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安正准备走,就听见了蒋翼铭那攻击性十足的声音,她猫下腰走回班,生怕听到他的大叫。早读以前,大家陆陆续续聚集在这里,而天光慢慢燃起了橙黄,好似昨晚的霞光万道。


    上午的课程结束,姜岁安却忽然被陈建材叫去了办公室。


    坐在陈建材位置上的不是陈建材,而是文一的班主任。此人左眉峰有一颗火痔子,身材臃肿,因为同样姓陈,经常被文二的学生打趣是女版陈建材,但风评比陈建材差了不少。


    她开口的第一句,就叫出了姜岁安的名字,厉声质问她:“是不是偷了卷子?”


    办公室里所有老师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三人身上,盯得姜岁安喘不过气。


    姜岁安比窦娥冤,脑子空白了一瞬,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她身正不怕影子斜,铮铮道:“没有啊,老师,您是不是搞错了。”


    陈老师从身后拿出一叠卷子,“啪”一声摔在办公桌上,说:“这是别的同学在你抽屉里找到的,说是没考试之前就看到你在做这几张卷子了,你怎么解释。”


    姜岁安倒吸一口气,眼睛扫过那几张试卷,只从里面抽走方知言发给自己的那张,解释说:“这是我朋友的小测卷,他借给我用来刷题,其他的几张我考试前没有见过,有什么问题吗?”


    “哦,共犯是吧,我说怎么平时考七八十,这次这个难度的卷子能上一百三呢。有这个心思花到正道上,动歪脑筋有什么意思……”她不听姜岁安的解释,坚持找她讨要剩下几科卷子的说法。


    姜岁安不受无端的指控,一股脑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顺便问出了自己的内心疑惑:“陈老师,这是方知言给我的,转去愿海的那个方知言,这是他们的小测卷。您与其在这里污蔑我,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同一张卷子冠了两个署名呢?是不是你们出题组的问——”


    文一的班主任是数学组组长,虽然这是在语文组的办公室,但毕竟都是同事,周围好几双眼睛盯着,好几双耳朵听着,难免走漏风声。她自然不能让姜岁安继续说下去,于是立刻打断她:“现在在说你的问题,请你端正自己的态度。”


    陈建材素来是和事佬,安抚着两人,说去查查监控就知道的事情,何必在这里针尖对麦芒。


    不巧的是,由于电路老化,数学组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坏了好久,而班级门口的监控也因为频频跳闸而频频黑了屏。


    姜岁安知道文一的班主任向来不喜欢自己,却不知晓原因,大概因为她瞧不起陈建材,觉得这样成日懒懒散散的教师教不出什么好苗子,而姜岁安这样“不着调”的学生却能在他的手下屡屡威胁到她班级的学生?


    最后李主任来到了监控室,简单了解事情原委之后,说让姜岁安先去食堂吃饭,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可陈老师并不认可这个决定,将脏水继续泼向姜岁安。


    姜岁安是个急性子,若不是陈建材一直在身旁按着她的肩膀,她可能真的会抄起那卷试卷朝她扔过去。


    由于证据缺乏,这件事不欢而散了,但出题组挪用试卷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陈老师也因为直接挪用试卷且因此造成教学事故而被罚了款,可……到底是谁偷了试卷?这事并没有解决。


    姜岁安回到班上,舆论没有平息,反而让平时就待她不爽的人乘了口舌之快,不过朋友们都选择相信她,她对这些冷嘲热讽也装作都左耳进右耳出。


    更多的人,则是在猜忌她和方知言的关系。


    “郎君献温暖,误送虎妻断头台?这标题好啊。”


    “峰哥,你真有才华!”


    “我虽然成绩一般,但贵在清白,咱不会就是不会,从不偷鸡摸狗。”


    “对呀对呀。”


    ……


    姜岁安现在心情很烦躁,自动铅笔的笔芯断了按,按了断,觉得他们要实在无聊,就滚去多写几套卷子,而不是在这里臆想风流小说。


    她是很想像何佳一般上去扇陈峰一巴掌的,但是所谓说多错多,做多错多,此时此刻,再怎样雄姿英发的猪也怕被骟。


    回到宿舍,她问了一圈舍友,有没有看到谁经过自己的座位之后留下了什么东西,大家都说没有印象。


    “岁安,别想太多了,她就是看你不爽,不对,看我们二班的人不爽,随便找个理由来削陈建材的威风,你……刚好成了替罪羊罢了。”


    可姜岁安觉得一个成年人干不出来如此徇私枉法的事情。


    夜深了,何佳的床铺透着光亮,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让她心神不宁。姜岁安感受到自己的鼻息忽然重了,在何佳被窝里的灯光黯然后,才发现是自己在落泪。


    在办公室的时候,忍住了;在监控室的时候,忍住了;在班级里面对流言蜚语和窗外细弱议论的时候,忍住了。可偏偏是在被窝里,这独属于自己的襁褓之中,在最后一束光暗下来之后——泪湿了枕巾。


    照常起床,照常上课,提不起心情,吃不下东西。


    姜岁安实在难熬这样饱受猜忌的日子了,尤其是看到数学题的时候,下意识联想下一次考试自己的排名会不会一落千丈,给人留下话柄唠?


    她的指甲在牙齿之间被咬得咔咔响。


    “岁安,这个题目的关键解题思路是什么?”


    “呃……高门士族占比变大,说明……豪强势力膨胀?”


    “豪强和门阀士族是一个东西吗?”


    “不是。嗯……宗室、外戚的占比降低,说明皇权弱化,而两晋一直是北方士族掌权,所以C也排除,最后选D。”


    历史老师让她坐下:“坐下吧,桌上的数学收一收。历史课上,历史卷子都没拿出来,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呢?”


    姜岁安坐下时动作有点快,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吱!


    魂悸魄动。


    这场脚底板与脑浆糊的挣扎持续了很久。


    姜岁安又不得不开始游离了。


    喂!


    快游回来!


    课间十分钟,她站在电话机前,左手将指甲嵌进肉里,右手将话筒举在耳畔,打了电话给姜女士。


    姜女士和牛先生二话不说,在周五中午就跟陈建材请了假,把她接回了家。


    从陈建材办公室签完请假条的牛先生安慰她:“姑娘,爸爸妈妈永远相信你,去他大爷的狗屁老师,哪有这么污蔑学生的?”


    姜女士摸摸她的头:“就是。”


    走向校门口的路上,撞上了夏静雯,她步履匆匆,让姜岁安不要做什么傻事,自己永远都会相信她。


    姜岁安抱了抱她,说:“我只是最近太累了,你放心,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别人长的嘴我也管不住,但也许……管住自己的心就好了!”她说完,就转身出了校门。


    夏静雯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


    她望着姜岁安拽着书包带子钻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得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所以没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车子启动,姜岁安模糊的影子才有了一个头挨上窗的动作。


    空荡荡的校园里,走读的学生们早已骑上单车离开了,只剩梧桐和樱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抖,送走她的原来不是自己,而是风。


    夏静雯失落地踢着石子,一路走到操场,攀上观赛席,从口袋里摸出偷带的MP3,正准备散下头发戴上耳机,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电流声贯穿始终的人声。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姜、报仇、多管闲事”等字眼钻进了她的脑海里,仔细辨别,这条声线应该是个男生的。


    夏静雯转身一看,离自己不过两个位置的人正是二班的何佳,她的手在长袖里摆弄着什么东西,于是那阵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她走向何佳,一屁股坐在她身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到短发女孩的面前,朝她示好。


    何佳并没有接过她手中的巧克力,而是着急地在袖子里处理那坏了的耳机,让夏静雯昭然若揭的试探落了空。夏静雯没有说话,静静坐在她身旁,何佳也不说话,静静坐在那里,直到衣袖中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键,那阵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空气中。


    夏静雯也不藏着掖着里,开门见山:“同学,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你骗人。”


    “没必要。”


    “据我所知,学校是不允许私自带电子设备的吧……”


    何佳不再隐瞒,想到与夏静雯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便说:“考试前一天中午,大家吃完饭都回宿舍休息了,我留在教室,那时候有人来检查电路,于是关了闸。陈峰拿了一叠试卷,走到姜岁安的位子上,翻了她的书桌,说什么‘这贱人怎么有这个卷子’‘都不用我栽赃嫁祸’了这样的话。


    “我对他这样的人向来提防,提前按了录音键把他说的话都录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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