,模样温柔姿态坚定。


    “姑娘去哪?”锦菱从后面追出来,急急问。


    蒋弦知仰头看了一眼月色,轻声。


    “去香云楼。”


    *


    香云楼今日未如往日一般笙歌,倒安静得有些反常。


    蒋弦知穿着大红嫁衣踏进来,槿娘怔了片刻,而后连忙迎过来:“姑娘——”


    察觉失言,她改口道:“夫人来了。”


    蒋弦知侧过头看她一眼,目色一如往日柔软,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槿娘心中有一丝不忍,立了片刻,让过身去。


    “爷在顶楼歇着,夫人可要差人唤他?”


    “我自己去。”


    槿娘望着蒋弦知的背影不语,有小女郎掐着手迎上来,蹙眉道:“姐姐怎么放蒋家姑娘上去了,那岂不是……”


    “爷吩咐过,蒋家姑娘来,谁也不准拦。”


    “那……”小女郎抬首望过去,目光有些忧虑。


    顶层的门被乍然推开。


    蒋弦知安静地立在门口。


    锦菱几乎都要被扑面而来的酒和熏香气得稳不住心神,却见自家姑娘不动声色地绕过遍地狼藉,直冲床榻走去。


    好在没有女人,锦菱心想。


    只是这一地的酒坛,当真是喝了不少下去。


    似乎被些微声音所扰,任诩缓慢地睁开眼。


    对上熟悉视线,怔了半瞬。


    迟疑间,目色划过短暂的清明,将眼下褐痣衬得微冷。


    “知知。”


    他不受控制地想去握她的手。


    蒋弦知没动,指尖冰凉,在昏暗的灯火里轻应了一声嗯。


    他握了良久,直至掌心温润的指尖有了温度。


    任诩闭了闭目,霍然松手。


    再抬眼,目光被内室腾起的香雾遮掩,烛火明暗交杂,逐渐将他的眉眼晃得看不清。


    料峭春寒样的淡漠色沉在他眼底,他薄唇轻动,蒋弦知心口生硬地跳了一下,开口时尾音有些生涩。


    “什么?”


    烛光氲不暖他身上薄衣银丝的冷意,任诩微垂着眼,有什么情绪在他周身克制地游走,最后还是化作无声。


    任诩扯唇,置在银丝袍上的指尖微白。


    “我说。”


    他没去看她的眼睛。


    “我们和离。”——


    作者有话说:论文顺利发了才想起这篇…


    如果还有人记得这篇,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捋明白思路会尽快恢复规律更新!


    我很喜欢这篇文不会弃!


    再次和等待的宝贝们道歉!


    这章下评论到下一章发表之前都有99掉落


    第28章


    内室寂静寒凉, 窗扉窜进来的风轻扫纬纱。


    灯火不亮,蒋弦知却觉得眼睛晃得生疼,刺刺麻麻的。


    她闭了闭眼, 避开亮的地方,对上任诩的目光。


    “什么意思。”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轻得像晚间夜风。


    月光拼织成纬纱,明明温和如叙, 任诩却忽然觉得刺目, 迫得他神志清明了几分。


    他无声攥了下手, 而后直起些身子来。


    “字面意思。”


    小姑娘低眉直视着他,无言沉默。


    内室香雾氤氲, 任诩眉心轻皱,忽而觉得烦躁。


    他提袖拂盖,伸手将尚燃火星的熏香碾碎在指尖,那星点光亮湮灭在他指尖。


    “你……”蒋弦知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失声低呼,“烫不烫啊!”


    任诩怔了瞬, 而后抬头对上她关切视线, 心底忽而就涌起些难言的感受, 像是被花枝上的小刺密密麻麻地碾扎,从指尖开始蔓延切肤入骨的痛。


    哪怕是这种时候。


    他于大婚之际出现在青楼,置她于不顾,她不吵不闹不恼,竟还惦记着来关切他。


    任诩低了下头, 唇边扯出丝笑。


    自己可真不是人啊。


    “你别管老子。”他垂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蒋弦知顿了顿,而后几乎是头一回于目光中生出些坚硬的执拗。


    “你跟我回去。”


    她攥在他衣袖的手收拢了些, 隔着轻薄的衣料,指尖抵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如对峙般不动。


    任诩似乎沉默了片刻,而后缓慢而明确地反握住她手腕,力度不小,迫得她松开手。


    “说了,你别管老子。”


    一句话,语气凉如沉冰。


    “咱们和离,听清楚没有。”


    “听不清楚,” 蒋弦知直视着他,有烛火在她目光中轻晃,“任诩,我不会干涉你做事,但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他想自由,她容得。他若荒唐,她也可以装不知情。相识以来,她将任诩待她的诸般好都瞧在眼里,她不是傻子,自知他不可能对她全无心意。


    所以,当下,是侯府瞧不上她这身份,还是他移心她人,觉得家中有人麻烦?


    烛火的亮在蒋弦知眼中汇成一团光晕,逼仄的亮意托出她眼尾浅淡的红潮。


    盈盈目光如灼。


    一时间,让任诩觉得刺目得厉害。


    他垂下视线,冷硬声线到底缓了一缓。


    “回去吧。”


    “为什么?”


    “老子散漫惯了,思来想去,还是不适应家中有人。”任诩哂笑,语气神色一如既往,眼底浪荡轻慢。


    蒋弦知稍直了下脊背,神色似乎有些放空,半晌应道:“是吗。”


    任诩手指轻拢,移开视线,无言沉默片刻。


    “前些时日是我糊涂,这几日想清楚了。老子这样的人,本不配得什么良缘,也不想被家室拘束。”


    蒋弦知没答他的话,瘦削的身姿脊背弧度近乎执拗,如蝉翼的红色衣襟随着她呼吸微颤。


    “任诩,你可以和我说的。”


    “什么?”任诩抬了下眼,视线从她身上的大红婚服移开,一时被她颈上的苍白雪色晃得失神。


    蒋弦知直视着他,目光定下来。


    “你若有什么为难,你可以与我说的。”


    “什么都可以。”


    任诩微怔。


    “我看中的、我认定的,是你这个人,”她声音有些用力,尾音在一片寂静中轻颤,“你都可以同我讲的,我同你,也是站在一起的,你可以信任我,任诩。”


    “我……”蒋弦知鼻尖微红,似乎在斟酌说辞,半晌才缓道,“我并不会限制你什么,我只会帮你。你并不明白,你于我而言,是有大恩的。”


    瞧这模样倒像是误会他移情别恋了。


    任诩一时好笑:“我于你有什么大恩?”


    蒋弦知轻攥衣角,垂眸道:“你于延儿的恩,便是于我的恩。”


    任诩闻及蒋延,眉心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而后目色重归冷暗,似是迫得自己清醒。


    “不足挂齿。”


    蒋弦知有些急:“那是于你,于我……”


    话未说完,被任诩截断。


    “于你也不必成为什么大事。蒋家姑娘,你为女子,当自重。”


    此言语气凌厉,刺破了内室昏暗的暖光。


    蒋弦知脊背稍僵。


    “话已至此,也不必老子多说了吧。”任诩神色很淡,眼尾下褐痣勾起散漫。


    他还是初见的那般狂放浪派。


    这世上有人君子如珩,有人持重端方。任诩不同,他行事荒唐,随心恣意,处世乖张,让人瞧不清欲望。


    世人所厌恶他身上的荒唐行径,蒋弦知从未放在心上,却在这一刻觉得眼前人分外陌生。


    她稍低了低头,攥着的手指零落出苍白。


    倒也罢了。


    本也是自己欲报他的恩,本也是自己想借与他这根高枝攀出魔窟。


    本也是她不该,不该私心错用,不该——


    蒋弦知神色轻顿,仿佛有什么浑浊不清的念头自心口破土而出,包裹着切肤的酸楚。


    从前那些顺其自然的情愫,在被戛然而止的一刹那,忽然就变得让人难以承受。


    “我明白了。”


    蒋弦知微福身,向后退了退。


    小姑娘本就瘦弱,脊背稍倾的模样忽然就让任诩看不下去。


    他别开视线,听她轻声讲话。


    “任诩。”


    任诩听着。


    她声音温温软软。


    “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一桩婚讲究缘分,强求不来,你既想好了,我就依你的,不怨你。还有——”


    “谢谢你。”


    话音落下,蒋弦知顿了一顿,而后回过身,眉眼轻垂,脚步无声地离开。


    任诩在暗光敛尽的内室里笑了下,眼底眉梢一贯的散漫落下,忽然就被冷寂的沉默取代。


    他吹灭香炉中最后一点火星,烟灰四起。


    “爷……”纪焰无声出现在门旁,眉目关切地瞧着他的神色,瞧见他眼下零星氤氲的微红又匆匆低头,不敢再看。


    “这香不好,”任诩漫不经心地低头,声音却含着些挥之不去的躁郁,“熏得人眼睛疼。”


    “是。”


    床帐旁垂下浅色帘帐,被不时透进来的风轻轻扫动。


    淡白的绢角,像她蒙面用的纬纱。


    任诩眉心微皱:“这帘子也不好——”


    纪焰从善如流:“换!”


    任诩视线移到屏风上大红的刺绣,纪焰提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爷,给属下半个时辰,保证这个屋子和蒋家姑娘有关的一切都消失!”


    任诩目光稍沉,终于现出些怒色。


    “滚!”


    如蒙大赦,纪焰弯身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是。”


    “回来!”


    “爷?”


    任诩神色稍顿,默了片刻后道:“天色太晚,着人送她回去。不准她今夜出侯府,要走明天走。”


    纪焰眉梢微挑,应了:“是。”


    纪焰步出内室,任诩无声瞧着窗外悬着的那轮月,忽然就想起了给她过生辰那天。


    那日城楼上,他难得觉着京中月色好看,现如今不过寥寥几日,竟再瞧不出一丝意境来。


    哪是月色好看,原是她好看。


    可那样美的月光,怕是他此生再瞧不见了。


    *


    “可听说了没?那侯府纨绔果真不愧荒唐之名,大婚当日,竟彻夜未归留宿青楼!”


    “真是闻所未闻,他这般,让蒋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从前听说京中传言,还以为他待蒋家姑娘有所不同,却不想那纨绔还是本性难移!”


    “京中也就他任诩能不顾父母家族脸面,不顾姑娘声名,做出这等恬不知耻的事,只是可怜那蒋家姑娘——”


    “可怜什么可怜,若不是她一心想攀高枝,怎会落得今日境地?”


    蒋府门扉紧闭。


    有不少妇人上下打量着蒋家的牌匾,不时窃窃私语。


    有一红衣女子倚在侧门,美目睨过那些妇人们,唇边勾起丝淡笑,随后折身向内院走去。


    “姐姐可听见了?”


    蒋弦知坐在院落的长椅上,垂着头,并不应她的话。


    “我早说过,任家二郎这样的人,是瞧不上姐姐的,偏偏姐姐不听我的。”蒋弦微轻笑,言语间尽是奚落。


    蒋弦知不抬头,声音很淡:“三妹妹身上的伤,可是好全了。”


    一听她提及此事,蒋弦微脸色乍白,胸前的伤疤仿佛又泛起那日锥心刺骨的火辣疼痛。


    “你找死!”她抬手要打。


    蒋弦知熟练地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淡冷:“冒犯长姐出口不逊,蒋弦微,你这般泼妇模样,是嫁不出去的。”


    蒋弦微冷笑:“事到如今,你竟还有脸面用嫁人的说辞来压我,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从今日起,你以为可还有人为你撑腰?”


    蒋弦知唇瓣轻动,拘着她手的力道没松,却也没再说话。


    “从前有侯府二郎护着,你无法无天,从今天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要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


    蒋弦知甩下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不必旁人为我撑腰。”


    “你倒有骨气,可让妹妹我好好看看,你能撑几日。”


    也无需几日。


    自此事一出,日前才被赵氏补全的母亲的嫁妆单就已化作一张废纸。


    知兰榭中下人进进出出,听命于整个蒋府,唯独不把这个院落住着的姑娘当主人。


    父亲恨她成事不利,闭门不见,赵氏则以替她保管为名,笑里藏刀地搜刮尽她身上最后一分价值。


    蒋弦微看着不言语的蒋弦知,目光扫过如今空空荡荡的知兰榭,唇角缓慢弯起。


    “我劝姐姐还是想开些,和我低个头认个错,过几日若是吃不上饭,你求求妹妹我,我也不是不能借给你几文。”


    蒋弦知避开她,沉默地走出内院。


    “你竟还有脸面出去——”


    话音未落,蒋弦微眼尖地瞧见她罩衫下隐着的月白色一角。


    那是个玉佩。


    她自幼过得奢侈,也练出不错的眼力。


    这玉佩她一看便知是稀奇物,却也眼生。


    赵氏不已经将她园中的所有珍稀值钱的玩意都收走了吗?


    这东西她这般随身宝贝地带着,该不会是——


    蒋弦微美目微眯,敛住放肆的神色,忽而盯住蒋弦知的背影,目光深了稍许。


    今日天阴,阳光不刺眼。


    锦菱走在蒋弦知身侧,递与她一面薄些的纬纱。


    她抬眸瞧了眼蒋弦知平静的神色,这才勉强按下方才的不平,只微蹙着眉头说:“姑娘,这天怕是要落雨呢。”


    说是说,却也知劝不得。


    姑娘自幼被徐奶娘带大,除却养育之恩,更有当年的救命之恩。今日是她的生辰,姑娘定会去奉香。


    当下这个家也是待不得了,出去清静清静也好。


    锦菱不再吭声,默默地携上竹伞。


    今日天气沉闷,承安寺来人不多,更显寺中寂寂。


    上过了香,正要折返,蒋弦知看着寺前那条路,忽而就有些怔怔。


    锦菱望过去,想起那日正是于此遇见任诩受伤,一时心中了然,连忙上前牵住蒋弦知的衣袖,只道:“姑娘,寺前那路太空旷,咱不走那吧,没得又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倒是寺后有条小路,直通繁华街道,更热闹些。”


    “姑娘近日烦闷,不妨去逛逛呢。”


    蒋弦知垂眼,移开视线,轻点头:“也好。”


    寺后的小路一直往前便是京西的呈安小市,今日出摊的小贩不多,但也算热闹。


    锦菱瞧着一摊上的浆果新鲜,笑着招呼蒋弦知来看。


    老板娘也热情好客,拈起一捧就让她来尝。


    蒋弦知推拒不得,正要伸手,忽而腰间一轻。


    腰上的玉佩她最为在意,此刻也全凭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伸手一攥。


    攥上了一人的手腕。


    那蓝衣男子显然也很错愕,完全没想到眼前女子竟能抓住他。不过也很快就回过神来,收了玉佩在袖口中,皱眉反咬:“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女儿家,怎生动手动脚的?”


    蒋弦知怔了一瞬,随即回神,目光冷下来:“还给我。”


    “你这姑娘好有意思,拉着外男的衣袖不撒手不说,口中还胡言乱语,什么该还给你啊?”


    蒋弦知不肯松手,固执道:“我的玉佩,还给我。”


    那蓝衣男子身旁的侍从讥讽开口:“我说姑娘,你若要碰瓷他人,也该寻个好借口,瞧我们公子的行装,再看看您这一身,有什么值得我们公子拿的,你莫不是也要学城东那芸娘子吧?若再冤枉人,咱可就衙门见了。”


    瞧见这边有动静,街上也有一些人驻足围观,此刻听了他二人的话,也纷纷掩面细语。


    这围着纬纱的女子瞧上去确实衣着朴素,倒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说起城东芸娘,也确实是京中大名鼎鼎的人物,因得到了适婚年龄无人上门提亲,遂常于街道上寻衣着不斐的富家子弟,并赖上人家偷她东西,若是对面不依,便要嫁与人家。


    好些公子哥儿为了脸面和清净,只得给些钱财打发她走。


    有了芸娘这一出,京中也有不少女子效仿,眼下这一位,不会也是如此吧?


    “我们给你些钱就是,可别再缠着我家公子了!”那小厮拿出些碎银砸在她身上,满面嫌弃。


    锦菱一把丢回他的银子,怒道:“你怎么说话呢!”


    “那就去衙门。”蒋弦知声色不改,只是不肯松手。


    听得此话,那蓝衣男子与小厮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暗色。


    随即蓝衣男子点头,颇为不耐道:“今日也有这么多人看着为我作证,你既一意孤行,我自也不怕事,去衙门就去衙门,只是一点,若是你冤枉了我,那该如何?”


    “衙门如何判便如何。”


    “好,”蓝衣男子合掌,下颌微扬,“既如此,走吧。”


    *


    正值白日,衙门中人虽不多,听闻有案子,却是有好些前来凑热闹的人。


    衙门中堂问清事情始末后,便派了人搜蓝衣男子和他身旁小厮的身。


    “怎么可能!”锦菱听得那下人的汇报,一时瞪圆了眼。


    姑娘的玉佩既没遗失,又不在身上,还是在碰见这位蓝衣男子之后才不见的,怎会不在他二人身上?


    但无论如何,随着一声惊堂木落下,一锤定音。


    “瞧你也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姑娘,学什么不好,竟学得这样偷抢的本事,”蓝衣男子此刻整理着衣衫,回头睨她,神色玩味,“府上却也穷不至此,姑娘何必自取其辱。”


    蒋弦知一直坚持的固执此刻皆化作沉默,只垂着眼,不顾他言语中的冷嘲热讽,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若能还给我,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


    陈信有些讶然,却也没展露出来。


    她这玉佩可价值相当不菲,就她这一身穷酸穿着,哪能拿得起这钱?


    他自是不信。


    “姑娘说笑了,这衙门都已验过在下的身了,你编造的那玉佩,可是被我吞了不成?”陈信笑言。


    “你……”锦菱还欲再同他理论,被衙门堂中的人斜来一眼冷声警告。


    “休得于堂中无礼,要闹出去闹!”


    蒋弦知按住锦菱的手:“罢了。”


    她手指紧了几分,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没缘分就罢了。”


    本就已不再有关联,何故还留着他的东西。


    想来今日能被人窃走,算是了断,也是命中该言。


    陈信瞧她一眼,自以为她认命,轻笑一声,挥袖出了衙门。


    *


    “前面何事这般热闹?”


    马车被挡路许久,任诩失了耐性,靴尖踢开轿帘,皱眉问道。


    瞧出主子心情不好,去打探的小厮低眉敛目,屏气答道:“说是衙门申杂案子,因有女人效仿城东芸娘,故而前面看热闹的人才多了些,好像……”


    任诩没心思了解什么热闹始末,颇为不耐:“绕路。”


    小厮声音愈低,欲哭无泪:“爷,不走前面这条京西主干,咱们要再绕一个时辰……”


    任诩半阖目,听得前面吵闹,只觉心中烦躁,眉心轻皱道:“回吧。”


    小厮自不敢置喙,只答:“是。”


    马车正要转弯,从衙门处行出的妇人议论声传进任诩耳中。


    “倒也怪了,这姓蒋人家的怎生这样多事端,日前被那侯府二公子退婚的姓蒋,今日这赖上人家富家公子的也姓蒋,难不成蒋家就爱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吗?”


    小厮一时大汗淋漓。


    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轿帘,任诩敛目看向他,语气似笑非笑:“你方才去打听,那效仿城东芸娘的人,是谁?”


    *


    “今日真是赚大发了。”陈信同身旁人走在小巷之中,掂着手中的纯色玉佩,笑得合不拢嘴。


    方才只是一打眼瞧中,发现这玉佩成色质地极好,如今细看,却发现更是惊世难见的质地,怕是千金也不止。


    这东西就算放在钟鼎之家,也是足以传世的宝贝。


    倒真是运气好,也不知那女子从哪里捡来的,瞧那一身衣着,是万万配不上这宝贝的。


    陈信正得意洋洋之时,忽而见面前狭窄小巷中现出几人身影。


    巷中至多只容三人并肩通过,他正在兴头上,并未多瞧,蛮横道:“让开。”


    眼前人不动。


    陈信身旁的侍从皱了眉:“让你让开你没听见吗?”


    话音未落,他只觉颈上传来让人窒息的力道。


    来不及反应,已被眼前男子的身侧人抵在墙上。


    他面红耳赤连连呛咳,却不见对面人手上松一分力道。


    陈信微惊,抬眼看清面前男子唇边懒散凉薄的笑意。


    那人眼下褐痣莫名让人觉得凛冽熟悉,却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他身边的侍从几乎挣扎着喘不上气,陈信强撑着寒下脸:“你是谁?疯了不成!”


    对面不答,目光自顾自地从他身上审视而过。


    “你可知我是谁——”


    “陈家的私生子,好胆量。”


    陈信脸色骤白。


    “你……”他适时收回面上的暴怒,攥紧拳道,“你是哪一道的人?我上头是江头领,你若动我,他不会饶过你!”


    任诩扯唇不语。


    陈信见搬出江头领都无济于事,只得于心底揣测起此人身份。他凭空现于这窄巷之中,二话不说便是这般戾气,自己平时也未招惹过这般人物,莫不是为了求财?


    “刑部江诚?”任诩懒散抽出匕首,刀锋寒光凛冽,映出他冰冷眼底。


    “听说过,”轻佻的嗓音里,薄寒刺骨,“审人好手段。”


    陈信忽而觉得眼前人可怖。


    一时后心湿透,大汗淋漓。


    眼前人身上这份狂傲不羁的态度,绝非等闲之辈。他也是多年行走江湖的人,一时自知权衡利弊。


    若是图财,给他便是。


    陈信的手抑制不住的发抖,匆匆从身上掏出那枚玉佩。


    “你若要,拿去便是。”


    任诩垂眼,轻哂。


    他伸手握持,却是递到陈信眼前。


    在他额上汗滴落下来的前一刻,陈信瞧清了那上面的字。


    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心若无底。


    篆书镌刻的两枚小字,在特定的角度下被光折射,寒光凛凛。


    任诩。


    任家二郎的名讳。


    他偷的,不是别人的玉佩,而是任家二郎的贴身物。


    匕首钉入他抓着玉佩的掌心,鲜血淋漓下,痛感清楚地传递过来,绝望地让人清醒。


    几欲胆裂魂飞之际,听得面前人声音悠冷带笑。


    “看清楚啊。”


    “这是老子的东西。”


    第29章


    陈信目色颓褪, 几欲晕厥。


    他周身抖搐如筛,剧痛的手却也不敢收回半分。


    晚夏的风幽静无声,将面前人青色衣袖中浅淡冷冽的檀香吹拂到陈信面前, 一瞬间剥离出所有思绪。


    他鼻尖上坠下一滴汗。


    “二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瞧,这不是认识老子。”


    任诩轻哂, 言语间是掠水般的散漫。


    陈信吃痛地咬紧牙关。


    都到了当下这般时候,谁人还能不知他是谁。


    自己刚刚就该发觉才是。


    满京之中, 除了他任家二郎, 谁还能有这般肆意妄为的姿态。


    他是什么人, 陈信不是没有耳闻。


    今日若是真将人惹恼了,他一点都不怀疑任诩能将现在插在他手上的那把刀插进他的喉咙里。


    强忍着痛楚, 陈信跪下去。


    “误拿了二爷的东西,实非小的本意!”他一咬牙,看向自己的左手,“道上有规矩,有错自当认罚,我这只手, 断给二爷!”


    却听任诩笑意极为凉薄。


    “老子要你的手做什么?”


    陈信冷汗涔涔。


    “二爷, 那……”


    任诩稍低了低头, 眼底淡漠分明:“你可知你窃的是谁?”


    陈信一愣。


    这才想起来思量这玉的渊源。


    那姑娘……


    姓蒋。


    陈信的思绪渐渐聚到一处,直至后心开始发凉,才听清任诩寒意凛冽的话。


    “是我妻。”


    *


    天光渐渐昏暗,云影被风拂散。


    蒋弦知今日被衙门中的烛火刺了眼,现下眼睛并不舒服, 当下也没有急着回府,只于长街上缓缓行着。


    锦菱知晓她心中不好受,这一次并未劝阻, 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也不知走出了多远,锦菱忽然瞧见前方有来人,见这身影熟悉,更是警惕万分。


    她上前一步挡在蒋弦知身前,蹙眉喝道:“你又来做什么!”


    一边说着还一边递与车夫眼色,袖下的手已攥紧,一副要同陈信拼命的模样。


    却不想眼前男子竟在距离她们不到十步的距离站定,神色有些仓皇,片刻后竟径直给蒋弦知跪了下去。


    蒋弦知微怔,而后看着他单手递出了那个玉佩,放在他身前干净的锦帕上,另一只手却不知是因着什么缘故,一直背在他身后。


    “对……对不起,我不该偷拿夫人的玉佩。今日……今日是我莽撞,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介意,若不能解气,我怎么弥补都行!”


    锦菱愕然于他的改变,见蒋弦知的视线停驻在玉佩上,弯身拾起玉佩递与她。


    蒋弦知手指拢在这块玉佩上。


    温润的质地无二,确是任诩的那一块。


    她低眸望着身前男子,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气息。


    片刻后,平静开口问话。


    “他人在哪。”


    陈信怔了瞬,而后想起任诩嘱咐他的话,忙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我只是今日自知行为不妥,衙门之举更是实在过分,自觉良心不安,万分后悔,故才来求夫人原谅,还请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女子声音淡而温和:“我知道了。”


    陈信一愣,正要再说些什么。


    又听她缓声:“我原谅你。”


    蒋弦知目光落在他衣袖上未净的血迹上,下意识抬眸看向他身后那一条小巷。


    那里光色漆暗,并不见人影。


    “你走吧。”


    “……是。”陈信未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不由得多看了眼前女子几眼,心下只剩感激,“多谢夫人不杀之恩,小的、小的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蒋弦知没有答话。


    陈信在夜色中瞧不清楚,只能看见她下颌半遮半掩的雪色纬纱。


    却也是想不到,满朝最出名的纨绔竟会中意这样一个朴素女子——


    吃酒的花楼还称任家二郎绝瞧不上这蒋家女子半眼,才有的大婚不归家一谈。


    就是信了这荒唐说辞,害得他差点连命都丢了!


    陈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再行了礼就匆匆离开了,不敢再逗留半分。


    蒋弦知握住手中的玉佩,径直向那旁的小巷走去。


    锦菱见小巷无光,连忙拽住她的手臂,担忧道:“姑娘——”


    蒋弦知轻声:“他唤夫人,你还不明白么。”


    锦菱怔愣片刻,下意识松了手。


    也是,除却那位,还有谁能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登徒子下跪道歉。


    巷中并无人。


    蒋弦知望着前方那一片的孤寂空荡,站定,不再向前走。


    他不想见自己。


    “多谢二爷。”


    对着小巷空行了一礼,蒋弦知没再多说什么,亦转身离开了。


    女子纤弱的身影渐渐隐在黑暗之中,直到她府上马车渐行渐远,小巷之中才传来声响。


    “爷,属下就说蒋大姑娘肯定能猜到是您……”纪焰挠了下头,低声道。


    “所以呢。”


    “爷,您也瞧见了当下蒋大姑娘这般处境……属下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当下将这婚事闹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对蒋家姑娘来说,未免也太……”纪焰将话咽了一半下去,瞧了一眼任诩的神色,到底还是觉得蒋弦知可怜,小心道,“您也知道,这蒋家姑娘在府中惯是被欺凌的,如今在您这失了势,免不了遭众人践踏。”


    “按你所说,难不成让她陪我去受牢狱之苦、去遭教坊之辱么?”任诩目色很淡,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子要做什么样的事,你应该心中有数。”


    纪焰心下暗叹,知任诩这性子任何人都劝阻不得,也不敢再多言,只道:“是,属下知错。”


    “本朝开朝行新政,新婚夫妇,虽如从前应帖而成,却有十四日悔期,只要此间和离,不计当册。相看坊中适龄男儿不乏脾气秉性好出我的,之后,”任诩语气难得温和,声音淡如自言,“让沈净为她挑个好的。嫁了人,府中的那些事就不算数了。”


    纪焰恍然。


    若是二嫁,名籍自入不得相看坊。


    任诩闹得轰轰烈烈,原是在为蒋家姑娘保下清白。


    “爷思虑周全。”


    “离老子越远,她越安全,”任诩抬眼凝着天边皎洁的月光,目色被清冷沾染,难得干净,“回吧。”


    夜间寂静,任诩上了随行的马车。


    全然未注意巷后不被注意的角落,有一隅月光被挡住。


    *


    阴暗潮湿的内室之中,有血腥气弥漫开来。


    “人都审过了,爷。”纪焰将两页满字的纸递与任诩。


    淡黄的草宣上透出殷红的字迹,红墨如血,字字惊心。


    任诩目光扫过草宣,视线在某一处顿住,眼下的褐痣冷冽之外映出几分猩红意。


    “经多方口径比对,事实应当就是如此,”纪焰再三斟酌,声音有些干涩,“过往,十七皇子与先太子二党相争,十七皇子本为霍贤妃所出,霍家作为十七党却居心不正。那时柳小将军领军西南,霍家意图通过策反边关一路而栽赃陷害,迫使柳家倒向十七党。”


    “而柳老御史刚正不阿,柳小将军更是宁死不屈,直言愿一死换江山安宁。故而柳老御史径直上书陛下,除却点出霍家数等罪行,更是直斥霍贤妃为妖妃,朝中众人本就对霍家颇有微词,满朝舆论之下,逼得先陛下将贤妃处决。霍家自此一蹶不振,载为罪臣,期间流放数载,直到十七皇子登基,方得还朝。”


    “霍家记恨柳家,多年来,都未忘却此仇,这么多年,也一直对柳家后人赶尽杀绝,”纪焰顿了顿,半晌道,“才有了此事。”


    草宣之外的事,他尚不敢提,更遑论白纸红字触目惊心之处。


    当年大姑娘怀胎十月,被霍徐领着十数人围堵,以最恶毒的手段玩弄作践。


    寒冬大雪天,半里余长的净白意挡不住血腥气。


    霍家笃定了老侯爷不敢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的后代赌上满门的性命,也料中他会压下不提,故而才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永安侯多年握持赫赫军功,霍家敢这般放肆,除却当年的血仇,亦有陛下的试探。


    侯府势大,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但老侯爷怕的事情,任诩不怕。


    “爷。”纪焰径直跪下去,眉心深蹙,声音很低。


    任诩未答。


    片刻抬手,衣袖拂下,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腕骨。


    他褪下腕上深色浑润的佛珠握在掌心。


    对着身前莲花案上供着的佛像凝了半晌,似合了下手,声音低若呢喃,眸光反差地染上几分虔诚。


    “愿佛祖保佑。”


    语气温淡如水。


    纪焰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之中带着些诧然。


    自家爷从不信神佛,他是知道的。每次手沾了血最大的敬意无非褪下这串夫人留给他的佛珠罢了,今日这是——


    “她之后若还会来,”任诩声似沉吟,静了片刻后眼眸微垂,向来散漫的神色郑重了些,“把这个给她。”


    纪焰微怔,看见被递到自己手中的佛珠。


    “母亲说过,此佛珠能护佑平安,如今我的是不必保了,”任诩顿了下,轻声,“保她的。”


    “她若惦记我——”他念出这话,沉思了下,又轻笑道,“想来也不会再惦记了。”


    “不嫁老子,算她命好。”


    佛珠沉甸甸的分量入掌,纪焰终是没能忍住,眼眶红了半面。


    “之后不少事还要你来善后,你有家有业,就留在京中,别和此事挂上任何关联。”


    “爷……”


    任诩轻笑,神色云淡风轻地拍上他的肩。


    “没到哭丧的时候。”


    他轻仰了下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语气冷了几分。


    “听说,他出京了。”


    声音不重,却似从刀口掠过。


    “是,承越州太守之子相邀,霍徐此番前往,一为与当年同窗好友相聚,二为疗养旧伤。”


    任诩话中听不出情绪,只淡道:“知道了。”


    纪焰撩袍跪下,牙关紧咬,却不知再讲些什么。


    内室的栅门被人撞出响动,有人破门而入,眉头深蹙。


    “任诩!”沈净推开门,身后昏黄的灯光映出他焦急的神色。


    “你可知此事之后,你再不能回头了?霍徐一人事小,被陛下知晓你与先朝诸事惹上关联,这才是大事!这可是灭门大罪——”


    任诩神色很淡:“永安侯自有先皇予他的免死金牌,此事一出,无非再不得军权。伴君本就如伴虎,他年事已高,留个空爵虚职告老还乡也是好事。”


    沈净唇色微白。


    他为所有人都做好了打算。


    当初他还能以蒋家姑娘来要挟他一二,现下他俨然利落放手,是再阻挠不得的了。


    内室中静默半晌,沈净心下涩苦,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呢。”


    “我心已决。”


    任诩回过头笑,神色一改往日懒散,声音利落。


    “我阿娘和阿姐的公道,旁人不管,我亲自来讨。”


    内室烛火摇曳。


    纪焰红着眼眶跪着,沈净蹙眉不语。


    “霍徐。”


    任诩口中念出这个名字,缓慢,清晰。


    再抬眼,满目戾气。


    “老子说过,是要杀他的。”


    第30章


    盛夏里, 本该是炎炎的天,倒是多雨。


    竹檐下小雨淅沥,亭亭院落中, 茶馆敞丽。


    一盏竹灯孤燃,点光映亮一隅, 浅香盈盈。


    潮湿的雨气里,二人对席而坐。


    霍徐望着窗外的天色, 忽而眉心皱起, 唇色瞧着有些苍白。


    对面人察觉到他的不适, 开口问询:“可又是不舒服了?”


    “一到雨天就如此,倒也惯了, ”霍徐伸手重压着双膝,本下意识想伸展活动下,却活动受限,一时间目光转瞬阴戾,“若不是任诩那厮,我何至于此!”


    “永安侯府次子?”朱栎若有所思, “此人暴戾名声, 越州也有耳闻, 你还是少招惹他……”


    话还未等说完,就被霍徐不耐打断:“那是旁人怕他!”


    朱栎微蹙眉:“可此人当初对你下手如此之狠,保不齐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霍徐冷哼一声:“他也就敢耍耍这般威风了,你看他之后可还敢动我分毫?我手上可握着他一直追查的秘密,更何况, 他今朝若再动我,我定要让我爹治他侯府一个谋反之罪!”


    朱栎半晌不语,眉间隐有担忧之色。


    “按你从前所言, 这任家二郎应是个狠戾莽闯的性子,这般相逼,怕是不好。”


    “你懂什么?当年我霍家流放苦寒边关之时,他自锦衣玉食,彼时又何曾想过今日之报?柳家当初那般行径,如今种种,皆是活该!”霍徐语气阴狠,冷笑又道,“他倒是想杀我,可他敢么?”


    朱栎不再作声,暗叹一口气。


    天色渐晚,漆暗的天际红霞氤氲,血色一样的艳丽。


    他望向外边,轻声道:“瞧着明日会放晴了,你这腿疼应当也能好些。”


    霍徐顺着对面人的视线望过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而瞧见外面有人影晃动。


    他乍然警惕起来,高声:“什么人?”


    “公……公子……”有侍从自黑暗里出声,声音似有些惊惧。


    霍徐看清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到这边来了,何事慌慌张张?”


    “公子!”他又走近了些,声音短促地响了一声,而后四肢瘫软地倒下去,续道,“小的对不住您! ”


    霍徐一愣,随即瞳孔微缩,手不自主地捏紧茶盏。


    倒下的侍从身后站着一人。


    雨夜微光下,那人笑容懒散,眼下褐痣清晰。


    一张脸半明半暗,如同鬼魅。


    “好久不见。”


    任诩笑意不明,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模样懒散洒脱,像是真来叙旧。


    霍徐下意识便想站起身来,慌乱间一伸手却将身侧的拐杖推倒,无论如何都够不得,一时狼狈至极。


    “愣着干什么!帮我捡起来!”


    霍徐见朱栎被吓得一动不动地盯着任诩,气急掷下手中茶盏,朝他低喝。


    朱栎这才反应过来,刚想动手,那拐杖却已被人拾捡起来。


    霍徐怔愣间,瞧见压在拐杖藤木头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废了他双腿。


    后心忽而升起凉意,霍徐唇色微白,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拐杖。


    “滚开!”


    “不是说老子不敢杀你,你怕什么?”


    任诩半俯下身,分明在笑,眉宇之间却杀意凛冽。


    霍徐正要说什么,却被他长靴乍然踏上后脊。


    他脚下力气从容狂戾。


    霍徐面如金纸,咒骂的话语脱口变成含糊的惊叫。


    甚至还来不及反抗,就听见了自己骨骼寸寸碎裂之声。


    朱栎一边喊着人,一边慌慌张张上前,却被任诩身后的人制住。


    他本就是个书生文人,捱不过一掌便晕厥过去。


    霍徐咬牙:“任诩!”


    任诩淡言:“之后的场面,你这友人还是不看为好。”


    话说得贴心,下压的手却又重了三分。


    霍徐最了解他不过,知晓这是他将杀人的力道。


    他几乎窒息,冷汗淋漓下锐声咒骂:“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任诩轻笑反问,“霍徐,老子早告诉过你,你该死。”


    “你杀了我,你就再也追查不到……”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骨之声,霍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剧烈痛楚逼出的冷汗,在不断颤抖的血肉上湿腻地滑行下来。


    “你应该记住的。一件事,只能威胁老子一次。”


    霍徐惊惧抬眼:“你……”


    “霍徐,你当年让我阿姊受了怎样的苦?”


    任诩语气是出人意料的平静,似乎只在问询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越如此,霍徐越明白,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他哪里敢?


    “你今日若是动我,你以为陛下会饶过侯府么!你以为你能逃脱死罪?你……你若是杀我,你就是谋逆!”


    这些话任诩恍若未闻,身上狠戾的杀意丝毫未减。


    “老子在问你话,我阿姊何辜?”


    霍徐的身子猛地一沉。


    死命挣扎却也无济于事,额被迫俯在地上时听清他阴沉而清晰的一字一句。


    “任……诩……”霍徐口角溢出鲜血,神色却也转而变得癫狂,“何辜……你阿姊活该!”


    “柳家的所有人都活该!”


    “因为当初柳司言一人之词,就定了我小姑姑的死罪,你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霍家被载为罪臣,就连五岁小儿都免不了被施以墨刑,边关苦寒刺骨的滋味,你侯府次子又怎么会懂?我阿娘入教坊司所受的辱,你又晓得半分?”他的袖口在地上蹭过,露出一截青黑的刺墨,而后目光渐渐狰狞,声音嘶哑偏执,“你可知,我本该是陛下的堂兄!我们霍家本该封万户侯!”


    “而凭什么你任诩,一个贱人的后代,配得入侯府享受荣华富贵?”


    “从小到大,身边好友众人都道你待我好……旁人欺凌我,你替我还手,旁人骂我娘是教坊司万人骑的戏子,你替我出头,但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因为你这点施舍拿你当至亲好友吧,二郎?”霍徐笑得狰狞,“若不是你母亲也一样入过教坊司,你又怎会与我同病相怜?若不是你们柳家造下的孽,又怎会有我当日?何故惺惺作态!”


    “二郎,你有侯府护佑,自不懂我身上的苦。刀只有划到自己身上才最痛,我说你阿姊活该,你说是不是?”霍徐声音慢下来,笑意阴寒肆意。


    任诩默然了很久。


    “献安十二年,你于艺馆杀了尚书之子,自那时我便知晓,你心性不纯。”


    霍徐怔愣,定定地看着他。


    他知晓?


    所以那时他暗自庆幸的无人发现,是……


    “我早有百种手段置你于死地。留你至现在,既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也是因为,”任诩目色瞧不出一丝情绪,声音平静,“我曾经真将你当至亲兄弟。”


    霍徐薄唇不着痕迹地微抖。


    任诩取了案旁搁置的两翁竹酒,将其尽数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我阿姐。”


    酒液泼溅在地上,蔓延地攀爬上地面星点的血迹。


    有几滴溅在霍徐脸上,他一抖,竟觉着骇人的烫。


    残余的酒映不全他惊惶的神色,任诩扼腕,再倒了下一翁。


    室中灯燃。


    伴着酒液淋漓之声一起入耳的,是任诩漠然的话。


    “这一杯,祭你。”


    一句话,足以勾起让人颤栗的胆寒。


    “我记得,你最怕火。”


    任诩容色疏离,声音淡而远。


    献安八年,他初识霍徐,就是将他从一众顽劣孩童手中救下。


    那时正值冬日正月里,家户还守着除岁爆竹,也不知是谁得了消息听说霍徐最怕火石烟花,自学堂下学后就堵着他欺凌。


    那时霍家虽已还朝,朝中风言风语却还是不少。陛下尚未在前朝一派老臣之中站稳脚跟,更遑论将霍家安置妥当。


    霍徐是前朝罪臣之子,性情又软弱些,自是一众世家子弟欺凌的对象。


    彼时任诩只觉他可怜,以为是他胆小不敢见火,现下听他讲来却也明白些了。


    他年少所受墨刑之前,是要靠火烧的铁钎落下烙印刻画的。


    罪臣几载所受的痛苦与屈辱,是他一生难以释怀的心魔。


    “这些年,你总同我在一处,没人再敢让你见过明火。”任诩垂眸,摩挲着手中的火折子,似是惫懒了,半倚靠在竹栅前。


    霍徐目光定住,薄唇不知是因惧怕还是旁的什么,紧紧绷着。


    “今日,老子为你放场烟火,”任诩低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边忽而泛起笑,戾气满目,“算是送你一程。”


    火折子遇风则燃。


    霍徐惊惧的瞳孔中映出爆裂着滑落的火星,一时目眦欲裂。


    他死命想挣开任诩的挟制,下半身却半分力都使不上。


    绝望恐惧至极,整个人抖如筛糠。


    任诩松手,火折子跌落在地上,遇着地上的竹酒,激烈地纵起一圈炽亮的焰。


    火舌渐渐攀爬到霍徐袍袖之上。


    愈发厚重的火势渐渐吞没了他撕心裂肺的痛喊与咒骂。


    任诩迈出竹室,没再回头。


    室内大火越烧越旺,院外是潮湿的竹林,未蔓延开,却激起炽热的烟。


    任诩踏出院落,闻得房屋塌落之声,回过头,瞧见一片蒸起的白雾。


    忽而就想起那年大雪。


    他撩袍跪下,叩首。


    “阿姐,此仇我替你报了。”


    火势虽不算大,却也引来了越州救火队的注意,远远便听得马蹄杂乱之声。


    他身后的随从本想杀了府上的所有人灭口,任诩瞧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朱栎,摇了下头。


    朱栎刚被人拖出来不久,又受了大惊吓,现下意识还模糊着,怔怔间听得他说:“若要报官,明日再去。”


    明日是母亲的忌日。


    他想再为她上一次香。


    *


    越州有侯府的别居,当年任诩的母亲和姐姐曾在此居住。


    城西因着失火闹得灯火通明,这一带倒变得更人烟稀少。


    旧居无人居住,只荒弃在这里,一盏明灯都没有。


    任诩踏着沾了雨的落叶穿过小径,正要进入府门,忽而瞧见门口一寸灯影。


    小小一盏灯,被雨后的风吹得有些飘摇,却也映明了一隅。


    任诩微怔,站定在原地,顺着灯火微弱的亮瞧见熟悉身影。


    似被风吹得有些冷了,微蜷在一旁拢着衣襟。


    瞧见他来,细指轻动,掀开面前的纬纱。


    一双眼眸轻动,只定定地凝他,并不说话。


    “知知?”


    任诩回神少许,皱了下眉。


    “你怎么在这。”


    小姑娘轻而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那佛珠太贵重,我不敢收。”


    “你——”


    怕是她见过纪焰了。


    任诩心底将他骂了万遍,垂眸时瞧见蒋弦知被雨沾湿的裙摆。


    剐蹭上了泥泞痕迹,也不知她站在这侯了多久。


    小小的身影,瞧着可怜。


    心口忽而就泛起不忍,他拢了下手,克制住想上前的念头。


    “快回京,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他顿了下,道,“不安全。”


    “你若想让我安全,就亲自来护我。”


    小姑娘声音泛起执拗意味,带着些急促,像是有点恼了。


    任诩张了下口,却没说出什么。


    “我不要什么佛珠,”蒋弦知走到他身前,硬将佛珠塞回他手里,“我不信这些。”


    任诩默了半刻,忽然笑了下。


    佛珠在他手上悬着,檀香却盖不住他身上的血腥气。


    他没有握也没有松,只凝眉看向她:“知知啊,你可知道,老子刚杀过人。”


    “我知道。”


    任诩轻仰了下头,没去看她,仍是笑。


    眼底瞧不出颜色,声线却有些单薄。


    “你就不怕,你未来夫君是个杀人犯。”


    直接却也试探。


    当初她那小心翼翼的恐惧,他仍记得。


    沉默间,却见蒋弦知忽而抬头。


    “任诩,你不明白我,”她认真地去望他的眼睛,声音坚定,“我从来就不怕。”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知道。


    又何谈怕。


    只是蒋弦知一直觉着自己是个很会权衡利弊的人,再来一世,她明明也只是想好好活着。


    但也许是在任诩百般护着她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认真听她讲话的时候,又或者是在见他宁愿自己做恶人,也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的时候。


    总之,是有那么一瞬,她比希望自己更希望任诩能好好活着。


    他不是个好人,却是她的好人。


    任诩看着小姑娘眼圈一点点蔓上微红,声音里没藏住细微的哽咽。


    续言的一句,听得他心头又酸又软。


    “你不明白我,我一直以来……是怕你受苦。”


    任诩薄唇抿直。


    手收紧,硬是别开了视线。


    他生硬开口:“别气老子,回京去。”


    “回不去了。”


    “为何?”


    蒋弦知垂眼解释:“我家里管事的赵姨娘本就不喜我,如今我夜不归宿,定是想着法子要在京中宣扬开来。你若是不管,我明日也无颜回京中了。”


    任诩低眸望她,皱眉。


    “老子话也同你说清楚了,事也明白交代了,你怎么还缠着老子?”


    蒋弦知恍若未闻,只自顾自抬起头盯着他道:“你为我做的打算,怕是不成了。”


    她如何知晓?


    任诩怔愣间,听得她继续开口。


    “事到如今,只能重做打算。”


    “什么打算?”


    任诩下意识接了话。


    还未回过神,下一瞬,盈盈香意就顺着雨后微风送入怀中。


    小姑娘踮起脚,很认真地抱住身上尚沾着血腥气的他。


    任诩的心停了半瞬,听见她柔软执拗的低声。


    “赖上你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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