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都能逆流,人当然要往高处走!我小学就在镇报纸上发过诗歌,初中博览群书,高中征文得了全省的一等奖,将来定是要走向汐城日报、再走向人民日报,再走向国际,到《TIME》的大楼里坐着去!


    “方知言,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异想天开,但是,我会让你看见,姜岁安的鼎鼎大名开在群山烂漫里!”


    方知言被她突如其来的打鸡血吓了一身鸡皮疙瘩,听完姜岁安的慷慨陈词,默默叹息,突然停止了推她的动作,转而盘腿坐在她身边,任由樱花落满帽衫。


    他说,自己其实没有过什么理想,学法也只是因为家里人的铺路,或者说,为家里人铺路。


    “父亲扬言以后很多可供操作的地带都会逐渐被纳入法治体系,于是我姐经商,我管法务,公司商与政的权都必须在自己人手里,之所以让我姐管商,是因为她聪明些。我姐比我好些,至少她有过自己的理想,只是实现不了。


    “我不知道,是她那样有理想却无法实现更残忍,还是我这样没什么想法的人更愚笨,但总之,应该没你幸运。”


    姜岁安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捏了捏,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之后又推了一把:“跟我说干嘛,喊出来呀。向你爸、向上天,道你的不公、吐你的苦水。


    “你说,老天爷——你给了我一副花美男的英俊面庞,给了我傲视群贤的财富,给了我理智冷静的头脑,却剥夺了我的自由,”姜岁安突然沉默了,这简直是在cosplay哈姆雷特,于是弯下腰盯他,“话说,你真觉得上天亏待你了吗?”


    方知言不安但诚恳地说没有。


    姜岁安却换了一副面孔,摆出雕塑沉思者的样子,嗓子圆成播音腔,故作深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方知言说自己不习惯那么大声说话。


    姜岁安捂住耳朵:“我发誓,绝不偷听。”


    方知言深吸了一口气,咽了下去。


    姜岁安嘲笑他,顺便低头把他帽子里的花都抖出来,可一朵花偏偏不服,钻进他的脖子,方知言瞬间一个激灵,弓起身子。


    姜岁安的手就这样含在他的后颈与衣物布料之间,方知言抿着嘴、红着脸,伸手去挠的时候抓到了她的手。她嘴上连载抱歉,手抽出来的时候,指甲划过他薄薄的肌肤,方知言浑身一颤,那朵花顺着借力,滑到了他的尾骨。


    姜岁安并不知道方知言是怎么把那朵花拿出来的,因为方知言低声“勒令”她背过身去。


    她偷偷垂眸往那边看去,方知言脱了帽衫,只留一件薄薄的打底衣,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像条蛇一样扭了扭身体,反手摸上自己的后背,露出精瘦的腰。


    姜岁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看心上人的寡妇鳏夫,不敢回头,又惶恐深陷其中。


    作为遵纪守法不破坏公序良俗的好公民,她没谈过恋爱,当然也不会直勾勾盯着人同样恋爱都没谈过的良家少男,但是想想总是可以的吧。


    那不叫想想,叫,想象。


    最后是方知言的手在自己的面前晃,姜岁安才收回思绪。


    她怔怔一问:“你真不喊吗?”


    他说:“你这一套不适合我,”继而补充,“不过姜岁安,谢谢你。”


    “人们说,站得高才能望得远,我想说的是,你已经够高了——而且很帅。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把自己的背压驼了,还得重新长高呢。


    “当然,能给你压力,是我的荣幸。”


    姜岁安起身,单膝半跪,右手折在胸前,行了个骑士礼,虔诚朝他低头。


    风过,午后暖洋洋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罅隙洒在她飘扬的发丝上。


    于是,花瓣又落下来了,纷纷扰扰。


    他们后来没再聊学习,聊得东西太杂,以至于姜岁安一回家就忘了。


    她只记得,是方知言先跟自己告了别。


    在山脚下商业街的大道上。


    他说:“高考加油。”


    这天距考试还有七十二天。


    姜岁安愣了愣,回赠那台黑色轿车的背影:“高考加油!”而后勾着唇角踩着滑板,将鸭舌帽的帽檐压过眉,脚蹬地面,回了家。


    街道两侧的晚樱本开得烂漫,却因为前几日的雨被打落许多。环卫工人没来得及清扫的地方躺着浪漫的狼藉,小猫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扑着花瓣玩耍。


    滑板轱辘轧过片片粉白,空气加速度撩动少女齐肩未扎的短发。


    方知言在汽车改道后隔着逆方向的车道与她四目相对,可她的身影匆匆掠过,可余光里,她的身影并未走远。


    他想:姜岁安逆行了。


    方知言脸色阴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鲁叔那双欲要说话的眼睛。


    他皱了皱眉,想到姜岁安那句突然押韵的“皱眉显□□惯不好”,伸出手按了按眉心,冷冷开口:“鲁叔,你为什么要和他说我的私事,”见他想要为自己辩解,方知言后知自己的提问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说,“算了,您也别告诉我了。”


    “小言,大人有大人的道理。”


    方知言不理他了。


    不知是鲁叔没有把自己约见姜岁安的事说给父亲听,还是父亲觉得自己的成绩没受影响,又或者是临近高考他们不想破坏自己的心情,总之——方知言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在饭桌上被批斗。


    在分校的日子里,如他所说,些许无聊。


    除了写试卷就是刷题,偶尔到操场跑跑步、打打球,与同学们保持近乎一致的社交距离,没有绯闻也没有交情。


    他后来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姜岁安,因为不知为何,锦绣校区有一次多连了一周,他们放假的时间刚好就错开了。


    一晃眼,就又上了考场。


    【作者有话说】


    皱眉显□□惯不好


    第16章 同情的分寸(四)


    半个月后,汐城一中锦绣校区的月考的考场上,姜岁安刚将风油精涂在唇鼻之间,眼神锚定卷面刚聚焦的那一刻,就倒吸一口凉气——这张卷子是方知言在重逢书店给自己看的那张!


    她特意翻到了试卷的背面,就连压轴题也都一模一样。


    数据呢?


    她睁大眼睛,指甲划在墨印的字符之下,仔细对比着记忆里的题目。


    哦,一样的。


    姜岁安心底扬起一阵惊喜,但又有些忐忑,所以即使在方知言给自己讲过一遍概率压轴并且自己也理解的情况下,还是故意放弃了最后两道大题的最后一问。


    试卷收上去的最后一刻,整栋楼突然跳了闸,天边的云霞红霓漫入教室,映在姜岁安的瞳孔里。最近总是跳闸,姜岁安在心里吐槽了学校的设施老化问题,起身准备回班。椅子擦过地板的声音不绝,人群如同迁徙一般,纷纷回到自己的班级里,放下笔袋和试卷,直奔食堂。


    姜岁安在冲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夏静雯,她正想开口告诉她自己刷题刷上原题的事,却在周围同学愤愤的怨声载道中适时闭上了嘴。夏静雯看出她心神不宁,挽着她的手臂,说:“蒋翼铭打听到今天食堂吃鸡腿,我们赶紧去,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她被夏静雯这个长跑冠军拖着,有苦说不出,直到进入食堂的时候鸡腿窗口只有零星几人,才由衷感谢她的“鞭策”。


    熟了之后,姜岁安才发现夏静雯其实人不如名。


    此时此刻,这个被许多学妹们奉为天使学姐的女孩,正不顾形象地一手一个手枪鸡腿,左一口右一口地吃了起来。


    姜岁安对试卷的难度感知向来不准,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夏静雯的感受。夏静雯说,这次是有些难度的。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一瞬间,姜岁安抿着嘴唇,笑不外露,餐盘里油腻的冷冻肉制品似乎也美味了起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洗完澡回到教室时,电路已经修好了,白亮的灯光照满教室。


    除联考之外,汐城一中的考试顺序不遵循高考的顺序,语文打头,数学垫后,为的就是在考试结束的那一天就能把试卷改完,然后立刻开分析大会。


    正是第二天一大早,李主任正在公告栏上张贴着排名榜。


    姜岁安这天没吃学校的早餐,而是准备在走读的同学那儿买个手抓饼,于是来得早,公告栏前还没有什么人。在文科的行列上照常从第二列往上扫,她心里揣着一只小兔子,兔子在心室间来回穿梭,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轻轻咬着嘴唇。


    果不其然,在她的预感之中,这一列没有她的名字。


    从第一列往上走,越往上越忐忑,最终,姜岁安的名字在第二行。


    她的上面,只有夏静雯一人。


    原来站得高是这样的感觉,可诚惶诚恐却忽然占据了喜悦的上风,因为不知未来何以解释,害怕断崖和峭壁。


    李主任见到她,姜岁安对上她的眼神,这才想起要问好。李主任没有迁怒于她的呆滞,难得露出笑容,夸她很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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