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杰领着她。


    这年四月,三国对X国发动联合军事打击,主要原因是其指控X国政府在东部地区使用化学武器。


    她临危受命深入难民区做记录。


    战区里,她遇到了一个女孩,她纯真而忧郁的蓝色眼睛里装满了恐惧与热情,像希望的麦芒一样,风一吹就走了,走在血与干涸的流淌里。


    《She Saw It All》——在战区写的这篇报道让她名声大噪,但似乎对轰炸事件的解决走向没有丝毫影响,有的人依旧高高在上,有的人依旧死生未卜,于是她心中的某些信念悄然瓦解。


    就在自己穿行于黄沙浓雾之间的时候,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夏静雯在维和行动中牺牲了。


    姜岁安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听闻夏静雯好像出事了,但脱不开身,具体情况还是在离开战区的路途上知道的。


    她已经很久不用企鹅邮箱了,可那个人却用企鹅邮箱给自己发了邮件,她奋笔疾书写了许多表示悼念和遗憾的语句,却在看着违约的葬礼日期那一瞬间失神,最后选择全部剪切,粘贴到自己的心里。


    这个此前叫做“小蒋不是老蒋”的,现在叫做“OPEN-MIND蒋翼铭”的账号的主人——他会对此作何感想呢?


    值得庆幸的是,夏静雯的遗体被安葬在汐城的烈士陵园里,有条件到现场悼念她的人更多。


    落叶归根。


    但姜岁安知道,夏静雯不是汐城人,是为了上学方便才改了户口,这算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她是喜欢热闹的人,一定不想要自己在场的地方冷清,所以,销声匿迹许久的蒋翼铭组了局,联系了很多老同学,大家都带着花儿来祭奠她。


    可惜姜岁安错过了。


    夏静雯会怪自己吗?


    在姜岁安的推断中,她应该会这样说:“岁安,都忙得没时间来见我了,一定是因为工作正处在上升期吧* !”


    后来借着工作回国,她才得以去见见她。


    与她同行的不是方知言,而是何佳,她现在是国内某知名报社的文字记者。


    她与何佳在国内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见了面,两个人的交谈也并不融洽,但远远到不了唇枪舌战的地步。


    主动提出要一起去见夏静雯的也是何佳。


    这里庄重而肃穆,松柏镇魂。


    夏静雯的黑白相片在石碑上,她身着军装,目光如炬,气宇轩昂。


    有人放了一束杜鹃,有人两手空空。


    姜岁安认为,这叫“杜鹃啼血猿哀鸣”,只是将鸟化成了花儿,而猿猴在这个场合嚎叫实在不雅,就把所有牵肠挂肚打碎了揉进胃里,最后学着牛羊反刍,让自己永远都能尝到离别的滋味,永远尝到恐惧的滋味。


    她哈了一口气,只有在冬天,才能看到自己气息的形状,白白一卷。


    冬风从柏、槐中穿过来打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她承认,自己害怕了。


    姜岁安问何佳与夏静雯是很好的朋友吗。


    何佳说:“高中的时候,你们对我,要么是同情、要么是鄙夷,只有她把我看做是与大家平等的人,我虽然没有接受她去参加比赛庆祝会的邀请,但也只是因为我讨厌你们,而并不讨厌她。知道她牺牲也是我从中学的公众号里看到的,你看,我们搞新闻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热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皮笑肉不笑:“这样也好。”


    何佳敏锐地发现,在夏静雯的坟墓旁的那张男人的照片眉眼与之格外相似。


    姜岁安发现何佳皱着眉,说:“是她的哥哥。”


    何佳叹了口气。


    她想到的不是夏静雯的哥哥或是夏静雯,而是她的父母。如果他们只有这两个孩子,那么现在他们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这一残酷的事实呢?他们会后悔吗?他们会自责吗?


    自己的母亲会因为儿子是个脑瘫而自责到需要靠自己供钱吃药来稳定情绪,那么他们呢……为什么能够在儿子已经牺牲的情况下还允许女儿去完成这样危险的使命?


    她实在不理解他们,就像不理解姜岁安为什么一定要有“为他人实现自我价值”的愿望。


    两人从烈士陵园走出之后来到了一家韩料店。


    姜岁安点了一份黑松露炸酱面,何佳点了一份辣白菜牛肉汤饭。


    明明是散餐,两人都默契地只点了不大好分享的食物,界限分明。


    “你什么时候回去?”何佳问。


    “明天。”姜岁安回。


    “明天几点?”


    “你不需要知道。”


    “我是不需要知道,但有个人应该想知道吧。”


    姜岁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半带无奈的嗓音响起:“何佳,我回来的事情方知言并不知情,我回去也不想让他知道,你当我没来过就好……谢谢你。”


    何佳并不理解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姜岁安和方知言在大学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貌似不大想提,但还是在得到了答案之后,答应了姜岁安。


    不答应她显得自己太没风度,答应了再违约,乃是真正的胜利。


    次日上午,方知言所在的律师事务所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她不是来委托律师的,也不是来谈商务合作的。


    这个女人,短发飒爽,身型高挑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禁欲干练的气质。


    事务所在汐城的CBD,摩天大楼林立,方知言还在港城大读书,一年里只有一段时间留在汐城,但还是请何佳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她泡了茶。两人没有面对面,而是站在一块巨大的玻璃前眺望着电视塔和它周围的地标建筑。


    见面的第一句话,何佳说:“她回来了,但是今天就要走了,”她抬手看了看表,分针擦着12过了一个刻度,紧接道,“下午五点的飞机。”


    律所最近承接了一档<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综艺,作为助教律师的方知言在铺天盖地的课题中养成了看整时的习惯,在听到她的话后哼笑了一声,按在玻璃上的手暗自用力,青筋凸起。


    身边的女人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清:“我本来没有义务告诉你的,但她偏偏提起了你,我自然是不想让姜岁安如愿的,但也不想让你如愿。”


    方知言失笑,看不透眼前这个人:“我们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呢?”


    何佳说:“从未。”


    就像春天的风从来不会刮过秋天,从未。


    方知言礼貌地送客,何佳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都踩在他的神经上。


    他瘫坐在靠椅上,撑着头望向电脑和盆栽中间的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自己和姜岁安的合照。背景是红色的,红色是礼堂后台的幕布,幕布前站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笑着,笑着笑着,两人的身影都模糊了。


    哀伤中,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姜岁安收起手中那张四人的合照,整理着帽子,看着接驳车外的荒芜。


    春天,她去到了夏静雯离开的那个地方。


    因为那里是秋天。


    之所以选在秋天,大概是从小把愁说多了,真当有气要施的时候,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夏静雯说她像稼轩,不对,像他的词。


    那她呢?她像谁?她像什么?


    姜岁安懒得想了。


    在烈士陵园的时候,不知是何佳的在场让自己羞于表达、不胜愧赧,还是她实在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总之,她并没有哭天抹泪。


    再或者,是自己学习了很久的克制终于成为了一种习惯。


    她想,走过夏静雯走过的地方,才能读懂她,好让自己迟到的缅怀多些情谊。


    在这里,她亲眼见证了部落的人们如何通过不断割破皮肤形成凸起来为自己纹身、见证了用牛的尿如何洗头、见证了许多古老神秘图腾如何影响着他们的生活、见证了许多她无法理解的信仰如何塑造了活生生的人……


    原来有人以这种方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天与地,将我们的世界分成三个界限,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只能在天与地中间这个平行象限中活着,地下的是死人,天上的是超人或者非人。贫穷、炎热、动物世界?不,这里还是人间。


    这就是真相,简单而残酷的真相。


    这就是夏静雯守卫的真相。


    姜岁安想。


    岁安也会面了夏静雯的战友们,他们戴着蓝色的军帽,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他们说,夏静雯是为了救一名小男孩而被倒塌的房屋永远压在了尘土之下,他们说,她是纯粹的一位共产主义战士。


    姜岁安默默地流着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是战友,她们是朋友,姜岁安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表达这种感情,于是将眼泪流到自己身上,流满心里为她留下的那间客房。心里的泪满了,就会从眼眶里倾泻而出,控制不住。


    姜岁安依旧默默地流着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原来有些人注定是不能被理解的,这样的人注定是要用来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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