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的某种东西悄然瓦解了,因为她说出了真相,可真相的震慑力却远不及权力和谎言的圆滑。


    李素岩早就劝过自己了。


    詹成华早就劝过自己了。


    牛先生和姜女士甚至半生都在劝自己。


    方知言这样不爱发表观点的人也劝过自己。


    那篇报道之后再也没被提及了。


    她害怕在众人落难时自己的无能为力,艾尼蒙曾说她是她见过的最像童话中神的存在,姜岁安自认不配。


    对许平安是,对艾尼蒙也是,甚至对方知言也是。


    她引以为豪的一腔热血,越长大,就显得越可笑。


    姜岁安离开X国的时候,艾尼蒙十二岁。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意外,也不是姜岁安的意外。事实上,无论姜岁安遇到的是谁,她都会送出骨子里柔情中的同情,那是来自她心底的温良。不是温顺,也不是多单纯的善良,而是——温良。


    怀表跟着她,过了一个又一个秋去春来的年。


    可有人的时间被永远定格在了十三岁的秋天。


    蝴蝶——


    它的翅膀上盛着她从未见过的一望无际的海洋,翻涌着断春残垣中鸣声轰轰的浪潮,荧荧点点是初来人世的星光。是自由、是奋勇、是争先恐后的狂潮赤流,在湛蓝无际盐粒中闪耀着自然的光芒。


    姜岁安在机场,从华盛顿回纽约,一只蓝蝶依靠在她卡其色风衣的肩上,她愣愣地问张希杰有没有看见,对方戴上眼镜,说她神经过敏,出现了幻觉。


    蝴蝶在中国古代象征祥瑞,她相信远方蝴蝶眼,能带人类走向和平。


    所以,她希望她也能相信。


    蝴蝶眼……


    蝴蝶眼。


    ……


    回到纽约,等她将相片印出来再准备寄走的时候,她发现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地址。


    他的地址是一片废墟,赤裸裸的废墟,空无一人,无法导航,无人生还。


    于是姜岁安将相机里的原片一起删掉。


    有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去记忆。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闪耀,它有泰勒的邀请,有时代的印记,哪怕双子星塔的矗立早已不再,但至少还有无数人为之神怡,甘之如饴。


    它文明而野蛮,它华丽而破烂不堪,它给无数人希望,却又给无数人绝望。


    初来乍到,跟着张希杰去采访一位前沿领域企业家的时候有幸来到了帝国大厦的最高层,那是她第一次感受这座城市。


    风从大厦缝隙挤进领口,是冷的。


    她倚着玻璃,把所有繁华净收眼底,璀璨如昼,时代广场还放着某韩国男子组合的歌,聚光灯闪烁,住宅区也亮着光,可是没有一盏灯是为自己亮的,因为家不在此。


    姜岁安忽觉这城市太大太重,自己太小太轻,似乎随便一阵风就能把自己用整个青春铸造的盔甲带走,就好像灭霸打的那个响指一样,寂静地、无言地、一瞬地——化作沙土。


    所以,她长长向着夜空喊了一声,想让这座城市短暂地用回声答应自己什么,吓了身旁玩手机的张希杰一跳。


    “Annie,有病吗?”


    姜岁安淘气地莞尔一笑,张希杰让她沉稳点。


    “第一次来,激动。”


    “很多话是不用说出来的,憋着。太爱表达,一是会不断暴露自己的无知和弱点,二是,别人会认为你没有见过世面。”张希杰说。


    后来她才知道这地方买了票就能来,于是在带着姜女士和牛先生去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思绪跟放风筝一样,好在姜岁安还能收回来。


    时代广场在放迈克尔·杰克逊的歌,大学的学生们举着牌子践行着反战的宣言,在她看来像文艺复兴。


    远在那边的牛先生和蒋女士开始担心油价,他们打电话来问她这边有什么动静,又问她能不能搞到什么内部消息。


    岁安说:“那群人比你们更担心这事呢,你俩别担心了,油费贵的话,多走走路嘛,牛先生你都高血脂了。”


    姜岁安挂掉电话之后,看着那群学生,胸中一热,款着相机穿越人群,留下一张张照片。


    姜岁安苦笑着摇摇头,觉得,好讽刺。


    她明白了政治学和社会学为何总是屡屡在观点上打架,让其中的学者互相吐着唾沫,甚至不惜在座谈会上当着媒体们的面大打出手,最后花钱避免照片视频流出去。姜岁安就有幸被他们互扔的小蛋糕误伤过——甜得齁,难吃。


    她在路边咖啡店取了一杯热拿铁,出门后加快脚步走向一幢摩天大楼——她要去工作了——在《TIME》的大楼里坐着。


    “Heal the world”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Make it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e”


    梦想成真了吗?


    “And the dream we were ceived in”


    你在不满什么呢?


    “We reveal a joyful face”


    你贪得无厌吗?


    “Heal the world”


    姜岁安问自己。


    张希杰把心不在焉的她叫到办公室:“Annie,这么久了也不打算争个绿卡?”


    姜岁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合同到期我就回去。”


    “你的合同本来就是短期的,半路能回哪儿?”


    “家。”


    “你要让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还是说,你想要自立东家?”


    “都不是。”


    张希杰纳闷,操着一口美式中文质疑:“那你要干什么?野心要有,但别太大,会被吞掉的。”


    “我想种花。”


    “……也别太小。”


    “叫我来就只是为这个?”姜岁安扶额苦笑,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被气得一颤一颤。


    张希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信和一本书:“不知道谁寄给你的,差点就要被退回去了,我路过邮箱的时候看见了你的名字,就顺手拿回来了。但是一直在忙忘了给你,现在应该迟了,你看看还要不要。”


    姜岁安拿起那个信封和那本书,看了看署名,依旧扶额,不知该不该拆开。


    【作者有话说】


    唯愿世界和平[合十]


    第40章 蝴蝶眼(三)


    张希杰不知道姜岁安这些话是不是发自内心的,但想到她素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他私心还是希望她留下的,于是临近合同到期的前一年,他会时不时暗戳戳敲她。


    “Annie,听说唐人街新开了一家中餐馆,你带我和Miya去尝尝?”


    “您要请师母去就去,拉我做电灯泡算什么?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你需要的话,我这里确实有几位。一个在银行工作、一个舞蹈家、一个Goo<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e公司的高管……都是业界名流,你觉得呢?”


    “算了,我还是单着吧。”


    ……


    “Annie,VOGUE最近借了很多新衣服,他们准备策划一个各行的女性时尚力量图谱,邀请你拍一期杂志封面,这可算是很高很高的荣誉了。”


    “你觉得我能进军时尚圈吗?”姜岁安最近在收集各种各样的袜子,她伸出脚,女士西装裤下露出一双红绿条纹的长袜,将她衬得要去过圣诞节。她十分认真地盯着张希杰,希望他给出建设性意见。


    张希杰无语地笑笑,说:“我还是让他们别想了吧,简直有损品牌形象。”


    “我说真的,你不觉得我很有时尚表现天赋吗?”


    ……


    “Annie,去Harvard学习过吗?我的母校,还是很漂亮的。你不是去年刚从纽大毕业吗,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去继续读书。”


    张希杰每年都会有一两次受邀回去开讲座,春天,从夏静雯驻守过的地方流浪归来,终于摆脱“学生”头衔的岁安也跟着他来到这儿听了几节课。


    没想到张希杰也会有一生名校情的怀念。


    高中的时候,她有很浓重的名校情结,读大学的时候也依旧是这样,觉得能够来到一所顶尖的名校这辈子就足够了。


    现在这种不安的情绪少了些,但是看到形形色色的学生在草坪上看书、谈话、辩论,还是会有“校园时光回首不再来”的想法。但她自认为是一个实践型人才,在学理上做不出什么成就,这样已经很满足了,也便拒绝了张希杰的“好心”。


    “Stay hungry,Annie!”


    岁安一开始以为张希杰希望自己虚怀若谷、保持谦逊,就像之前总劝诫自己那样,后来才知道,他是让自己保持野心、暂别谦逊。


    从哈利怀德纳图书馆出来,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岁安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


    Mike依旧那副拽拽的样子,见到她之后不由分说地上来给了姜岁安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给她压死。


    她朝一旁的张希杰尴尬地笑了笑,把Mike拉到另一棵树下。


    他说自己是来接自己的“书呆子”妹妹参加家庭的聚会的,问她要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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