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姜岁安闻声点点头。


    “以表敬重,我还是该叫您姜小姐吧。”


    姜岁安打了个激灵,尴尬地应下来。


    王主编问:“姜小姐,你认为,一篇好的新闻稿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特质?”


    姜岁安说,是真实性、客观性、时效性、有益性和可读性。


    “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关系。汐城有名的投资企业林林总总也不少,唯有方、程二姓双站鳌头,我们报社最困难的时候也是方老爷扶持上来的,感情很深。我知道你也在一中读书,还跟他们家小子是一届……”他意味深长地上下扫视着姜岁安,通过经验来断定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姜岁安没有说话。


    “他应该会带你去参加老爷子大寿的。他们这种人,只要捎一句话,鼎社永远都为你保留一个好位置。”


    “我们不是在谈新闻吗,王主编?跟方家如何,貌似没什么关系。”姜岁安蹙眉。


    “自然是有关系的。”


    “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姜小姐,话不必这么说。人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山鸡飞到枝头也当不了凤凰,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作派并不高明,你我都坦诚一些,事半功倍。”


    “我现在只想厘清楚一件事——我从来没有给你们鼎报投过简历,来这里也是您托我老师转达的意思。我们无怨无仇,您没必要煞费苦心做局来羞辱我。”


    王主编料她真一无所知,向她摊了牌,补充道:“她方知语现在接手了公司,虽然话事权还轮不到她,但一般也不管这些琐事,想来应该是小言的意思。”说罢,他在桌上摆了三张照片,是两人玩滑板时的照片。


    “若真不知情,我也不会为难你,但我已经答应了他们,鼎报自然会为你留出一个位置。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我知道你申了纽大,但是现在的形势并不乐观,有点小钱但没有关系的孩子是最危险的,他希望你能留在国内。”


    他以为姜岁安在明白来龙去脉后会悠悠自得,然后从方知言嘴里套些话来,两人在寿宴上便能投其所好跟方老爷子搞好关系。


    他希望她能留在国内,出于什么目的?


    到底也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方知言说的。


    只见姜岁安虔诚地用手指摸了摸那叠纸,抿着嘴唇思考。半晌,她伸手将它撕成四瓣,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递回给王主编,说了一句“谢谢”,起身离开。


    不识好歹的犟丫头。


    他想。


    走出报社,姜岁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傍晚的汐城大道上踱步。夕阳压着大道尽头,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双手插在兜里,偶尔一脚踢开当道的小石子,随后站定,看它们滚远。


    大道下是愿海,愿海平静的面容上闪着熠熠阳光。


    为什么连鼎报这样量级的杂志社也是这副“承风希旨,曲意逢迎”的嘴脸?


    为什么方知言要突然给自己弄个工作还一声不吭?


    如果连方知言都会干这样的小动作,那他们家是不是也花钱控制过舆论、甚至消过灾?他们到底做没做过腌臜事?做过多少腌臜事?做过多大的腌臜事?


    ……


    姜岁安不敢想,掏出手机给方知言打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循环了很多遍,姜岁安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拨通着这个号码,似乎只要努力就能换来回声。站在城轨的站台边上,面前呼啸而过的列车走了一趟又一趟,下晚班的人们骂她挡路,可她并没有与他们抢一个在车上站立的位置。


    星星不再,大概是明天要下雨。


    汐城的秋冬是湿冷的。


    摸摸脸,也是湿冷的。


    【作者有话说】


    “鼎”,所谓一言九鼎,设计的是一个权威很高的报社名称,不属于政府官方,但报道涵盖国内外时事,文章针砭时弊、保留温情。在文中的背景里很有威望,但在文中的现实里,各种势力同样相互纠缠,鼎报不可能幸免于难。


    岁安很明显把一切想得太纯粹,因为她自己太纯粹。


    关于岁安的家境问题。


    其实算是暴发户,因为父母有自己的餐馆而且还持股,但没什么背景,父母也都只会关注自己的小家庭,所以不向外拓展人际关系,她自然社会化程度较低。物欲不高,喜欢小时候无拘无束的市井生活,所以一身江湖气,爱吃脏摊,很接地气,没富家千金那么规矩或者骄横。小时候吃过苦(已经是小康水平了,算不上什么吃苦),但在父亲和母亲的事业蒸蒸日上后日子还比较滋润。加上家里人一直都以支持她的梦想为主,花大价钱送她出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且……岁安是一定会去拼奖学金来补贴学费的,她当然也有这个能力。


    有人问以知言的条件为什么不出国,这样就能跟岁安一起了。但是别忘了,知言说过自己是在港城出生的,对应现实也就是香港,那么读港城大的法学,一是身份便利,二是资源便利——既能够熟悉国外的法律,也能够及时了解国内的法治进程和规则,这对于一个跨国公司来讲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而且法律研究跟法律实践有很大的区别,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加实践型的环境,而不是理论型。其次就是家庭的干预,父母其实一直知道他小时候的脾气是不可能被磨平的,他们自然不会希望他离家太远而脱离掌控——何况有陆凯哲为前车之鉴。


    第35章 来往和这那(四)


    飞机上的方知言莫名感到心慌,连喝了三杯冰水。


    S大放假比较晚,提前回来是为了给爷爷过八十大寿。


    方知言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至少他能很清楚地感应到,从南桃乡回来之后,姜岁安的笑不论多张扬,都抿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他起初以为,是因为姜岁安的长相清俊文秀,所以才给了自己“她在伤心、在害怕”的错觉,因而宁愿相信她一直很开心,也不愿相信她一瞬的悲伤。


    可察言观色久了,人也会变得敏感,时常置身事外,只谈利益最大化。在谈商的饭桌上,父亲只用给姐姐一个难以察觉的眼神,他们就会打配合一般左右开弓。他在场一般都沉默作伴,充其量是父亲为了表示敬重而必须带来的吉祥物,渐渐地,也便学会了读那群趋利避害的商人的心思,更何况是爱恨都写在脸上的姜岁安呢?


    有些人看着像是洁白待宰的鱼肉,其实内心的刺又粗又多,他们的躯体不会轻易散架,甚至在被断筋削肉后也能保证白骨完整。


    有些人看着像是披坚执锐的战神,其实是因为心事繁多,柔情似水,才需要具象的铠甲庇护。


    可她说她会高兴的。


    所以……应该不算错吧。


    盯着屏幕右上角小小的飞机标志,他叹了口气,竟直接多此一举地把手机关机了。


    坐城轨往家的反方向走的姜岁安来到了酒吧。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来酒吧。


    这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灯光很暗,人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要么吃着零食喝酒聊天、要么举着手机努力出片、要么玩着桌游。


    驻唱的歌手是个外国人,嗓音浑厚,R&B转音丝滑流畅。


    “小姐,您点的酒。”


    “谢谢。”


    她先前以为,自己在确定感情之后的不安感来自于不习惯,不习惯身边多了一个需要考虑的人,只要熟悉了他的一切之后,这种感觉就会消散。最后如同所有美好的童话故事一样,王子和公主……王子和骑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只要不安消散,无论离得多远,多远都能回到他的心间。


    可现在,这份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提醒着她一个更大的隐患……


    灵州?为什么偏偏是在灵州互诉了衷肠?为什么不是汐城或者北城这样更加熟悉,更加承载着我们记忆的地方?


    灵州,陌生的地方。


    姜岁安,方知言,熟悉的两个人,熟悉的自己和他。


    一条船,两颗心。


    他无法不向自己靠近,自己无法不为他动心。


    于是两个人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御,忽略了所有的风险* ,才有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她无法理解方知言,这个理解不是不理解他的动机和初衷,而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不理解自己。


    一杯下肚,姜岁安觉得不够过瘾,于是又点了好几杯。


    最后一头扎在桌上,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酣睡中,有人摇了摇她的身体,随后那个人发出了仙乐般的声音:“送你回家?”


    姜岁安沉默,打了个长长的嗝,随后问:“方知言,你怎么来了?”


    方知言没有解释,摸摸她的脑袋,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方知言,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


    她感觉到自己背上如同音符跳跃的触感停了下来,撒娇道:“继续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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