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拿她来做报道的案例,这样太残忍,因为每一个字符敲上去都会提醒她自己——夏静雯已经走了。


    她是无法忍受残忍的人,她不冷漠,也学不会冷漠。


    学着冷漠的时候,表现太刻板,被人笑过很多次,后面索性放弃。


    有人说,要在宏大叙事里消解忧愁,在点滴生活中确定幸福。可是她的忧愁没有被消解,反而在离别的无情摧残下,让自己连话都变少了,而她的幸福,也永远留在了灵州的水季。


    所以啊,不说话是不用刻意学习的,有了一定的阅历之后,方才明白许多掷地有声但无实词的规矩,才会闭上嘴巴安静聆听,才会有苦有恨有喜有乐都说不出口,才会变得谦虚。


    方。


    知。


    言。


    原来这才是他安静的缘由。


    方知言——


    我啊,似乎永远被困在,灵州的水季里了。


    话变少了,也就可以多些思考来反省自己了。所以见到何佳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祝福或者震惊,而是同情。这是认识何佳的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情绪。


    她承认了,自己总在泛滥同情,自知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改不了“邪”,归不了“正”,就先将就一下,毕竟到底还是委屈自己多一些,只有何佳比较例外。


    她依旧像是自己的影子一样,一个畸形的影子,她同情她早已不再是同情她的身世,而是同情她一直以来将自己这样的人作为盲目追逐的目标,甚至不惜走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


    在X国做战地记者的时候,张希杰曾经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Annie,有没有人说过,你不适合做记者”。


    姜岁安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说。


    太在意别人,太想介入别人的因果,太自视甚高孤芳自赏。


    詹成华也是这样说的,俩老人都是这样说的。


    ……


    两年后,春天总又会来的。


    这是姜岁安在美国过的第二个年。


    前两年上学的时候,包括进入杂志社的第一年,还每年都会飞回汐城过年,有了稳定的工作之后,就很难抽出时间回家过年了。


    姜女士和牛先生的甜品屋和饭店做得越来越好,以至于姜岁安总要叫他们一声“大老板”来讨压岁钱。


    隆冬寻春,唐人街群龙舞首、唐装华服、水袖云衫……新年的醒狮朝两人眨眼,姜岁安在狮子大摇大摆蹦来的时候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手快地摸摸它的尾巴。


    “摸摸狮头,一年不愁;摸摸狮尾,顺风顺水。”举着鲤鱼灯笼在前排游荡的男人用最标准的普通话传递着祝福。


    听到熟悉的家乡的语言,姜岁安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舞狮队要让鲤鱼打头,但乍看好像没有问题,所以会心大笑。


    队尾的黄狮子似乎刚学会走路,一路上都在头等屁股,屁股找头,还不常眨眼,呆呆傻傻的。


    姜岁安觉得有趣,录下视频发给了张希杰。


    黄狮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走到姜岁安跟前,张开了嘴巴,里面伸出了一只手,那手里有一封信。


    喧天的热闹里,姜岁安指了指自己,她的声音盖过了自己重逢的心跳:“给我的嘛!”


    黄狮子点点头,扭着屁股走了,她没能看见那人的眼睛,可仅仅是一只手,一只戴着红绳花的手——就已经足够了。


    姜岁安停滞在原地,天空中慢慢散落雪花,像流萤。


    她直起身子,将已经长长的长发撩至耳后,眼眶发红。


    方知言,我做到了。


    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工作,不让家人、朋友和方知言担心。


    答应你、答应“她”的事,我一直都有遵守诺言,但是,我好想与你们失约。


    我想要回到你身边、牵着你的手,抱你、吻你、睡你、迷恋你,直到黄昏稀释成墨水在夜空,爆竹炸穿宏大的虚无。我完成了少女骑士的梦想,那是小岁安的梦想,“她”成就了我,可我却开始害怕“她”,害怕过世的回忆被自己频繁惦记和祭奠。


    她把拯救一个白塔里的王子视为骑士的勋章,把为了自己的乌托邦向外征战扩张视为骑士的任务,却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爱做梦的少女,而这个平凡的少女才是她应该效忠的国王。


    姜岁安……


    十八岁的姜岁安……


    自信得可恨,盲目得耀眼。


    长长的街巷,堵住了她的去路,姜岁安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黄狮子已经跟上了前行狮群和鼓队的步伐,她想要去追,可在水流般的人群里步履维艰。


    直到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必再去追寻。


    花火打上云天,因为是白天,看不见彩色。热闹震耳欲聋,群众摩肩接踵,在这里——给所有无法归国或说无法团聚的华人莫大的慰藉。


    他只是千里迢迢,迢迢千里,赶来送自己一场团圆的人而已。


    送惊鸿一瞥、送春风拂面、送原谅与再见、送爱恋和怨念。


    相逢仅一瞬,就足矣。


    【上册完】


    【作者有话说】


    本章时间跨度较大。


    因为各奔东西,所以更多细节请关注本文上册的番外,预计四月一号开更,两日一更。主要是岁安的战地经历、闲情趣事,知言的环球旅行和诉讼经历以及友谊线和夏静雯与蒋翼铭的感情线。(会标明角色,所以尽管后续能够入V大家也是自行选择)


    另外,本文的下册将会新开一本,是稳稳的HE!预计一两个月或者预收足够后开文,不想错过的小伙伴们请点点预收,收藏和灌溉是我努力码字的动力!!!


    感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感谢追读!!!


    [撒花][撒花][撒花]


    第38章 蝴蝶眼(一)


    蝴蝶之谷,深林之眼。


    铜光临门,眼之情深,蝴蝶眼,蝴蝶眼……


    姜岁安推开了一扇门,多米诺骨牌式的法式情节席卷她的山海,后来她从睡梦中醒来。


    几个月,又像过了几年。


    二十三岁时,她在杂志社负责国际政治板块,被派去X国做站地记者。


    具体几月忘了……应该是九月,总之,是有些冷的。


    张希杰是领她在杂志社工作的人,一个在纽约生活了近三十年的美籍华人。


    偏僻一块基本没有报道,无人知晓废墟中的废墟是怎样无望,同行五人中没有一人愿意被派遣到那里,因为军队多且轰炸频繁,相反,他们更愿意离自己国家大使馆近些。


    姜岁安心中也多有顾虑,所以在张希杰问出“Who wants”后也没人举起手,这时候要采取一些能动性行动,于是采取投票这一强硬手段。


    周围的白人相视一笑,姜岁安含了下眸,没有说话。


    她倒也不拒绝,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乐意至极”。


    也有点兴奋……


    因为她是亚洲人,是中国人。美国本地人对于华人的接受度并不高,他们相较于中国人和韩国人,会比较善待日本人些,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虽说是小部分人存在种族歧视倾向,但确实是让姜岁安碰到了这群精致的精英主义者。


    X国入秋时天气依旧干燥,但总能湿人眼眶。


    有人背井离乡,一块面包跨越幼发拉底河;有人衣衫褴褛,穷壳弹药之上,晴空穹顶之下,枪林弹雨之中。


    为了活命背井离乡的难民集中在越过里海的那几个欧洲国家。


    据说远方易寻蝴蝶,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充满奇迹。


    蝴蝶向来居于湿热地区,这里气候炎热干燥,加之战争中化学物质大面积释放对天气影响极大,这个地方基本见不到蝴蝶,若是常见,怕是只有爬行动物群群。


    姜岁安矛盾的点在于,她愿意用相机和文字向世界播报事实,但却不曾参透对于社会来说,什么东西叫做“事实”。如果越是靠近危险越能得到真相,那么,她还是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并也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所以当她毫无怨言地背上行李与那群白人分道扬镳时,他们的眼神像在送将死之人离场般神圣,亦或者,是玩世不恭后堕落反省的羞耻。


    也有可能,是嘲笑吧。


    他们很清楚,要想在顶刊站稳脚,自己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她努力的三分之一,或多或少的事情而已。


    姜岁安只是将思绪扯回自己身边,再把脚步扯向天边。


    假如干漠中能飞舞蝴蝶,能开出鲜花。


    或许战争也将将休止,是吗?


    单反的分辨率明明很高,可她镜头里的东西竟了无什么色彩,这是她在纽约从未见过的单调和肃杀。


    震惊如她。


    事实上这里离战区还有些距离,但时有未爆炸的手榴弹残余,误伤事件时有发生。


    断手断脚、瞎眼聋耳算轻伤,能再见面的都是幸运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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