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自前些年自己与他有些交情之后,Mike便一直在自学中文,姜岁安当过一两个月的付费老师帮他应付考试,但都是些实战经验,老教他不带一个脏字骂人,考中文四级考了两次才过。


    她说:“就是‘拒绝’的意思,你觉得我看不出你什么心思吗?Mike,我对你真的没有一点爱情的心思,你别就这件事缠着我了。”


    “你有boyfriend吗?”


    岁安愣住,最后还是坦诚地说:“没有。但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这不是一个滥情的理由。”


    Mike觉得她好奇怪,自己要钱有钱、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可在她这里屡屡碰壁……他最后也不说什么了。


    岁安再找到张希杰的时候,他的银发在落日下闪闪发光,瘦高挺拔的身姿像不老的青树。


    姜岁安最近整个人心情大好,从战区回来之后的闷闷不乐渐渐消散。


    张希杰似乎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他说恋爱是很美好的事情,让姜岁安趁着年轻多感受感受。


    遇人不淑的事也常有,他相信她大概不会受什么情伤,但总之得有体验。


    “Love is everything!”


    她说:“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张希杰疑惑。


    她指了指Mike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他?我?”


    “Lovers?”


    姜岁安连连摆头,誓死要与之划清界限,倒不是有什么贞女操守,而是和Mike分别扮演小葱和豆腐,实在清白。


    在常青的绿林小道中穿行,夕阳西下,姜岁安突然很想方知言,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他。这种思念,总是在平凡日常的午后如洪水猛兽般将她吞没,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Love is everything……


    可如果我亲手断送了这场所有呢?


    “我在国内有个……不知道算不算恋人的对象。”


    “什么意思?”


    “我没跟您说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吧。”


    “洗耳恭听。”


    姜岁安说,促使她一定要来的那个人,有一双透亮的眼睛,像小鹿一样,但微微垂眸的时候会多一分妖气。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但因为不经常笑,所以她经常逗他。


    “语言上的也好,肢体上的也罢,总之,我一直都希望他能看起来开心一点。”


    “你果然是个诗人。”


    “您知道一句话叫‘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吗?我高中的时候一直有一种很微妙的侠义情怀,遇到他之后,这种流浪飘逸的感情就被放在了一个人身上。我知道他从小受到过很多委屈,所以想要以一个快乐鲜活的姿态去感化他,希望他能开心快乐。他也迁就我,明明有洁癖,但还是会陪我在大树下乱跑、在田野里照相、在一些脏摊里谈天说地、陪我挤在小小的病床上……


    “作为朋友的话,很多都是不必要的,所以我确认了,这不是友谊,是爱情。


    “爱情来了的话,很多事情都不作数了。他家世很好,年少有为,二十岁拿到了国内红圈所的offer。当时的我对于留学能不能成的事情还很没底,但觉得人就该往高处走,而且只能靠自己走。他私下动用关系给我找了一个很好的差事,中间还发生了种种事情,总之,我觉得这是有辱我自己人格的——您知道的,我那时候很清高的嘛。


    “我们大吵了一架,但都不恨彼此,我当然也希望他能恨我,恨我无知,这样我心里才能好受。我一定要到《TIME》,闯出一番事业,就是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也是为了证明我们可以以真正平等的姿态去恋爱,没有任何负担。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想回去了……我想他,很想他……”


    她投降了,向思念投降了。


    岁安说着说着,突然开始低声啜泣,把张希杰吓了一跳。


    张希杰以为她是Scorpion lady(蛇蝎美人)般的战士型女性,因为她不哭,而上次在车子里,他也只以为是她压力太大。但现在,面对一个的的确确的小女孩,他也有些慌乱了。


    Annie才二十多啊……


    “Annie,人不会只有一段经历,但会有最深的一段经历,甚至在你经历它的时候,你就已经能够认定。你觉得爱情需要绝对平等,是付出才能索取,但爱情不是这样的,爱情不可能在单单一两轮中盈亏圆满的。


    “你太年轻、太要强,我不认为是坏事,但你现在太矛盾了,你一边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再继续探索事业,一边对此感到失望,这个矛盾会让你做出很多bad decision的……Annie,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现在、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能够爱下去的理由。”


    张希杰看着她,抛出了一个问题:“我不问你爱不爱他,这个太显而易见。Annie,那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


    他说:“故作坚强。”


    姜岁安像是第一次干坏事被戳中了心思的小孩,匆忙想为自己辩解,但还是沉默,下定决心不会再犯。


    故作坚强……没关系,装着装着就会成为真的了。


    她想。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出了大门,依旧慢慢走。


    张希杰问她: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四五年前就问过自己了。


    无灾无病,无忧无虑,堪堪不过一个“无”字,仅此而已。


    张希杰是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人,说:“做记者其实也是做坏人,你说他是律师,律师也不是铁好人,至少不是你认为的好人。所以,Annie,我很欣赏你能在浮华中保持纯真本心。


    “我一开始其实挺不喜欢你的,觉得你傻傻的。但想想,年轻人饱含一腔热血和正义真相来到这里,新闻才能继续活下去,你也确实做到了这点。但,我依旧认为,你不适合做记者。


    “你是个很好的记者,但,你不适合当一个记者。我一直想留你在美国,现在听你这样说,也动摇了呢。”


    姜岁安不说“谢谢”,走着走着,路过花店,她买了一束鲜花,然后塞到张希杰手里。


    “买花给我干嘛?”张希杰疑惑。


    “不是给你的,替我向师母问个好。”


    “什么时候再来做饭?Miya说想你做的饺子了。”


    “改天吧。”


    “今天吧。”


    “行。”岁安笑应。


    “你那天说想种花,是真的吗?”


    “真的。”


    “我在意大利有一个朋友是做花艺设计的,你要是想学,到时候可以找她。”


    “谢谢您。”


    ……


    过完年,又是一个春天,Mike依旧在苦战中文。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自己有过一个男朋友叫“Ian”的,于是总在姜岁安身旁叽叽喳喳。


    她顺势承认。


    “你这是在‘守寡’吗?”Mike一本正经地问。


    “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


    “学得很好,不要再学了。”


    Mike当真以为岁安在夸他,觉得自己目前的中文水平超高,一个劲地告诉她“这么做是不对的,你要好好享受自己的自由之身,to be free,然后感受爱情”。


    “Annie,‘守寡’是不对的。”


    这就是Mike质朴单纯的结论。


    “Shut up!”


    为了不让他对自己国家的偏见越来越深,姜岁安建议他可以去旅游。


    “要是去汐城的话,我给你一张攻略。”


    “不要。”Mike这时候想着不顺她心来。


    Mike的中国行计划如火如荼地计划着,一张机票到手,立刻出发。


    送他去机场的岁安感觉,真是莫名其妙。


    她自己回不去,他居然能说走就走。


    Mike第一站先往“gQing”和“Four and Three one”(四川)走,每天都给她发各种各样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


    火锅、蹄花、折耳根、兔头……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一秒就接受了吃猪内脏的老外。


    除了美食,他去哪里玩、见了什么人都会跟她讲。


    “Annie,panda!”


    Mike似乎忽略了时差这件事,岁安大半夜被他的电话喊醒,看着屏幕里黑白相间的萌物,一下子也困意全无。


    欣喜之后,只剩无尽的空虚。


    人怎么可以自由成这样?


    姜岁安朝一旁的床头柜投去目光,那厚厚的资料让她犯愁,这一刻对Mike唯有羡慕。


    想想方知言……


    天啊,他当时面对的我也是这个样子的吗?不恨上我就不错了,怎么还能爱上呢?


    从自己故乡游历一圈的Mike不知为何看破了红尘,再见到岁安,第一句话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她挑眉:“所以,我们是朋友?”


    “朋友就朋友吧。”Mike张开双臂,随后收起膀子,与之握手。


    Mike的手掌居然也有故乡的温度,岁安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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