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言愣了愣,于是又轻轻拍了起来。


    他把姜岁安一只胳膊抬起来,姜岁安起身顺势直直趴在他身上,像只小狗一样乱嗅:“好香好香。”


    “回家吧。”


    “不要。”


    姜岁安在他心里一直是理性和感性一半一半,所谓“理性的浪漫”——她骄傲,但不娇蛮。这时她正无理取闹地撒着娇,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叽里咕噜地说:“我跟我爸妈说,我去找夏静雯了嘿嘿嘿……他们还不知道夏静雯入伍去了呢,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替人家爸爸妈妈瞎操心……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走不丢的,他们会放心的……方知言,你不要丢掉我,但是放开我好不好……”


    他问她有没有带身份证,姜岁安如临大敌地推开他,摇摇晃晃地伸手指着方知言:“你要跟我开房吗?你个流氓!”


    她这一声惹来许多双眼睛,那些人的眼睛紧张地盯在方知言身上,一时连酒都顾不上喝了。待姜岁安又张开双手横冲直撞地抱住他,嘴里嚷嚷着“最喜欢你了”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


    方知言拖着姜岁安到了酒店,刚刷开房门,姜岁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坏习惯,直接开始扯他的衣服。


    真正流氓的另有其人。


    他的大衣被她像剥洋葱一样,姜岁安略过那条摇摇欲坠的领带,手指从衬衫扣与扣中间穿进去,一边感受着他的身体,一边解他的扣子。两人推推搡搡到了床前,姜岁安被绊倒在床,方知言在她迷糊的时候用一只手抓住她两只作乱的手,举过头顶。


    姜岁安难受地挣扎弓腰,方知言腹部一酸。


    怀里的姜岁安突然不动了,忿忿含情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像一盏在黑色雨帘下的、未熄灭的琉璃灯,而帘外下着江南的雨,明亮的灯也便雾沉沉朦胧了下去。她双眼红红,眼泪被困在眼眶里,长长的睫毛扑闪,怎么也流不出来,鼻子和嘴唇并用,沉沉喘着气。


    灯在头顶,但在门口拉扯的过程中就被姜岁安一巴掌按灭了。他的脸隐隐躲在暗处,微微偏过脸,让床头的光亮代替姜岁安的巴掌打在脸上,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另一只手的手指落在她枕边,离她的发丝很近,似乎碰到就能知足。而姜岁安此时很安静,于是他问:“你现在是谁?”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姜岁安是也。”


    看来是不清醒的。


    方知言想,随后慢慢松了手。


    “方知言,你有本事和我睡吗,”她眼前只有模糊的虚影,方知言离自己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于是用解放的手拍拍他涨红的脸,又扯了扯他的领带,迷乱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也是做过脏事的人啦,这点事不敢吗?”


    方知言撑在床上的手用力,青筋突出,哽咽地、压抑住颤抖地说:“你喝醉了,说的话都没有效力……再说了,你会恨我的。”


    “我不会的……”她说。


    姜岁安眼前朦胧,觉得世界在下雨,温温和和的小雨,淅淅沥沥地砸在她的脸上。伸出舌头舔舔,雨珠的味道是咸咸的。


    “我们都会后悔的。”雨的那片云低语。


    “我们不会的……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嗝……有趣而且幸福的事……”


    随后雨停了,一团裸色的雾离开视线,面前明亮起来。


    方知言下定决心一般直起腰脱了上衣,随之贴上她的身体,没想到姜岁安正巧一个酒嗝卡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被他一米八几的身子一压,将酒气连着胃里的东西全一股脑吐了出来。


    方知言感受到身上一阵黏腻,几乎崩溃,一时也不知道脱了衣服到底是福是祸了。


    姜岁安吐了一床,整个房间里弥漫着酸臭味,她本人似乎也被恶心到了,索性下了床蹲在衣柜里。方知言拿毛巾随便将身子上的呕吐物给擦掉,三顾茅庐打开衣柜去请她出来换房间,姜岁安在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还不忘说:“哇——刘备老师你身材很好哦,不对,应该是关羽老师,因为你是红脸……蓝脸的多尔顿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最后乃是接上了戏词,她才肯老实出来。


    方知言披上酒店的浴袍,打电话给前台换了一间房。


    领班赶来服务的时候,他特意让领班给自己拿了两套舒服点的睡衣,随后待姜岁安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以后,帮她洗了个头,顺便擦拭身体。


    姜岁安在他的捣鼓下吹完头之后就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呼呼睡着了,留下方知言一个人在大冬天洗冷水澡。


    从浴室出来后的方知言坐在床头柜上,食指卷起她的长发,撩到唇间轻轻一吻。


    “啪。”


    灯关上了。


    爱也好,恨也罢,一觉醒来,只要还记得他这个人就行。


    方知言无奈想。


    姜岁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看着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的方知言,两人相视,沉默很久。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自己说了多少,说了什么该说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知道方知言的神色愧赧,没有早安和拥抱。脑袋空空,胃也空空,衣服是酒店的,自己的衣服被叠放整齐堆在床头。


    他下意识看了眼方知言。


    方知言脸红,撒谎道:“你放心,是酒店的女性工作人员帮你换的衣服。”


    “哦,好。”


    她伸手就要脱掉酒店的睡衣,挑眉轻轻问:“你不转过去吗?”


    方知言闻声,低下头从旁边的桌子上随手捞了一本杂志,刚一打开,扑面而来内页上印满了内衣模特,他只好尴尬地合上,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杂志重新放回桌上。


    随后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姜岁安起身刷牙,看到梳妆台上接好的水和挤好的牙膏,一下子又软下心来,咬咬牙忍住了说话的冲动,漱口、刷牙。


    方知言让酒店后厨给她熬了粥,姜岁安一口接一口,像察觉不到烫一样地喝完了。


    他说,如果姜岁安还难受的话,可以在这里继续休息,他订了两个晚上。


    “这里很贵吧。”


    “……”


    她穿好衣服,闻着衣服上不属于自己天竺葵香味洗衣液的味道,光着脚径直走向窗帘。


    “唰——”


    姜岁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汐城的街景,心里还在念叨着——这应该很贵吧。


    明明才五六点钟,窗外的蓝还没褪尽,就已经黑了。


    窗玻璃上凝着她自己的影子,因为天黑,所以看得更清,就越觉得自己疲惫困倦。姜岁安低下头,繁荣的街道亮堂,人影憧憧,仿佛隔水看鱼。


    有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站,又走开了,影子拖得很长,被车灯碾过去,又活过来。


    姜岁安和方知言并排走着,却不像以往一般谈笑风生。


    街角的馄饨摊在最繁荣的街道上胆大包天地支起来,是“徐哥汤粉”,热气一团团地扑进夜色里,他们从旁边绕过,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另一个人的,叠在一起。


    姜岁安说,她想出去走走。


    于是便有了现在。


    “我现在很乱。”


    “岁安,对不起。”


    “你觉得……我只应该在汐城待着,一辈子在你的掌心里,捂着、捧着,成为一摔就碎的明珠,还会为此得意洋洋?”


    “岁安,对不起。”


    “你知道吗?被人误会的感觉很不好受,我在学校里被宿舍的同学议论,本想着靠实力拿个offer打她的脸,却被主编认定是关系户。若是我真去了鼎报,又会被多少张嘴说呢?


    “方知言,你清楚事实就是解释不清的,一旦‘姜岁安是资本推荐的乖孩子’这个事实成立了,我不论做得多好,也无能为力去证明清白了。”


    姜岁安踢了一脚滚到自己面前的易拉罐,扔垃圾的小孩以为她在跟自己玩,于是又踢了回来。姜岁安恼火地随意一脚把易拉罐踢飞,易拉罐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精准地栽进可回收垃圾桶里。


    “姐姐牛掰克拉斯!”


    姜岁安只是轻轻睨了他一眼。


    她本来想试着用平静的口吻诉说自己的矛盾,可心里那股火慢慢燃烧:“你,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不道德吗?”


    “岁安,对不起。”


    “……”


    “姜岁安,对不起。”


    “……”


    “如果你还是决定要出国,我也万分支持。我可以不去诚天,也可以不去港城大,我只是……希望陪在你身边,希望能为了你——”


    “闭嘴!”


    【作者有话说】


    岁安的“自我介绍”借用的是《红楼梦》王熙凤的出场描写。


    第36章 来往和这那(五)


    “你不要说是为了‘我’!我这人就特讨厌有人为我做决定,更讨厌有人会为了我做决定!方知言,你扪心自问,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吗,你是真心为了自己所以才选择要跟我一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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